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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非要我说出为什么帮飘妹儿写检讨。
蔡五姐背着光,我仍然看清她犀利的眼神,我真的有了理不直气不壮的感觉,只好狡辩,检讨上又不是落飘妹儿名字,为啥要扯到飘妹儿身上去?蔡五姐说,一回事,帮大块等于帮飘妹儿,那种事比大热天生了蛆的死猪更臭,你们难道不怕臭气粘上身?
我不希望隔壁的人误解我和她的对话,特意字字清楚地告诉她,是我一个人,我在帮大块提高认识,帮助阶级弟兄提高觉悟。蔡五姐说,屁!那二人一点儿没有承认错误,哪有可能提高认识?念在他俩是贫农成分才耐心做工作,难道不是在挽救他们?帮他们写检讨是妨碍他们提高认识,他们今后还会犯错误,你们这么做不是帮他们,是害他们!
又是“你们”!我在肚子里望了望背后那堵墙,墙那面是妇女队长王永红。
我再次告诉蔡五姐,是我一个人写的,你别口口声声“你们你们”的,一竿子扫一群人。
蔡五姐用近乎轻蔑的眼光看我一眼,别嘴硬,我不是担心你,老实告诉你,上面在培养志奎,整个下坝17个生产队长,独独选志奎当下坝改田专业队的筹备组长,你以为这容易吗!志奎一再给我说,他就是累死也不能辜负大家的希望。
蔡五姐说,这么重要的大事在等着志奎,你们却连一件“坏人坏事”都处理不好,上面会怎么看待?广大的贫下中农会怎么看待?
她的声音招来几个邻居,我不想被人围观,有些不耐烦,我说志奎是队长,你回去对他反映。
蔡五姐更不耐烦,你们不要影响了志奎!她踩着很响的脚步声走了,我既委屈又不服气,用得着踩这么重吗?
蔡五姐才离去,与我一墙之隔的王永红来到我家,这不意外,蔡五姐一口一个“你们”,王永红肯定不会不在意。
王永红问,蔡五姐找你了?她语气温和,有同情我的意思。我年少离家,一点点温暖都会令我心动,那一刻,我拿账本的手情不自禁有些发抖。王永红本来的名字叫春芬,去年才改的,我刚来鸿雁坝时她对我极好,我和她家之间的墙是竹片糊石灰,中间有一处坏出一个洞,蔡五姐取笑过,干脆把整壁墙全拆掉,春芬一点不生气。自从改名为王永红,又当上妇女队长后,这样的故事没有了,她也很久没出现在我屋里。
王永红说,蔡五姐是为你们好,她担心你们卷进坏事情里去。
我马上明白自己表错情了。她也说的是“你们”。她一开始就心明眼亮。帮忙写检讨,或者想放过这件事的,只是志奎和我。她让我再次明白,这种事,只要有人较真,不管大块和飘妹儿的家庭成分多好,也不可能简单了结。
我只好说没有卷进去,也没有帮飘妹儿做什么。王永红不说信,也不说不信,她说,有句话,除了我,其他人不会对你说得这么直接:你的家庭政历本来不好,更要站到正确的立场上,要抛弃私人情感……
我应该明白王永红这么说,是真关心我,至少我该道声谢或者顺从地点点头,但我那会儿已经被弄得有些心虚,只顾慌着狡辩:我和飘妹儿没有私人情感。
王永红语气一下冷了,没人提飘妹儿,你紧张什么?
这才意识到,王永红早已不是两年前那个非常亲近的邻居小妹儿了。
我对介入那个“黄色事件”有点后悔了,我有了很不好的预感。
反复犹豫要不要把蔡五姐找我的事告诉志奎,我不想给志奎两口子带来新的不愉快,志奎在我家搭铺那两天富贵就告诫过我,那两口子关系一直很亲密,你别在中间起反作用。
志奎似乎什么都清楚。隔一天挖甘蔗行子,他故意走来和我同一行,我在前面挖,他在后面垒,他年轻力壮又熟练,追得我拼足了劲才适应他的节奏。没过多久我俩就与其他人拉开距离,到身边只见长长的甘蔗叶梢不见人时,他直起腰叫我,说,这两天看过飘妹儿的脸么,有什么感想?
出了这样的事,谁会不注意飘妹儿?飘妹儿肉肉的脸蛋完全没了光泽,以前年轻人晚上一起说说唱唱,大多时间有她,这几天基本上不参加了,看见我们不说话也不招呼,整天埋头做活路,收工又埋着头回家,我们一群小青年昨天晚上还聊到她,说看了她的模样心里很不是滋味。
志奎说,飘妹儿最怕有人新账旧账一起算。飘妹儿特别有上进心,她说过,人要是没有志向,活起也没啥意思!现在这样了,哪还谈得上什么志向!
我说,飘妹儿找过你?志奎说没有,是我希望队里多一点有志向的人。我说,我也有志向。志奎说,我难道没有帮你吗!
