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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哭得什么也看不见了。
我不能哭,因为别人都在哭,那两个男的、外祖母、黑德维希·布朗斯基以及
快十四岁的斯特凡都在哭。何况妈妈的死并没有使我感到突然。奥斯卡每星期四陪
她进旧城,每星期六伴她上圣心教堂,他怎能不觉察到,多年以来,她一直费尽心
机地在寻找这样一种方式来解决他们的三角关系呢?一方面能使或许是她所憎恨的
马策拉特对她的死承担罪责,另一方面又能使扬·布朗斯基,使她的扬在波兰邮局
继续干下去,并且永远想着:她是为我而死的,她不愿妨碍我的前程,她为我作出
了牺牲。
他们两个,妈妈和扬,不仅有深谋远虑的本领,譬如找了个不受人干扰的幽会
地点,而且同样显露了干风流韵事的天赋——只要愿意,就可以把他们看做罗密欧
和朱丽叶,或者看做据传为深海所阻、不能团圆的王子与公主'注'。妈妈及时地领
受了临终圣礼。在神甫的祷告声中,她冷冰冰地躺着,任凭什么也不能再使她动弹
了。这时,我有了时间和空闲去观察那些多半信新教的护士。她们合掌的方式同天
主教徒不同。我可以说,她们更加信赖自己。她们称“我们的父”时,用的字眼也
同天主教原版经文有差异,并且也不像外祖母科尔雅切克、布朗斯基一家和我那样
画十字。我的父亲马策拉特——我有时这样称呼他,尽管他仅仅有可能生育了我—
—他,这个新教徒,在祷告时却与其他新教徒不同。他不是两手十指交叉握紧了放
在胸前,而是手指痉挛着放在下面,大约在生殖器附近,把一种宗教换成了另一种
宗教,并且显然羞答答地不愿别人看他祈祷。我的外祖母跪在死者床前,在她哥哥
文岑特的身边。她旁若无人地大声用卡舒口语做祷告,而文岑特只是嘴唇在动,可
能讲的是波兰话,圆睁的眼睛里充满着天神显灵的景象。我真想敲鼓。我毕竟得感
激我可怜的妈妈给过我许多红白相间的铁皮鼓。与马策拉特的愿望相反,她答应给
我一面铁皮鼓,这是我在摇篮里得到的慈母的许诺。不仅如此,我妈妈的美有时还
是我在鼓上敲出的形象的蓝本,尤其是在她还身材苗条、不必去做体操的那段岁月
里。我终于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便在我妈妈去世的房间里,再次在我的铁皮鼓上
再现出她灰眼睛的美的理想形象来。护士长立即提出抗议,令我惊奇的是马策拉特
竟会站在我这一边,悄声地劝护士长说:“您就让他敲吧,护士小姐,他们就是这
样互相爱抚依恋的。”
妈妈可能非常快活。妈妈可能是非常害怕。妈妈可能很快把一切都遗忘。不过
妈妈的记忆力很强。妈妈可能把我连同洗澡水一起倒走,但也可能同我坐在一个浴
池里。我有时把妈妈丢失了,但是,找到她的人却在同她一道行走。当我唱碎玻璃
的时候,妈妈便用油灰去粘。她有时也会失算,尽管机会有的是。尽管妈妈不露风
声,对于我,她却不守秘密。妈妈害怕过堂风,却经常喜欢说大话。她靠经销手续
费生活,却不乐意纳税。她掩掩盖盖,我了若指掌。如果红心是主牌,她打起来准
赢。妈妈死时,我的鼓身周围一圈红火舌也极了一点颜色;可是白漆却变得更白,
刺目地闪光,有时连奥斯卡也不得不闭上眼睛。
我可怜的妈妈并非如她所愿被安葬在萨斯佩公墓,而是葬在布伦陶一处小而幽
静的公墓里。那里还埋葬着她那个一九一七年患流行性感冒去世的继父、火药厂工
人格雷戈尔·科尔雅切克。送葬的人数众多,这只能理解为我妈妈是一个受人喜爱
的殖民地商品店老板娘。不仅有老主顾,而且有好几家公司的商务代表,甚而至于
买卖上的竞争对手,譬如,殖民地产品商魏因赖希以及赫尔塔街上那爿食品店的普
罗布斯特太太也来了。布伦陶公墓的礼拜堂太小,容纳不下这么多人。那里散发着
鲜花的香气和放过防蛀药的黑衣服的气味。在未加盖的棺材里,我可怜的妈妈脸色
蜡黄,形容憔淬。在举行冗长繁复的仪式时,我怎么也不能摆脱这种感觉:她马上
要抬起头来了,她还得呕吐,她肚子里还有东西要出来,不只是那个三个月的胎儿,
他同我一样不知道应该感谢哪一位父亲,不只是他要出来,并且同奥斯卡一样也要
一面鼓,而且还有鱼,不是油浸沙丁鱼,我想说的也不是蝶鱼,而是一小段鳗鱼,
若干绿白相间的鳗鱼肉纤维,斯卡格拉克海战地区的鳗鱼,新航道防浪堤的鳗鱼,
耶稣受难日的鳗鱼,马头里跳出来的鳗鱼,可能是她父亲约瑟夫·科尔雅切克身上
钻出来的鳗鱼,他沉没到木筏下面,被鳗鱼吃掉,你的鳗鱼的鳗鱼,因为鳗鱼变成
了鳗鱼……
但是她没有恶心。她控制住了。她显然打算把鳗鱼带到地底下去,这样才能最
终得到安息。
几个男人抬起棺材盖,正要盖住我可怜的妈妈坚定而难看的脸。安娜·科尔雅
切克扑过来抓住他们的胳膊,随后,踩过棺材前的鲜花,扑到她女儿身上,扯她昂
贵的、洁白的寿衣,用卡舒贝语大哭大嚷。
后来,许多人都说,她是在咒骂马策拉特,那个可能是我父亲的人,说他害死
了她的女儿。据说,也讲到了我从地窖阶梯上摔下去那桩事。妈妈编造的这个故事,
她又接过去常挂在嘴上,让马策拉特一辈子记住他的所谓的罪过以及我的所谓的不
幸。尽管马策拉特把任何政治上的考虑置之不顾,简直违背了他自己的意志,一直
尊敬她,并且在战争期间供给她白糖、人造蜂蜜、咖啡和煤油,她仍一再怨恨他。
蔬菜商格雷夫和像女人一样尖声哭泣的扬·布朗斯基搀扶我的外祖母离开棺材。
那几个男人加上棺盖,终于做出了那副面孔——扛棺材的人屈身蹲到棺材下面准备
扛起时,都是这么一副面孔。这个半乡村式的布伦陶公墓有一条榆树林阴道,两侧
是两条墓地,有一座小教堂,像幼儿园里纸糊的劳作,有一口井以及一个活跃的鸟
的世界。送葬的队伍走在耙干净落叶的公墓林阴道上,马策拉特领头,我跟在他后
面,这时我生平第一次爱上了棺材的形状。今后,我还常常有机会溜一眼黑色的、
棕色的、用于终极目的的木材。我可怜的妈妈的棺材是黑色的。它一头大,一头慢
慢缩小,多么协调啊!世界上还有什么别的形状能如此巧妙地吻合人的体形吗?
