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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不让步他要辞退你呢?崔喜说。
辞退就辞退,只要有力气有手艺,还愁找不到活干吗?大春说。
大春的这句话多少令崔喜有些失望,但她又找不出反对的理由,她叹了口气,不吭声了。
这一车货送完的时候,崔喜向大春提出了一个连她自己都有些意想不到的请求,她说你把车开到一个有绿地的地方吧,我想下车去坐一会儿。大春愣了一下,但很快就心领神会,他一打方向盘,车子就拐向了护城河。
车子停在河边的一块草地旁,草地的一边是一抹银杏树,太阳把他们的影子投在绿地上,恰到好处地遮出了一片阴凉。崔喜下车就奔那片阴凉去了,她一屁股坐下去,感到下面毛茸茸的十分柔软,比沙发或者床都舒服。
大春跟着她走过来,递给她一根雪糕,她愣了一下,很惊奇地问,货不是都送完了吗?
是送完了,可这是我有意留下的,是给你留的。大春说。
崔喜的心一下子就热了,她接过雪糕的时候,一种异样的感觉像一条蛇一样盘上了她的身体,她有些抖,她一边吃着雪糕一边觉得心里愈加地热。大春也坐到了她的身边,他的呼吸声重重的,他的两只大手交叉在一起不停地搓着,它们粗糙、有力、富于沧桑感,崔喜的眼睛盯在这双手上,至少在这一瞬间,她渴望这只手伸过来,抓住她,稳住她,让她的身体不要抖。她被自己的这种渴望惊呆了。
你知道我最喜欢的职业是什么吗?大春问道。
崔喜摇了摇头。
是农民。大春说,农民可以完全按照自己的意愿在田地里干活,用不着听谁的指挥,真的是很随心所欲。
那你怎么不留在乡下当农民,跑到城里学什么手艺呀?崔喜问。
还不是为了能多赚些钱嘛!大春说,乡下虽好,可我还是向往城市,向往城市里的人。
城市人有什么好呀?崔喜说。
你和那些乡下女孩比一比,你就会知道自己好在哪儿了。大春说。
太盲目了吧?崔喜说。
盲目吗?大春问。
崔喜答不出来,其实她也在问自己,她知道,她对城市的渴望是胜过一切的,可城市是什么呢?城市给了她什么?城市对她不过是一种精神的象征,而丈夫、家庭、舒适的生活等等都不过是这幕精神戏剧中的一个道具,它远没有男女之间的这种微妙感受来得真实。可是,她知道自己离不开城市了。她低下头去,积郁在心中的许多东西突然以泪水的形式夺眶而出。
你怎么哭了?大春惊讶地问。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哭了。崔喜说。
宝东再次发现崔喜变了,变得乐观大度了。宝东不知道崔喜因何而变,但这种变化对他生活造成的影响却是积极的,令他愉悦的。首先崔喜不再到他的修理部监视他了,其次崔喜的情绪一扫以往的低迷,变得乐观、健谈甚至诙谐幽默了。崔喜的变化导致了家庭生活氛围的变化,他们夫妻之间的关系也似乎融洽了许多。
宝东把崔喜的变化顺理成章地归功于参加工作的结果,他由此认识到工作对一个人的重要性。如果说闷在家里的崔喜像一棵缺光缺水的植物,那么工作就是阳光和水分,他看着日益挺拔翠绿起来的这棵植物,当然没有不高兴的理由。
看来你工作得很开心呀?宝东说,知道这样,早该让你出去工作。
那你可要承担一定的风险呀。崔喜说。
这怎么讲?宝东不解地问。
你不怕外面的男人看上我吗?崔喜很认真地说。
真的有人看上你吗?宝东笑了,笑过之后说,如果真的有人看上你,我该高兴才对,那证明我的老婆有魅力呀。女人最怕的是什么,最怕的是没有这种魅力,放在男人堆里显不出她的性别呀!
你别笑,我在问你,你真的不怕别人看上我?崔 喜说。
我不怕别人看上你,但我怕你看上别人。宝东说。
那你就别让我出去工作了。崔喜说。
我不会那样做的。因为我心里有底,你若是真的看上了别人,你不会主动对我讲的。你越是这么讲,越证明你没有看上别人。你说我说得对吗,崔喜?宝东说。
崔喜不言语了,她说这些话时心里是充满矛盾的,她原以为自己的这些话会引起宝东的重视和嫉妒,那样她也许就会顺从宝东,离开那个令她产生心跳的雪糕厂。但宝东的满不在乎和自以为是令她很茫然,可不管怎样,她把这些话讲出来,对自己的良心也算是一种解脱了。
他们是在床上说这番话的,这样的话题显然刺激了宝东的性欲,他把崔喜压在身下,用力亲她的脖子,当他感到身下的身体开始扭动的时候,突然又问道,看上你的到底是个什么人?
