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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皮鼓-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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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我除去白天破坏演讲台的对称之外,又开始了夜间活动:扮演诱惑者,时间
是在一九三六年和一九三七年之间的冬季。诱惑同类的本领,我最初是从我的外祖
母科尔雅切克那儿学来的。那年严冬,她在朗富尔星期集市上摆了一个固定售货摊,
换句话说,她穿着四条裙子,蹲在摊子后面,用叹苦经似的声音叫卖:“新鲜鸡蛋,
金灿灿的黄油,小鹅,不肥也不瘦!”每星期四是集市日。她从菲尔埃克搭乘窄轨
小火车,快到朗富尔时,她脱下火车上穿的毡靴,换上没有式样的橡皮套鞋下火车,
挎着两只篮子,朝车站街她的固定售货摊走去。货摊上挂着一块小牌子:“安娜·
科尔雅切克,比绍”。当时的鸡蛋多便宜啊!一个盾能买十五六个。卡舒贝产的黄
油比人造黄油价廉。我的外祖母蹲在两个渔妇之间,她们喊着:“新鲜的比目鱼!”
“美味的鳕鱼唻!”严寒使黄油冻成石块,使鸡蛋保持新鲜,把鱼鳞磨成极薄的刀
片;严寒也使一个男人有活可干,有钱可赚。他名叫施韦特费格尔,是个独眼龙。
他生了一堆炭火,把砖头架在火上烤热,用报纸包上,租给赶集的女人。
    我的外祖母让施韦特费格尔分秒不差地每小时用铁耙推一块热砖头到她的四条
裙子底下去。她刚撩起裙子,施韦特费格尔就把一块冒热气的纸包砖头塞进去,两
下动作,一卸一装,接着,他的铁耙把差不多冷却了的砖头从我外祖母的裙子底下
拖了出来。
    我多么嫉妒储存和散发热量的纸包砖头!今天,我还希望把我当做烤热的砖头
放到我外祖母的裙子底下去,而且永远由我来替换我自己。诸君会问:奥斯卡要到
他外祖母裙子底下去寻找什么?他是不是要学他外祖父科尔雅切克的样子,对这个
老太婆放肆起来?他是想寻找忘却、故乡和最终的涅槃境界吗?
    
 
    奥斯卡回答道:我要到裙子底下去寻找非洲,可能的话,还要寻找那不勒斯;
不游此地,枉过一生,谁都这么说。这里是分水界,江河的汇合处;这里的风也特
别,或者根本没有风;这里细雨浙沥,但是坐在雨中,衣裳不湿;这里船只有的拴
着,有的起锚;这里,慈爱的上帝坐在奥斯卡身边,他总是喜欢温暖;这里,魔鬼
在擦他的望远镜,小天使在玩捉迷藏;在我外祖母的四条裙子底下,永远是夏天,
不论是圣诞树点燃的时候,还是奥斯卡寻找复活节彩蛋或者礼拜万圣的时候'注'。
在我外祖母的四条裙子底下,我可以按照日历宁静地度日,那是任何地方也比不上
的。
    她很少让我钻到她的裙子底下去,在星期集市上,她根本就不让我这样干。我
蹲在她身边的小木箱上,她用胳臂搂着我,使我得到温暖。我瞧着热砖送来,凉砖
拖走,并从我外祖母那里学到了诱惑术。她用一根线拴住文岑特·布朗斯基的旧钱
袋,把钱袋扔在人行道踩实的雪地上。这个诱饵肮脏至极,只有我和我的外祖母能
看见那根牵着的线。
    家庭主妇来来往往,尽管样样东西都便宜,她们却什么也不想买,也许想让人
白送,或者还想捞点什么外快。一位太太,存着这种念头,弯腰去捡扔在地上的文
岑特的钱袋,手指头刚刚触上,我外祖母就把钓饵连同这位穿着讲究、多少有点尴
尬相的太太一起钓了上来,把这条活鱼引诱到箱子边上,非常客气地对她说:“噢,
太太,买点黄油吧,金灿灿的,要么来点鸡蛋,一个盾十五六个,好吗?”安娜·
科尔雅切克就用这种办法卖掉了她的土产。我呢,学会了这种诱惑术,但不是我们
楼里十四岁的男孩把苏西·卡特骗到地窖去玩医生和病人游戏的那种诱惑术。那种
事情诱惑不了我,我一见就躲,因为有一次,我们公寓里的顽皮孩子阿克塞尔·米
施克和努希·艾克当献血的,苏西·卡特当女大夫,他们把我拉去当病人,硬要我
服药,这种药虽然不像上回的砖头汤那样尽是沙子,但是留在我嘴里的是一股烂鱼
的臭腥味。我的诱惑术几乎是不触及肉体的,而且同受骗者保持一定的距离。
    夜幕早已降临,店铺关门也有一两个钟头了。我从妈妈和马策拉特身边溜走,
站到隆冬的黑夜里。街上静悄悄的,几乎没有行人。我从门口挡风的墙壁凹入处,
望着街对面店铺的橱窗,有熟食店、缝纫用品店、鞋店、钟表店、珠宝店,陈列的
东西既使人垂涎欲滴,又便于顺手牵羊。不是所有的橱窗都亮着灯。我甚至宁愿让
店铺前侧的街灯使陈列物处在半明半暗之中,因为灯光吸引所有的人,即使是最普
通的人,可是,半明半暗却能使出类拔萃的人在那里逗留。
