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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二觑子正在这块叽咕,只听见妈子、丫头走后面骂得来了:“好吃的拿去吃了,好戴的拿去戴了,又不好吃,又不好戴,拿了去当围嘴子围,拿了去当凉帽戴哪!”“呃!呃咳!” 常二觑子听到“拿了去当凉帽戴”,一吓,就把手上的东西朝后头一掩。“哎妈妈。”“哦,常二爷。”“来啊,一大早你们骂什么事啊?”“告诉你,常二爷,气人哩!”如此如此,这等这样。“妈妈,告诉你们,你们那块的新闻没得我这块的新闻大。不晓得哪一个把苦给我常二觑子吃,喏,把这个摆设摆在花厅上,又不告诉我一声。告诉你们,幸亏我识货,等主人来,我要告诉他哩,花厅上无论如何不能摆,它是个臭坑,臭坑啊!”“啊咦喂,哪块是臭坑撒,你还说识货哩。告诉你,这是大马子上的大圈啊!”“啊咦喂,可要死啊!我刚才还放到头上顶了一阵子,不顺遂啊!”随后常二觑子还要拿几张草纸,点起来在头上绕几下子,不然有一阵子不祛疑哩。妈子、丫头把大圈跟小子子都找到了,哪晓得这时候大厅上又发作起来了。
大厅上是什么玩艺?早上起来嘛,都要有人打扫大厅咧。打扫的家人到大厅上一望:没得命了,大厅上宝塔摞起来了!摞的什么宝塔?这座宝塔象个高的哩:底下是一张海梅八仙桌子,八仙桌子上头摞了张六仙桌子,六仙桌子上头摞了张四仙桌子,四仙桌子上头摞了张大马杌,大马杌上头摞了张小马杌,小马杌上头摆了张小板凳,小板凳上头摆了个大花瓶,大花瓶的瓶口上 了一把头号大尿壶。大家心里有话:真正弄不懂,不晓得是哪个把它摞起来的。本事不小哪,一个人摞不起来啊,至少要有好几个人哪。要死下来了!怎么摞得上去的啊?“老爹啊,稍微注意些啊,走路要离桌子远些走,哎,不能碰。假如一碰把宝塔碰了倒下来,尿壶打掉了不要紧,万一把上头的大花瓶打掉了,这个大花瓶价值连城,主人又欢喜,那一来不得了。”大家一商议,赶快去禀报主人。这时候卢俊义已经到了书房了。刚坐下来,手下人来报了,说大厅上如此如此,摞起宝塔来了。卢俊义起身,到了大厅上一望:“哦?奇怪!”这种宝塔,一般的人摞不起来。是什么人有这么大的胆,到我卢俊义的大厅上来玩这一套?再一想:噢,明白了,恐怕是家里有什么人得罪了狐大仙了。他们自己没有在意,还不晓得得罪了它,但是狐大仙来气了,拿他们作作耍。卢俊义艺高胆大,对狐大仙从来也不买帐。随即吩咐人拆宝塔。摞不容易摞,拆也不容易拆哩。好在他家人多,扛几张梯子架起来,一件一件的往下搬下来放回原处,大厅上恢复原状。卢俊义关照家里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的人:这件事只有我们家里人晓得,一律不许外传。为何不准外传呢?如果传出去,卢府的事全城的人哪个不当新闻谈?一传十,十传百,要传遍了全城,难免没得人议论:坏了,狐大仙作怪,恐怕卢府要出事了。这样一来,对卢俊义的名声不利。大家当然遵命,一个都不对外人吱声。
这一天过去了,罢了。夜里时二爷又来了,宝塔倒又摞起来了。第二天,卢俊义叫人再把宝塔拆掉。就这样子,一天,两天,接连三天,都是如此。卢府上的人倒也习惯了,大不了就是这些花色,除了摞宝塔之外,早上起来,这个人少掉了一只袜子,那个人少掉了一只鞋子。大家也不罗嗦,袜子少掉,重拿一双;鞋子少掉,再换一双。哎,哪晓得事后鞋子、袜子在别的地方倒又找到了。三天下来,卢府闹成这种样子,但是筷子都没有少一根。时迁为何不带东西走呢?不能带。因为他住在吴四房客栈,如果把东西带了去,今儿带一样,明儿带一样,客栈里的那个小二到房间里来打扫,看见了就要生疑了:咦,你们来的时候,没得这些东西啊,怎么现在多出这些东西来啦?不要这个做眼线的兄弟还是个贼啊!那一来说不定能坏事。所以时迁只能代他家把东西到处搬,一样东西不能带了走。