一个乡下来的小伙子。崔喜说。
崔喜不想隐瞒什么,但她还是没有说出大春的名字,她觉得自己这样做已经够坦减丁。她睁开眼睛凝视着宝东的眼睛说,能看上我的也许只能是乡下人吧。 可我是城里人。宝东说。 宝东的这句话很重要,它使崔喜的自尊心得到了最起码的维护。崔喜双眼朦胧的同时还没忘了问一句你是真的看上我吗?宝东说我没看上你就不娶你了,然后他们就被激情淹没了。
街面上的汽车越来越多,宝东的修车生意也越来越好。以前他下午六七点钟就收工了,现在他则几乎每天都要干到十点以后,为此,除了小锁以外,他又招了三名学徒。
一段日子以来宝东觉得很快乐,这不单单是因为生意好,还有很重要的一点是一些能够和他打情骂俏的女人们又回到了他的身边。由于崔喜再不来修理部干扰他,他可以从容地一边修车一边享受调情之乐。有的时候,他觉得崔喜来干扰的那一段日子就像是一个梦,现在梦醒了,梦境像洒在衣服上的一杯饮料,只留下了一摊痕迹。宝东觉得这真是一个不错的结果。
吴姐开着她的客货两用车来了,她和宝东说话时眼睛里又露出了那种内容丰富的火苗。宝东知道自己很容易被点燃,他也乐意被点燃,他在享受燃烧的快乐的同时,也不禁会想起崔喜曾经对她们有过的伤害,他想时间真是一个好东西,什么样的伤口都会在时间的照料下慢慢愈合的。
能和他调笑的女车主们大都是自己主动回来找他修车的,只有小杜是宝东给硬拽回来的。当宝东把她从大街上拦住时,她摆出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说,你饶了我吧,你老婆可太厉害了。
有我在,你怕她什么呀?宝东故作姿态地说。
别吹牛了,她到商场去找我捣乱的时候你怎么不拦住她?小杜说。
今非昔比,现在她不再野蛮了。宝东说。
为什么叫、杜问。
她在这城里呆得时间长了,修养提高了呗!宝东是从来不和别人讲崔喜是乡下嫁过来的,和小杜算是破例了。
小杜被宝东的话逗得哈哈大笑,笑够了,就推着摩托车向修理部走,她边走边说,今天我就相信你一回,正好,我这车有点毛病,你给修一修吧。
我修可以。宝东出手捏了一下小杜的手说,但你得让我碰碰你的肉。
你真坏!小杜停下车子就开始追打宝东。
这时,洪姐推着她的三轮车也来修车了,见此情景就对宝东说,当心呀,别被这些女人把魂给勾走。
拜托了洪姐,你嘴下留情吧。宝东靠近洪姐说,修你的车我可是从来不要钱的,你可别再到崔喜那里说我的坏话了。
见洪姐默许了,宝东向小锁招招手道,赶紧把洪姐的车给我修好。
今天是开支的日子,崔喜又高兴又不高兴,高兴的是她终于凭着自己的双手挣到了钱,不高兴的是老板把她的工资压得很低。她签字的时候本想去找老板理论一下,但走到老板的房门口时她还是停住了脚步,她咬咬牙,还是强迫自己忍下了。
下班的时候大春来找她,说开支了,他想请崔喜到饭店去吃一顿,大春说这话时一脸的光彩,眼睛里放射出对那种良辰美景的无限憧憬。崔喜低下头思忖了片刻,最后还是摇摇头,独自一个人走了。
崔喜知道她是在强迫自己回避着什么,如果说她给大春讲那个赤裸裸的故事是情不自禁,那么此时的回避则是理智的,必须的。她突然对自己的行为充满了疑问。
崔喜去婆婆那里接儿子,在给儿子换衣服的时候她不慎弄痛了儿子,儿子哇哇大哭。婆婆走过来一 把将孩子夺过去,婆婆一边给孩子换衣服一边说,你的手怎么越来越重呀,这是孩子,不是雪糕箱子。
婆婆的话令崔喜感到十分委屈,她像被一块很硬的食物噎了一下,好一阵才咽下一口吐沫。她用一种很难看的表情说,我干重活干惯了,不用力雪糕箱子是搬不起来的。
可你不能忘了,人不是雪糕箱子。婆婆说。
崔喜知道婆婆一直看不上她,婆婆此时话中带刺的表现令她无限反感。要是在以往她也许不会做过激反应的,但今天不同,今天她的心情本来就不怎么好,这不怎么好的心情就像一个憋足了气的气囊,经婆婆的恶语一刺气就撒了出来。她用低沉的声音说,我也不是雪糕箱子。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婆婆厉声问道。
我是人,不是没有感觉的箱子。这你明白了吧?崔喜提高声音说。
崔喜说过这句话后感到一种彻骨的快意,她抱起儿子,推门就走。被外面的风一吹她很快就清醒了,一清醒她就有些后悔了,和婆婆闹翻以后孩子由谁带呀?她的眉头一下子就锁紧了。
走出不远天就下雨了,崔喜什么雨具也没有带,她抱着孩子在雨中行走。起初雨并不大,可走着走着雨就下大了,风也加大了,风和雨一起联手仿佛在和她争夺怀中的儿子。她跑了几步,闯进了一个公用电话亭。
你快来接我们吧。崔喜在电话里对宝东说。
下这么大雨我怎么出去呀?宝东在电话那边说,满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