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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裹到群众运动的涡卷里去”[53]。这是一个重要的政治选择:周作人至少是在理论上宣布了他将与中国共产党领导的革命群众运动划清界限的意向。
对于周作人及其友人来说,这一选择具有特别严峻的意义:他们自身都是五四新文化运动的领袖人物,要从根本上否定群众运动,就必然要对五四新文化运动以及当时所采取的斗争战略、策略,作一番重新估价。在周、陈论战中,陈独秀正是抓住了这一点,向周作人及其友人提出质问:
倘先生们主张一切思想皆有不许别人反对之自由,若反对他们便是侵犯了他的自由,便是“日后取缔信仰以外的思想的第一步”;那末先生们早已犯过这种毛病,因为好像先生们也曾经反对过旧思想、神鬼、孔教、军阀主义、复辟主义、古典文学及妇人守节等等,为什么现在我们反对基督教,先生们却翻转面孔来说,这是“日后取缔信仰以外的思想的第一步”呢?[54]1925年12月陈独秀与胡适合影。
胡适自题“两个反对的老朋友”陈独秀的诘难是有力的,击中了周作人等将“思想自由”绝对化,否认必要的思想斗争的要害。历史的逻辑确实无情:周作人等要否认革命运动本身,就必然要否定五四传统以及他们自己。钱玄同在给周作人的私下通信里也意识到这一点,并以其固有的极端与坦率表示,“我们以后,不要再用那‘必以吾辈所主张者为绝对之是而不容他人之匡正的态度来作‘NB052NB052’之相了。前几年那种排斥孔教,排斥旧文学的态度狠应改变。若有人肯研究孔教与旧文学,鳃理而整治之,这是求之不可得的事。……即使盲目的崇拜孔教与旧文学,只要是他一人的信仰,不波及社会——波及社会,亦当以有害于社会为界——也应该听其自由”,“我近来觉得‘各人自扫门前雪’主义,中国人要是人人能实行它,便已泽及社会无穷矣”,“自园先生(按:指周作人)努力种‘自己的园地’,我极以为然。我以为比做几条‘杂感’‘短评’较有意味”[55]。这完全是历史忏悔师的口吻。五四时期以“偏激”的态度名噪一时的钱玄同此时已成了一位平和的、毫无偏颇的绅士。但任何具有现实感的人都不难看出,如果历史真的走了钱玄同们此时主张的“稳健”而毫无“片面性”的道路,恐怕统治中国的依然是封建旧孔教与封建旧文学,根本容不得周作人、钱玄同在这里高谈“自由”与“宽容”。尽管存在着历史逻辑的自相矛盾,无论如何,周作人及其友人要从五四新文化运动“退”下来的意向是无疑的了。
这样,以陈独秀为代表的共产主义知识分子与以周作人为核心的一部分自由主义知识分子之间,通过1922年的“宗教问题”论战,终于出现了根本裂痕。当然,由于“结缘”未了(用我们惯用的语言说,在“反帝反封建”上两部分知识分子还存在着某种共同性),他们的合作关系还要维持相当一段时间。但是,最终分裂已是不可避免:周作人等当然不可能放弃他们贵族式的自由主义立场,纠正由此带来的偏颇;而年青的中国共产主义运动要彻底纠正自己的“左”倾幼稚病也还需要一段时间。尽管论争之后陈独秀曾试图对非宗教运动中某些“左”的偏颇有所纠正,但在当时条件下,连陈独秀也不可能如周作人们那样,在“左”的言词背后发现封建专断主义对革命队伍的侵袭;中国不成熟的革命者(包括其中的知识分子)只有经过血的实际体验以后才可能达到这样的认识高度。
末了,要补充一句:自1922年论战以后,周作人与陈独秀之间的交往也就中止了。
第四部分第十五讲 周作人与陈独秀(5)
注释:
[1]在此之前,1917年1月周作人已读过陈独秀主编的《新青年》,并在1月24日日记中写着,“得北京十九日寄书一包,内……《青年》一本,……晚阅《青年杂志》,多可读。子谷(按:即苏曼殊)有《断簪记》,颇佳”。
[2]《本志编辑部启事》,载《新青年》第4卷第1号。
[3]1918年10月21日周作人日记记有“玄同说明年起分编《新青年》,凡陈、胡、陶、李、高、钱、二沈、刘、周、陈(百)、傅十二人云”。但周作人在《知堂回想录》及与友人通信中均否认曾参加过《新青年》的编务。
[4]见《过去的工作·实庵的尺牍·其四》;《人的文学》后载于《新青年》第5卷第6号。
[5]见《过去的工作·实庵的尺牍·其七》。
[6]钱玄同:1920年9月19日、25日《致周作人书》,载《中国现代文艺资料丛刊》第5辑。
[7]陈独秀:《致周作人书》(1920年7月9日、8月22日、9月29日、8月13日),见《过去的工作·实庵的尺牍》。
