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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生命-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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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蔡五姐想显示她知情,透露专业队名单已经确定。蔡五姐说,昨天下雨,你们在家歇气,志奎在公社开了一天会,回来淋得一身透湿,连裤腰带都不是干的。女人们对雨湿衣服的事不感兴趣,只问蔡五姐,晓不晓得我们队有哪些人进专业队?蔡五姐故意吊大家胃口,她不说名单的事,要大家先保证不说是她透露的。有人笑骂她装疯,又有人求她快说。我突然有了不祥的预感,果然,蔡五姐说飘妹儿和我都被取消了进专业队的资格。
  蔡五姐不是幸灾乐祸,是带几分同情,她说,上面说飘妹儿犯了两大错误,叉了;会计娃娃本来是要留的,想树一个“可教育好子女”的典型,有人说会计娃娃和坏人坏事划不清界线,唉,也叉了。
  有人顶蔡五姐一句,你的话能信多少?蔡五姐说,我亲眼看过名单。蔡五姐的态度越坚决我越失望……富贵见我脸色不对,一再打手势,要我别出声。
  但我无法平静,脑子里像煮沸的稀饭,腻腻糊糊乱翻滚。自从传出鸿雁坝要改田,我写过好多篇相关的广播稿,还一再在文稿中表雄心壮志,这些稿子在公社和县广播站播出多遍,鸿雁坝上知道我的人多了许多,我要不进专业队,别人会怎么说?那个年代,任何人都非常看重旁人的评价。
  富贵见我好一阵不动弹,把嘴凑到我耳边,轻轻说,命上有的始终跑不掉,比如我找婆娘,我爸把第一个吓跑了,后来接连来了好几个,眼睛都挑花了。运气来了挡都挡不住,你干着急有垂子用!
  安慰人的话也被富贵说得硬邦邦的,但就比软绵绵的劝说见效,我至少意识到干着急没丝毫用。一咬牙,吩咐富贵不准再打扰,我掏出钢笔,用床头的旧报纸作稿纸,趴在混合汗味和叶烟味的床上,在乱糟糟的闹声中写申请,诚恳要求加入改田专业队。我相信这会是鸿雁坝改田专业队的第一份书面申请,更相信我的热情会打动上面。我写得很长,没考虑别人有没有兴趣读,很多年过去,依然记得大致内容。我写我是戴着红领巾长大,胸前别着共青团徽成长的革命青年,在鸿雁坝翻开新一页历史的时刻,如果不能贡献一份微薄的力量,我将遗憾终生,死不瞑目。又写了请组织上在实际战斗中考验我,把最艰苦的任务交给我,等等等等。具体字句回忆不起,但那份赤诚,那份决心,至今可以当之无愧地用认真二字来注释。
  写好初稿发觉富贵躺在我身边睡着了,下面已经空无一人,完全没注意到女人们什么时候走的。回家去顾不上煮午饭吃,又修改了一遍,下午,趴在那张可以辟邪的书桌上,尽量工整地将申请书抄写了两份,抄到天黑才完。我把其中一份送到隔壁,交给兼任团支书的王永红。
  王永红以为我是递什么纸条,误会了,不伸手,严厉问我写的啥。听我说是进专业队的申请,她又一脸惊讶,问我从哪儿来的消息。我才记起上午择胡豆种的人群中没有她。
  她接了我的申请书不鼓励也不说研究,她说,飘妹儿才交了你又来交,你俩到底是商量好的还是有人教你们?
  她脸上挂起几分警惕神情。
  我没料到飘妹儿也写了申请,农村长大的女孩也来这一手?我明白自己写的申请既不是第一也不是惟一,更急着把抄好的另一份申请送到志奎手上。
  东弯西拐的巷道杂乱无序,房屋阻挡了县城投射过江的灯光,夜晚的院子里远没有野外亮,从沿路人家屋檐缝和小窗户漏出的灯火不仅不照路,反而晃眼睛,我不得不一会儿弯下腰,一会儿用手左遮右挡。或许正是这样,才不声不响接近志奎家,就看见飘妹儿和蔡五姐站在门边说话。
  飘妹儿每一下都走在前面,我更急,但听见她们对话,马上又替飘妹儿惋惜。飘妹儿给蔡五姐送来20个鸡蛋,这个礼品在今天的城里拿不出手说不出口,在当时,却至少是四五个人的家庭几个月油盐钱。飘妹儿家人多劳动力少,是典型的入不敷出的困难户,她上街连凉粉都舍不得买一碗来吃,为进专业队,真的是投入血本了。只是,她干的是件笨事。这20个蛋送给别人我没把握,送给蔡五姐,飘妹儿确实糊涂。
  果然听蔡五姐严厉斥责飘妹儿,说她错上加错。
  没见志奎出来。室内灯光勾勒出她俩的剪影,飘妹儿用围腰兜着蛋站在那里,从姿态上就看出她非常羞愧,仿佛被当场捉住的偷蛋人。
  终于听到飘妹儿解释:我没在芭茅林里做坏事,我真的是求大块帮我进改田专业队,我已经十八九岁了,年龄一大就再没机会了。
  蔡五姐不相信,正大光明的事,为啥要躲躲藏藏的?
  飘妹儿声音很弱,我不敢让别人知道我很想进专业队,我前次的事还悬在那儿,怕别人说我削尖脑袋往里钻,怀疑我有什么阴谋。
  蔡五姐说,不就是把土隔成小块,弄平,关水插秧,能搞啥鸡儿阴谋?
