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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隔几天,史良告诉沙汀,已得苏州法院通知,两三日即开庭审理艾芜。只要找个殷实商家做铺保就行了。幸好任白戈有个相识的南充人李季高,此人喜欢做菜,饶有风趣,平时口袋里也会揣包味精。他舅父流寓苏州三十年经商。沙汀便让刚获自由的白戈陪同史良一起赴苏州,史良出庭,白戈找到姓李的亲戚做了铺保。9月27日,艾芜释放。当天晚上,白戈和他便坐沪宁车返沪。
在天祥里沙汀家里,三个朋友经过千辛万苦,总算又聚在一起。尝了六个月铁窗风昧,形销骨瘦的艾芜,使朋友看了很伤心。白戈还是乐呵呵的,艾芜却心事重重。艾芜知道鲁迅捐钱的经过,受到感动,话才慢慢多起来。几天后,艾芜搬到了沙汀为他租好的迈尔西爱路的一个亭子间。沙汀为了安全,也搬了一次家,到迈尔西爱路附近的恒平路恒平里一个前楼住下。艾芜先是独居,不久与白戈同住,先在西艾威斯路一家豆腐店的楼上,后来搬到金神父路路底一家金龙洗染店的楼上。这两个楼上的常客,自然是沙汀。
艾芜的身体在监狱里拖坏了,出来后生了场病,加上坐疮,苦不堪言。可是最苦恼的问题,却是精神上的。原来,艾芜与那个女工周玉冰,在涟文学校已经有了感情。艾出狱后,她也出狱回到南京哥哥家去。艾去信让她来上海,她不肯,反要艾去南京。两人相持不下,陷于痛苦之中。沙汀听了艾芜的自白,便自告奋勇说:“你不要这样难过,我替你跑一趟,去和她谈一谈,看事情到底能不能挽回!”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沙汀只身乘车到了南京,就住在周玉冰哥哥家里。这个哥哥是中央大学图书馆的馆员。当夜开始了谈判,哥哥推到妹妹身上,说一切问她本人。妹妹谈吐诚恳,言语中对艾芜也有感情,给人的印象不错。她说是哥哥保她出狱,如果离开南京,哥哥要担干系、受拖累。听口气很难有商量余地。次晨,沙汀约女工到玄武湖单独再谈一次,这是他第二次走近这个著名的湖泊,却没有心思观赏景物。离开哥哥监督下的谈话仍然没有起色。看这个柔韧女人的态度这样坚决,沙汀留下自己恒平里的地址,早饭都没吃,便匆匆返沪了。
中午到家,与玉颀没顾上说几句话,便赶到洗染店楼上找艾芜,报告经过,说出自己的怀疑:周玉冰的释放可能是附带若干条件的,比如说不能参与政治活动,不能离开南京之类。艾一听,突然失声痛哭。一边哭一边埋怨大家平时不关心他,把他当做“圣人”看待。这使沙汀受到震动。在这以前,在这以后,他再也没见到艾芜这样一种感情的大崩溃,大爆发了!
对于朋友们的婚姻,他作为一个“过来人”,本来也是颇为留意的。任白戈的恋爱便曲曲折折。1932年沙汀在杭州“汪社”写作,白戈曾带女友邬一先来看他。说起葛乔在北平与托派发生关系,破坏他与邬的恋爱,两人闹翻的事,沙汀是同情白戈的。但对邬的印象并不好。后来白戈与邬还是没能结合。白戈在日本结识了李柯,便是他后来的夫人。再说艾芜。“一·二八”事件前,住德恩里时期,与艾来往较多的有个何蔼兰。何也是女工,省师同学的妹子,一看便知不是为了谋生才去当工人的。何的容貌、人品都不坏,黄玉颀曾设想让她与艾芜好起来,便与沙汀商量,沙汀也表赞成。几次想向艾芜提示,但看他的样子,总像不会考虑个人私事似的,就压下了。这次他的痛哭才使沙汀悟到人的感情的复杂,开始为朋友的婚姻操心起来。沙汀叮咛白戈加意留心,最后是白戈搞“左联”组织工作期间,同杜谈一起,介绍了写诗的蕾嘉(王显葵)给艾芜。蕾嘉是湖南人,中国诗歌会成员。等艾芜领了蕾嘉来沙汀家玩的时候,两人已快要结婚了。沙汀当时觉得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搬出施高塔路以后,沙汀就没有再做“左联”的常委秘书,周扬通知他改做小说散文组的组长。“左联”的活动是半地下的,教工人夜校属于第一线,这个维持了三、四年之久的小说散文组是第二线。
第一个来沙汀天祥里家联系的是杨刚。杨刚从燕京大学毕业不久,是个文静而有文化修养的女性。开过两三次会。一次讨论小说《西奈山》,署名刘宇写的,登在《现代》杂志上,借“圣经”的故事来象征红军。另一次便是开茶会欢迎巴比塞代表团。