[8]参看鲁迅博物馆编的《鲁迅年谱》有关部分。
[9]陈独秀:1921年2月15日《致鲁迅、周作人书》,载《中国现代文艺资料丛刊》第5辑。
[10]陈望道:1921年2月13日《致周作人书》,载《中国现代文艺资料丛刊》第5辑。
[11]周作人于1920年底患肋膜炎,先后住院、在西山休养至1921年9月。
[12]见周作人:《过去的工作·实庵的尺牍》。
[13]见1922年3月17日《晨报》。
[14]见1922年3月20日《晨报》。
[15]宣言载1922年4月4日《晨报》。
[16]据1922年3月28日《晨报》报道。
[17]罗章龙:《忆北京大学新闻研究会与邵振青》,载《新闻研究资料》第4辑。
[18]钱玄同:1922年3月24日《致周作人书》,载《中国现代文艺资料丛刊》第5辑。
[19]宣言载1922年3月31日《晨报》。
[20]见1922年4月2日、3日、4日的《晨报》有关报道,周作人后又在1922年4月5日《晨报》上发表《拥护宗教的嫌疑》。
[21]文载1922年4月11日《晨报》。
[22]周作人:《复陈仲甫先生信》,载1922年4月11日《晨报》。在此前后,周作人还发表了《各随己便》(《北京周报》第12期)、《思想压迫的黎明》(1922年4月11日《晨报》)
,《思想界的倾向》(载4月23日《晨报》),继续批评“非宗教同盟”。
[23]陈独秀:《再致周作人先生信》,载1922年4月23日《民国日报·觉悟》,见《陈独秀文章选编》(中),第173页。
[24]钱玄同:1922年4月8日《致周作人书》,载《鲁迅研究资料》第9辑。但《鲁迅研究资料》在发表此信时,将写信日期定为1932年4月8日,有误。
[25]周作人:《予欲无言》,载1924年3月8日《晨报副刊》。
[26]周作人:《谈虎集·非宗教运动》。
[27]周作人:《谈虎集·关于非宗教》。
[28]《少年中国学会消息》,载1920年10月15日《少年中国》第2卷第4期。
[29]田汉:《少年中国与宗教问题》,载1921年2月15日《少年中国》第2卷第8期。
[30]《屠孝实先生的讲演》,载1921年2月15日《少年中国》第2卷第8期。
[31]鲁迅:《集外集拾遗补编·破恶声论》,见《鲁迅全集》第8卷,第27页。
[32]周作人:《宗教问题》,载1921年5月15日《少年中国》第2卷第11期。
[33]陈独秀:《基督教与中国人》,载1920年2月1日《新青年》第7卷第3号。
[34]钱玄同:1922年3月24日《致周作人书》,载《中国现代文艺资料丛刊》第5辑。
[35]陈独秀:《对于非宗教同盟的怀疑及非基督教学生同盟的警告》,原载1922年5月22日《广东群报》,见《陈独秀文章选编》(中),第179页。
[36]张东荪:《我对于基督教的感想》,载《生命》第2卷第7期。
[37]周作人:《艺术与生活·圣书与中国文学》。
[38]周作人:《雨天的书·山中杂信(六)》。
[39]胡适:《基督教与中国》,载《生命》第2卷第7期。
[40]陈独秀:《基督教与基督教会》,原载《先驱》第4号,见《陈独秀文章选编》(中)
,第169页。
[41]《非宗教大同盟宣言》,载1922年3月20日《晨报》。
[42]陈独秀:《基督教与基督教会》(1922年3月15日作),原载《先驱》第4号,见《陈独秀文章选编》(中),第168—169页。
[43]《非基督教学生同盟章程》与《宣言》均载《先驱》第4号。
[44]作为运动领导人之一的恽代英在1923年年底写的《我们为什么反对基督教》里曾坚持“多一个基督教徒,便是多一个洋奴”的极左观点;但不久即认识了错误,并提出了“要求基督教徒教会学生代表共同参加反奴化侵略运动”的正确主张。
[45]周作人:《雨天的书·元旦试笔》。
[46]周作人:《报应》,载1922年3月29日《晨报》。
[47]钱玄同:1923年3月24日《致周作人书》,载《中国现代文艺资料丛刊》第5辑。
[48]周作人:《谈虎集·非宗教运动》。
[49]周作人:《谈虎集·读经之将来》。
[50]周作人:《谈虎集·“重来”》。
[51]周作人:《复陈仲甫先生信》,载1922年4月11日《晨报》。
[52]钱玄同:1922年4月8日《致周作人书》,载《鲁迅研究资料》第9辑。
[53]周作人:《谈虎集·关于儿童的书》。
[54]陈独秀:《再致周作人先生信》,原载1922年4月23日《民国日报·觉悟》,见《陈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