志奎的一只手一直捏着行锄把,他说,挽救飘妹儿的政治生命,等于是救她的命,也许,在她看来,比救命更重要。
像我这种家庭政历不好的人,听见队长有这个念头,心里一下轻松许多。
飘妹儿的“前科”,在今天看来一文钱不值,但那是个特殊年代,那样的事是可以丢命的。志奎说过,出那事,和飘妹儿喜欢出头露面有关。飘妹儿在县城里读初中,以往是周末才回家。“文革”开始,学校停课闹革命,号召农村来的学生回乡“抓革命,促生产”,生产队回来了四个中学生,飘妹儿是其中四分之一。鸿雁坝靠近县城,中学生不像山区那么金贵,回来后的中学生们像一瓢清水倒进水缸,除了言谈中偶尔流露一点书本语言,一般很难看出与其他人有什么不一样。只有飘妹儿例外,继续保留中学生的活跃,只要听到沱江对岸县城里传出大喇叭和锣鼓声,哪怕半夜也要赶过江去。
不久公社也成立革命群众组织,联合附近几个公社,搞万人进城大游行。飘妹儿走在浩浩荡荡的队伍中,不可能不激动,行进途中她情不自禁站出去领呼口号。那时候媒体不发达,“伟大的舵手”这个称呼又刚出现在报上,飘妹儿虽然号称初中生,实际上没上几天课就停课闹革命了,激动和忙乱之中她混淆了“舵”字与“般”字,将“伟大的舵手”喊成“伟大的般手”。
当场有人要抓她挂黑牌游街。好在身边革命群众都证明飘妹儿家庭成分是响当当的贫农,三代人历史清白,加上贫下中农组织有气派,声称贫下中农有能力自己解决,让飘妹儿平安回家。都以为过一阵子就没事了,不料有多批人一再来鸿雁坝,调查“呼反动口号事件”的处理情况,公社也责成生产队“结合抓革命促生产来解决”。不久,县城里的革命组织忙着夺权斗争,这事才逐渐冷下来。后来只有一个开手扶拖拉机的小子举起活动扳手逗过飘妹儿,问这是什么。当然,那小子是喜欢飘妹儿胖嘟嘟的模样,故意无话找话。
5
越是担心影响到什么,就当真会影响到什么。我最怕遭遇的事果然来了。
落雨,不方便进甘蔗地,妇女们围坐在保管室择胡豆种。头天夜里正好轮到我和富贵值夜班守保管室,我俩在保管室门上方那张充满汗味叶烟味的床上,伴着哗哗雨声“摆龙门阵”到深夜。知道次日不会出工便放心大睡,直到被妇女们的说话声和放肆的笑声吵醒。
保管室样式修建特别,门口屋檐超过半间屋宽,檐口用四根石柱高高支撑起,像一个长长的帽檐,鸿雁坝的人称这种建筑为“亮檐柱”。 守夜的床就悬在保管室门口亮檐下,离地一人多高,举直手臂摸不着,守夜人要顺着树棍绑成的简易梯子爬上去,木梯跨度大,故意不方便小孩和女人上。床上罩着深色麻布蚊帐,加上守夜人怕鞋遗失,都习惯把鞋带上去,所以下面很难判断上面是否有人。这种隐蔽性那天就给我和富贵带来了麻烦。我俩还没有睁开眼便听见女人们在下面讲男女之事,毫无顾忌,讲男人在她们身上的表现,讲她们如何生小孩……我在接受再教育的年月中顺带弄懂的现象就有这一样:嫂子们成堆的时候,讲起某些事,比大哥们说得更有深度。
想逃离现场,又怕遭她们集体哄笑,再凶悍的男人都经不起她们来这一手,更怕说我是故意想听,传出去今后怎么做人?我求助似的看看富贵,富贵给我打手势,要我别出声。只好躲在蚊帐里,丝毫不敢动弹。
也不知谁开的头,谈“黄事”的话题突然转到“红色热门”——鸿雁坝改田的事。鸿雁坝是沱江冲积成的平原,土地肥沃松散。志奎曾取笑过,撒尿时手抓紧,万一“老二”掉到土里,会长出一大堆鸡巴来。这么好的土地,千百年来却从没种植过水稻,据说是土质松散渗漏快,除非有不断的长流水。沱江倒是就躺在鸿雁坝旁边,只是河床低,河滩宽,还隔着宽阔的芭茅林,不便提水。修水渠和“土改田”决非三五个队可以干成,必须全公社一齐动作。这事议过几次没结果,“农业学大寨”一来成了,全公社48个生产队一致同意秋天开始改田。春天,到处欢呼“革命形势空前大好”,鸿雁坝公社又发扬只争朝夕的精神,将“战天斗地夺丰收”的举措提前为垒完甘蔗行子马上开工。
那段时间,公社和县的广播多次反复播送有关内容,称为“敢叫日月换新天”的壮举。一时间,进改田专业队,亲手开创崭新历史,成为鸿雁坝年轻人心目中的荣耀事。连去相亲的小伙子和大姑娘,和对方见面都会先自我介绍“我是改田专业队的”,其语气,丝毫不比20年后说“我是经理”逊色。我比其他年轻人更看重专业队员身份,不单是从小就在学校老师教育下树立了做英雄模范的宏伟理想,更重要的是我家庭政历不好,必须要比别人做出加倍的成绩,因此特别关注这个千载难逢的大好机会。她们一议这个话题我情不自禁瞪大双眼,事后富贵说我当时的表情像发情的公牛,眼里射出惊人的饥渴。
蔡五姐想显示她知情,透露专业队名单已经确定。蔡五姐说,昨天下雨,你们在家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