欢迎会的地点,在西藏路大西洋餐厅。巴比塞实际上没有来,委托了法国进步作家伐扬·古久烈代替他。团长是英国马莱爵士。这一天伐扬·古久烈由周扬陪同去参观晓庄师范,茶会由一位副团长、法国某市长出席,杨刚任翻译。沙汀刚与邻座的《现代》一伙人施蛰存、戴望舒、杜衡打过招呼,只见鼎鼎大名的田汉露了面。但因为餐厅的楼上楼下,多有巡捕与暗探,大家很快就把他劝走。杨刚陪着法国人进来,贵妇人一样盛装打扮,风度好极了。这次欢迎会之后,他与杨刚就不联系了。按照规矩,谁也不会去打听原委。接着叶紫,后来是欧阳山,便来参加这个组。
叶紫与陈企霞编《无名作家》,鲁迅看了他的小说很赞赏,周扬便让沙汀与他联系。欧阳山中等个子,满不在乎的神气。他穿大衣都是在吴淞路买的旧货,便宜,穿上也挺帅。三个人大约每星期在叶紫家里聚会一次,传达上级的精神,谈创作问题,也谈自己的写作计划。有一次叶紫谈他一篇农村小说的构思,沙汀哇啦哇啦提出剪裁的意见。欧阳山笑道:“啊喝!分明一件长衫,这一剪下来,就变成汗衫了。”沙汀穷开心地打趣说:“依我还得去掉两只袖子,改成背心!”赴这种会一路要防止盯梢,谈起来,气氛却是极愉快的。
尽管“左翼”文人一个比一个穷,但是叶紫一家的贫病交困,还是使人无法相信。他住在南市,弄堂狭窄、肮脏。三代同堂,母亲、有肺病的老婆、小娃儿就挤在后楼一间破屋里。叶紫本人经过大革命的逃亡,人瘦得正面看去就像是看侧面一样。据沙汀1940年在一篇文章里回忆:“第一次到他家里去,他就告诉我,他经常是拿马桶当椅凳,伏在床上写东西的。”“为了向朋友借一块钱、几毛钱,来往步行于菜市路和北四川路之间,或者菜市路和真茹等处,乃是他的一桩带着经常性质的旅行”①。
欧阳山、沙汀都爱喝两杯。谈得高兴了,便拿出钱来打高粱酒。叶紫的母亲便弄点泡菜来,给大家下酒。湖南泡菜与四川泡菜很相似,这时成了佳肴。等到走的时候,两个客人往往会忘记什么似的,留下一点钱在凳子上。
那时候,作为“奴隶丛书”的《丰收》小说集还没有出来,叶紫还在申报副刊上写文章谈自己的身世。通过沙汀,叶要求与鲁迅见一次面,这件事是周扬从中联系的。鲁迅出于对青年作家的支持,当然答应。会见地点在北四川路底的一家饭馆,在座的除周扬、沙汀外,还有两位青年记者。鲁迅那天没有说多少话,主要是静听叶紫的自述。环境很不安定,鲁迅先生只怕因为自己连累了青年作者,时间不长便先行离去了。
沙汀搬到恒平里前楼以后,1934年春,玉颀在医院生下了第一个孩子。这是他的第二个男孩。第一个男孩刚锐四年前生于安县,他是在上海得知他降生的消息的。(刚锐的出生会使你十分难堪,因为那时你已经与黄玉颀热恋了。我承认。这不能完全推之于为了掩人耳目,才不得不过夫妻生活。我是人,而且是凡人,纯情的爱恋而外,我也需要“性”。玉颀虽然是新女性,听到后还是做为话柄嘲笑过我。我看她的忍受度算得不错了)
新婴儿的出生居然与大女儿刚俊一样,也是难产!结果动了剖腹术。这在当时还是怪吓人的。是由一个浑名叫“剪刀”的法国妇科医生做的。孩子的取名有意把表示辈份和宗族关系的“刚”字丢开,因为外祖母叫黄周礼(敬之),便取单名礼字,杨礼。有趣的是,以后生的二女一男刚齐、刚虹、刚宜,这个“刚”字又复了辟。
小说散文组这时与叶紫终止了联系,只余下欧阳山。起初,每星期只两人见面,不久增加了草明、杨骚、杨潮。开会大抵都在善钟路底的欧阳山住处。草明生得娇小,她与欧阳山在一起走路,只到他的肩部。杨骚写诗、搞翻译,他与《打出幽灵塔》的作者白薇的纠葛,是剪不断、理还乱的感情线团。杨骚曾有负于白薇,现在两人同住而不同居。外面对他俩的传说很多,沙汀却很同情他们,是他们的好朋友。白薇病了,沙汀去看她,只见她一人呆坐在桌边,面前放着一面镜子(据说老年的白薇房里,不许有一样东西:镜子)。多难的生活使白薇过早地失去了年轻时的秀美,却留给杨骚依然的清癯潇洒。朋友们只是希望他们能重归于好。杨潮(羊枣)搞理论批评,也翻译。他是杨刚的哥哥。他们家在湖北是个望族。在“左联”成员中,杨潮最“阔气”。他毕业于交通大学,外文好,在上海两个外国通讯社当翻译,收入较多。所以,大家口袋一空,往往找他。周扬也托沙汀向他借过钱救穷。他总是慷慨解囊相助的。杨潮也爱喝两杯,有时来开会,会在大衣袖筒里摸出一瓶泸州老窖,让大家畅饮一番。人多了,会就开得热闹,谈起文学创作,大家总是兴味盎然。这种聚会一直继续到两个口号之争起来以后,才被内部恶劣的空气破坏掉了。不过在私人交往方面,沙汀与他们仍是友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