    我所感兴趣的,并非那些过路行人,他们或是朝琳琅满目的橱窗里扫一眼(与
其说是看商品,不如说是看价目牌),或是将橱窗当做镜子,看看自己头上的帽子
是否端正。在无风而干冷的天气里,在无声地飘落的鹅毛大雪中,或在寒意越浓越
显得圆的明月下,我等待的是那些好似应召而来站在橱窗前的顾客,他们不是漫无
目的地浏览,而是略瞧几眼以后或者一上来就死死地盯住某一件陈列品。
    我的计划是猎人的狩猎计划。这需要耐心、冷酷无情以及可靠的敏锐的目力。
具备了这些前提,我的声音才能发挥作用,用无痛的、不流血的方式杀死野兽,引
诱别人。引诱别人干什么呢?偷窃。我用无声的叫喊把橱窗切了一个圆口,正好在
最下一层陈列物的地方,尽可能正对着别人眼睁睁地盯着的那件东西,再用扬起的
尾声把切割下的圆玻璃撞落到橱窗内,发出一声迅速消失的声响。这不是玻璃撞碎
的声响,连奥斯卡自己都听不到,因为他离得远。可是,那个年轻女人听到了,她
身穿兔毛领子褐色冬大衣,大衣面肯定已经翻过一次了。她吓了一跳,连衣领上的
兔毛也颤抖了。她想离开,却又站住了,也许因为天在下雪,也许因为在下雪的时
候可以没有禁忌,当然这还得是在大雪纷飞的情况下。然而,她还是环顾四周,不
信任纷飞的雪片,似乎雪片背后不是雪片而是别的什么。她回头四下瞧着,右手却
已经从兔毛暖手筒里溜了出来!她不再回头看,而是把手伸进了切开的圆孔,先把
跌落而压在她垂涎的东西上的玻璃推到一边,然后把那双浅黑色的高跟鞋一只接一
只地从圆孔里取出来,既没碰坏后跟,也没被锋利的切口划破她的手。这双鞋一左
一右进了大衣口袋。奥斯卡见到了她漂亮的、然而毫无表情的侧脸,只有一瞬间,
飘落五片雪花的时间,并且脑际闪过一个念头,这也许是施特恩菲尔德商店的时装
模特儿,她就不可思议地离去了,消失在稠密的飞雪中,又重现在下一个街灯的昏
黄灯光下。随后,她不论是新婚的少妇也罢,还是从橱窗里解放出来的时装模特儿
也罢,反正又走出了圆锥形的光柱,飘忽而去。
    大功告成——守候、窥伺、不许擂鼓、歌唱和切割坚冰似的玻璃,这些都是艰
辛的工作——我同那个女贼一样,怀着一颗一半炽热、一半冰凉的心,返回家去,
只是没有赃物。
    我的诱惑术并不总能像上述情况那样取得百分之百的成功。我的目标之一是要
使一对情侣变成一双窃贼,但每每失败。不是两个人都不干,便是男的刚一伸手,
女的就将他的手一把拉回来,或者女的胆量十足,男的却双膝跪下,苦苦哀求,直
到女的听从为止,但从此瞧不起他。有一次下雪天里,我诱惑化妆品商店前一对特
别年轻的情侣。男的充当了好汉,抢了一瓶科隆香水。女的哭哭啼啼地说,她什么
香水也不要。男的要她散发香味,坚持己见,走到第一盏路灯下。可是,那个丫头
像是有意要惹我恼火,她在灯光下踮起脚尖,感情外露地亲吻他,直至他沿着自己
的足迹跑回去,把科隆香水送还到橱窗里。
    有时,我在年岁较大的绅士身上也碰到了类似情况。我本来期待他们的并不仅
只是在冬夜里快步行走。他们凝神站在雪茄店的橱窗前,心里想的却是哈瓦那、巴
西和布里萨戈岛'注'。而当我的声音按一定的尺寸作了切割,并让切下的玻璃落在
“黑色智慧”牌的小盒上时,那些绅士的心也怦然一跳,像一柄折刀猛地合上。他
们转过身子,摇动手杖,穿上马路,从我和我家大门旁急匆匆地走过,但没有发现
我。奥斯卡看到这些老绅士脸色煞白,惊慌失措,像撞见了魔鬼似的,便不由得暗
自发笑。这晒笑中含有淡淡的忧虑,因为这些绅士不仅是抽雪茄的老烟鬼,而且都
已到了风烛残年,他们出完一身冷汗,又出一身热汗,尤其在变化不定的天气里,
大有得感冒的危险。
    那个冬天,我们市郊大多数保过偷盗险的店铺,都遭到可观的损失,保险公司
不得不给予赔偿。尽管我从未造成大规模的偷盗,并且在切割橱窗时也有意识地限
制尺寸,只让别人拿走一两件陈列品,可是,这些被称之为破门窗偷盗的案件却日
积月累,次数渐增,弄得刑事警察们不得安宁,并被报界骂作饭桶。从一九三六年
十一月至一九三七年三月,即在科克上校在华沙组成一届国民阵线政府的时期内,
在这类破门窗偷盗案中,企图作案的有六十四起,已成事实的有二十八起。当然,
在这些中年妇女、穿着过分讲究的年轻店员、女佣人以及领养老金的中学教员中,
有一部分并不是一心想做贼的,刑事警察不久便破案并没收了他们的赃物;还有一
些外行小偷,在搞到自己梦寐以求的东西之后,反倒整夜不得安眠,左思右想,结
果第二天就到警察局去自首说:“唉,请您千万原谅。我担保不再重犯。昨夜我站
在橱窗前,突然玻璃上出现一个窟窿。走到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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