  一句话就把飘妹儿感动了,感动得说话声音都有些发颤,五姐,都像你这么高的水平就对了。
  蔡五姐也兴奋了,要飘妹儿悄悄把蛋兜回去,她说,我一定给他们说,帮助教育归帮助教育,不能剥夺人家的雄心壮志。
  如果蔡五姐不说最后这句话,我不会进她家门。
  果然只有蔡五姐一人在家,正坐在桌上喝稀饭,见我进去她没招呼,继续把嘴里的泡菜嚼得嚓嚓响,整个屋弥漫着泡菜味儿。蔡五姐说,你找志奎吗?他又和我赌气了,我煮的饭也不吃了。说着用嘴指了指桌上。
  我怀疑蔡五姐是调侃我,因为志奎在我那里搭过铺。
  蔡五姐又喝下一大口稀饭:信不信随你,志奎怪我把专业队名单的事漏出去了,骂我自由主义,说我管事太宽。我怎么管宽了?贫下中农是主人翁,就该承担重任。哪天的广播不这么说!你说是不是?
  我当然说是。
  我一顺从蔡五姐就来劲,说,其实志奎的火气不在这上面,志奎是不满意我说他原则性不强,说他辜负了组织上的培养,对不起广大贫下中农的信任。他说我乱给他上纲上线,存心要害死他。他抱起铺盖就冲出去了。
  蔡五姐说得很随意的样子,但我看见她眼里有泪花,在电灯下特别显眼。
  蔡五姐说,我们开口争气,闭口争气,争啥气?不就是图个不被人小瞧?这么多年了,有谁见过乡下农民像今天这样被人尊敬!开会游行喊口号,哪次不喊向贫下中农学习?我们去学校参加批判会,老师学生敲锣打鼓欢迎;散会人多拥挤,大喇叭直喊让贫下中农先走;晚上操场上放电影,专门给贫下中农留一片好位置;不管是电影是戏,只要演贫下中农,全是英雄是模范。人活到这个份上,还要怎样!人家把你当成“金包卵”,你不要把自己搞成“卵包金”,要对得起别人的尊敬。志奎他不懂这些吗?他比我懂得多得多。事到临头他就落不到行动上,枉自是个革命干部,真的让我很失望!
  蔡五姐早已泪流满面。
  蔡五姐的话令我更想尽快交加入专业队的申请。就问知不知道志奎哥去了哪儿。蔡五姐毫不犹豫准确回答,他跑到守保管室的床上睡去了。蔡五姐说,你去告诉他,五姐说的,是好汉就别回来。再不提高认识,下次就不是他赌气出去,五姐会一脚把他踢出去。
  我惊讶蔡五姐对志奎行踪了如指掌。就直奔保管室去。借助对岸县城远距离映过来的灯光,勉强可见门上方那张床的轮廓。我抬头叫志奎哥,他答应了,以为我是来守夜的,说,从今天起每天只轮一个人,我长期顶另一个。我想劝他去我那儿搭铺,又意识到我家庭政历不好,他是上面培养的革命接班人,不去我家,总是有这方面考虑的。
  我说志奎哥,我交一样东西给你。志奎摁亮手电筒,上来吧,这阵只有我一个人在上面。我顺着树棍梯子爬上去,将申请书递到志奎手上。志奎像拿着什么烫手的东西,不知如何处置,他说,你别信蔡五姐的话,龟儿子婆娘只晓得显洋盘,把还在研究的事到处乱说。我说趁还在研究,更该抓紧交申请书了。志奎哼一声,写这些有垂子用,你以为这就能解决事情了吗?飘妹儿今天下午写了血书,还是不起作用!
  我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患了大病似的周身发软,费好大劲才从简易梯子上下到地面。事隔30多年再回忆那事,连我自己都惊讶,为了一点荣誉竟会那么牵肠挂肚!但是我不会记错,当时就那样。那时候我正处于兴趣最广泛的年龄,那几天却对任何事都打不起丝毫精神。
  6
  飘妹儿不仅割破手指,沾着鲜血写了申请书,还给家里留了遗书:如果不能投身改天换地的壮丽事业,如果连那么多年轻人能参加的事都没有资格去,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虚岁18的飘妹儿做好了最大投入的准备。
  大块听我说了这事,急了,认为是他影响了飘妹儿,他说,在芭茅林里要是干脆地答应了飘妹儿,就不会拖延时间,也就不会出来晚了引起别人怀疑,一迟疑竟弄成这样。大块要亲自去劝飘妹儿。怕又添新的麻烦,要我作陪,大块说,你要敢不去,老子对你不起!
  我也怕麻烦,就选中午时分在保管室晒坝,那儿视线好,四通八达,即使有人说啥,也有充足的理由辩解。我估计,有了这么多麻烦,飘妹儿不会来。结果,飘妹儿比我和大块先到。
  大块话不多,一开口便很直接,他劝飘妹儿放弃,不就一个改田专业队,不去又不会死人,有啥了不起!飘妹儿也很干脆,说大块,你是饱汉不知饿汉饥,这是政治生命,和命一样重要,没有这个,活起顶多就是挣口饭吃挣件衣服穿,和一头牛一条狗没多大区别。大块说,这么明白的事我哪会不懂,我的意思是,有些事只能听天由命。飘妹儿不同意,毛主席说事在人为,有志者,事竟成。
  飘妹儿说,如果你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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