要是床也一头大,一头慢慢小下去,那该有多好!不论我们平时习惯的或者偶
尔摆出来的躺卧的姿势是什么样的,不总是上身大并明显地渐渐往脚那头缩小下去
吗?不论我们如何伸展肢体,不总是上面大,头、肩膀、躯体,然而逐渐缩小到脚,
缩小到那个支撑我们全身的狭小基础吗?
马策拉特紧跟在棺材后头走。他手里拿着礼帽,尽管一伸膝盖就感到巨大的疼
痛,但仍然吃力地慢步走着。每当我看到他的颈项时,我就为他惋惜:他的杭骨突
出,两条抽搐的血管从衣领里钻出来,一直伸到头发根上。
搀着我的手的为什么是特鲁钦斯基大娘,而不是格蕾欣·舍夫勒或者黑德维希
·布朗斯基呢?她住在我们那幢房子的三层楼上,她可能没有名字,因为谁见了都
叫她特鲁钦斯基大娘。
走在棺材前面的是维恩克圣下和拿香的辅弥撒者。我的目光从马策拉特的颈项
溜到抬棺材人皱纹纵横的后脖子上。我必须把心头一种强烈的愿望压抑下去:奥斯
卡要坐到棺材上去。他要坐到棺材上面去敲。不是敲铁皮鼓,奥斯卡要用他的鼓棒
敲棺材盖。他们扛着棺材摇摇晃晃前进时,他要骑上去。奥斯卡要为那些走在棺材
后面、跟着神甫祈祷的人们敲棺材盖。当他们把棺材抬到架在墓穴上方的木板和绳
子上去后,奥斯卡仍旧坚持要坐在那口木头棺材上。在布道、敲小钟、焚香、洒圣
水的时候,他要在木头上敲出拉丁经文来。当他们用绳子把棺材放下去时,他还要
坚持坐在上面。奥斯卡要同妈妈和胎儿一起进入墓穴。当遗族和亲友用手抓上扔进
墓穴时,奥斯卡仍旧留在下面。他不想上来,他要坐在棺材缩小的那一头上,敲棺
材,如果可能的话,到了地下还继续敲,一直敲到手里的鼓棒腐烂了,鼓棒下的木
头也腐烂了,一直敲到妈妈为了我,我为了妈妈,各自为对方腐烂了,把肉交给了
土地和土里的栖居者为止;如果可能和允许的话,奥斯卡还愿意用小骨头敲胎儿细
细的软骨。
没人坐在棺材上,棺材在布伦陶公墓的榆树和垂柳下独自摇晃着。教堂司事的
一群杂色母鸡在坟墓中间啄虫子,它们不劳而获。队伍走到桦树间。我走在马策拉
特后面,特鲁钦斯基大娘搀着我的手,我身后是我的外祖母——格雷夫和扬搀扶着
她——文岑特挽着黑德维希的胳膊,小玛尔加和斯特凡手挽手走在舍夫勒夫妇前面。
还有钟表匠劳布沙德、海兰德老先生以及小号手迈恩,他只是没带小号,也不是醉
醺醺的样子。
安葬完毕,人们开始吊唁。这时,我才发现西吉斯蒙德·马库斯也来了。他穿
一身黑,窘困地夹杂在那些人中间,他们正挨个儿同马策拉特、我、我的外祖母以
及布朗斯基一家握手,嘟哝着说上那么几句。我起先不懂亚历山大·舍夫勒干吗找
马库斯说话。他们不会认识的,恐怕以前从来没有讲过话。后来,乐师迈恩也插进
去同这个玩具店老板谈话。他们站在半人高的树篱后面,那种灌木的绿叶子用手指
一搓就会褪色,味道是酸的。这时正好轮到卡特太太带着她那个用手帕捂着嘴在冷
笑的、个儿也长得太快了点的女儿,在向马策拉特表示慰问,她还非得抚摩我的脑
袋不可。树篱后那几个说话的声音大起来了,不过听不明白。小号手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