三天过去了。到了第四天二更天,时二爷到了卢府的屋上,四处一望,见大家还是安然无事,睡得酣呼浓厚。时二爷暗暗着急:“坏——了!”什么事坏了?军师说过的呀,一定要越闹越厉害,先小闹,后大闹,否则几天下来就闹疲了。果然不错,现在是闹疲了。象这样子下去,他们觉得无所谓了,没得什么了不起哎,大不了就是把东西搬搬弄弄,早上起来费点事,把些东西再还原就是了。这一来怎么好呢?到了十个日子上,军师来了,他们更疲了,更谈不到要找军师算命了。唔,今儿要闹得厉害些哩。怎么闹法?时迁一想:嗯,有了!我在你家再把东西搬来搬去,就没得意思了。我今儿除了搬东西以外,还要跟你们来个新花色,换个新鲜玩艺儿,玩拖人!拖人啊!嗯。这个拖起人来就难保平安了,说不定把人拖伤了,也能把人拖死了。卢俊义啊,你家家私多大祸多大,我倒要看你急不急,怕不怕?用得。
时二爷先到卢俊义的上房内外稍微搬了下子,接着就准备来拖人了。拖哪个呢?这个人不大好找哩,他卢府上手下人虽多,晚上一个单独睡的很少,都是三个人睡一个房间,五个人住一处地方,要找个单独睡的才行哩。何以呢?几个人在一个房间里头,我拖这一个,把那一个惊醒了,我倒不是怕他来抓我,万一被他看见了,晓得是人在他家作怪,那一来就坏事了。非要找一个遛单的不可。时二爷就慢慢地找了。找啊找的,一直找到厨房对过,唔,这块有个遛单的哩。只看见厨房对过,柴房门口,有个人单零单睡在这块。是哪一个?厨房里烧火的二癞子。二癞子长了一身千层皮癞子,到了天暖,日子格外难过,不停地挠搔,浑身痒得不得过。晚上睡在房间里头吧,太闷。再说旁人又恶嫌他,都不大愿意跟他睡在一起,他抓起痒来,身上的癞屑子飞飞的,掉掉的。所以他就特为找了这个穿风的地方,搬一块门板朝地下一放,人就睡在门板上。会员内部欣赏版。乖乖!这个地方的穿风吹到身上多好过啊!又没得人来打扰他,再好没得了。这时候二癞子睡得正香,动都不动。人虽不胖,呼声倒还不小,“呼……”,这是一口出气;接着,“啊……”,又是一口进气。呼吸呼吸,一出一进,就跟拉风箱差不多。时二爷到了他面前,站下来一望:唔,就是他吧!再找恐怕也找不到旁人了。莫忙,还要先作点准备哩,防备他醒过来会喊。时二爷走到锅膛门口,抓了两把爆灰来,朝旁边一放。马上他如醒过来喊,对不起,就抓一把爆灰朝他嘴里一塞。时二爷在他脚头朝下一蹲。先来问问看,看这个二癞子睡觉醒睡不醒睡。怎么问法?总不能把他喊醒了问:呔!二癞子啊,你睡觉可醒睡啊?这倒坏事了。时二爷用不着开口,两只手一伸,十个指头就在二癞子的脚板底上,轻轻地挠了两下子。哪晓得二癞子睡觉死得很哩,脚板底被挠了两下子,虽然有点护痒,并没有醒,嘴里头叽咕了下子:“哎,哎,嗯,嗯,啊……呼……”,倒又呼起来了。时二爷心里有话:好哩,这个人睡觉死哩,我直接放心大胆地玩。两只手就把二癞子髁踝这个地方一把抓,得儿……!就把他从门板上往地下一拖,正好把他腰眼子搁到门槛这个地方。门槛这一硌,该派要醒啦?二癞子就跟睡了厥过去差不多,门槛硌都没有醒,“啊嗯,啊嗯,啊……呼……”还是照样呼。时二爷更放心大胆了。望望二癞子穿的是短裤头子,这两条腿瘦得象麻秸,上头的这些癞皮、癞屑子翘多高的。时二爷两手一伸,十个指头的指甲又尖又长,就在他的两条腿上头,嗑——!损德哩,就这一抠,两条腿上十条血印子,把皮啊肉的都抠下来了,抠得血糊淋落的。二癞子可曾醒?再不醒嘛真睡了死过去了。二癞子呼得行行的,这一疼,嘴一张:“啊……”想喊“啊唷喂”的,“啊”字才喊出口,时二爷来得快哩,随手抓了一把爆灰,就朝二癞子嘴里头,啡!一塞。你晓得二癞子这一阵的呛法子:“啊啐!啐!啐!啐!……”,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时二爷接着就把自己嘴上的倒八字胡子的胡尖子,在二癞子的嘴巴子上头一阵子擦。擦过之后,喵呜——!喵呜——!学了两声猫叫。足尖一踮,人上了屋了。时二爷回到了吴四房客栈,就告诉戴大爷,说:我今儿换了花色了,如此如此,玩拖人了!戴大爷一听:好,就要这样子越闹越厉害才行哩。他们谈谈说说,睡觉了。
时二爷走后,二癞子可怜,把嘴里的爆灰吐了半天,才把口气转过来,喊了一声:“啊唷喂——!”这一声喊,把轿房里头的四个轿夫喊醒了。“呔,二癞子喊什么事啊,速些起来去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