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则补学生总体上较荞麦山学生温柔平和得多。缺乏对立因素,孙天俦的反叛的性格被减弱许多。但毕竟还有,且掩藏不住。来了不久,则补的学生又和荞麦山学生一样给他同一个绰号:“孙疯子”、“孙狂人”。对这讥刺之号,只有晏明星替天俦反驳。全班同学就说:“晏明星看上孙疯子了。”晚自习时,天俦一进教室门,女生便大喊:“晏明星,孙疯子来了。”晏明星笑道:“来就来,怕你们?你们嫉妒我干什么?”那些女生笑道:“呸!谁耐烦嫉妒你?只有你才会要疯子!”
学生周末晚上无事做,或到农民地里偷蚕豆来煮了吃,或去看电影。孙天俦喜好看电影,每晚必去。他不买票。见进场的人多了时,他就往里钻。验票者人高马大,孙天俦藏在别人身下,一钻就进去了。或竟从验票者身下腰间,一钻而过。待验票者感觉到,伸手来抓,孙天俦早进去了。晏明星和另外两个老师的女儿,也喜欢去看。晚上吃了饭,她们在前,孙天俦等在后,朝电影院走。学校隔区上有三公里路,要顺公路下去。孙天俦总在后欣赏她那漂亮的身影,听她那清脆的笑声。自豪地回忆她为他辩护时的情景,畅快地想像日后和她生活在一起的美满生活。他就沉醉了。那些电影也很美,如《小花》、《归心似箭》等,天俦一看完,主题歌就会唱了。看完电影,夜幕中,他们又顺公路朝学校走。晏明星等仍然在前。孙天俦就想:我以后就编一部剧,写的是我这样伟大的英雄,征服了世界,和一位极聪明、漂亮的姑娘结婚。男的由我来演,女的由晏明星来演,演得悲壮激昂,慷慨豪迈。要让全世界的人看了,为之疯狂才罢。
一天自习课,孙天俦见她正在看一个大笔记本,上面贴满了从画报上剪下的电影明星照片和电影剧照。天俦就借,她递与天俦看。看完,孙天俦还与她,说:“你适合去当个演员。”她笑了,因为她的理想正是想当个演员,就问孙天俦:“你说我哪里像当演员的?”孙天俦说:“哪里都像。”她说:“那你就是说假话!”孙天俦说:“什么假话!不信我就当个导演,编个剧本,请你来演,看是不是说假话!”她笑说:“怪不得人人叫你‘疯子’,说话不费力,马上就当导演了!”孙天俦说:“你以为我当不了导演?”她说:“我不敢肯定。”孙天俦说:“那就是否定!我做事如果对方不能无条件地肯定,那就算不承认!我不需要你‘不敢肯定’!我告诉你:我根本看不起当今这些导演,他们导演的电影,缺乏伟大的英雄主义精神!塑造不出伟大的人物!根本不激动人心!如果我当导演,我要导出伟大的英雄主义来,塑造出最悲壮、慷慨、豪迈的英雄来!”她说:“你怎么把这些导演说得一钱不值?”孙天俦说:“他们本来就不值一钱!他们若值钱,就不会当导演,而去当成吉思汗了。”她说:“我不听了!我不听了!你果然是个疯子!”就返过头去了。过一阵,觉得孙天俦说的有道理,回头说:“我觉得你很可怕!”孙天俦说:“可怕?”她说:“是可怕!你不像那些魔鬼,令人恐怖。你还是有点正义。你的想法也不可怕。问题是想法太渺茫,太不着边际,就可怕了。”孙天俦说:“你认为我说的都无法实现?”她说:“你以为能实现?你怎么实现?”孙天俦说:“想都不敢想,何谈实现呢?只有敢想,才有可能实现!我敢想,就说明有实现的可能了。”她笑了:“你看看,你的话都是可怕的。尽不着边际。”孙天俦说:“什么样的话才有边际?才不可怕?”她说:“你要是说你要努力学习,考个第一名,我还有一点相信,这就不可怕了。”孙天俦说:“这摸得着看得见的东西,说他干什么?”她说:“你说的摸不着看不见,就是好的?说所有的导演都不行,你就行了?”孙天俦说:“你记着!我可以当最伟大的导演,令当今所有的导演见我的电影,都惭愧而退!”晏明星说:“荒唐!”孙天俦说:“我不只当导演!我要改地球为天俦星,改月亮为晏明星,我永远带着你在茫茫宇宙间转来转去。”晏明星哈哈大笑,眼泪都出来了,腰笑疼了,只得坐下去,道:“这个孙疯子!越说越疯!”
二人声音越说越大,后晏明星竟哈哈大笑起来。有不满的,有嫉妒的,有愤恨的,一齐发作。跺的跺脚,吼的吼,讥声四起:“孙疯子要当大导演了!”“要封地球为天俦星!封月亮为晏明星!世界是你家两口子的了!”孙天俦坐着不理。晏明星则红了脸,站起来反驳:“你们说当导演,就当导演!说世界是我家两口子的,就是我家两口子的!”立时全班哄了起来:“晏明星不要脸!居然‘我家两口子’!你家两口子滚出去!”晏明星脸更红,紫了起来:“说是两口子!就是两口子!”教室里又是一片嘘声、嘲讽声,成了鼎沸之势。
庞老师正在旁边一班上语文课,听到大乱,就来查看。学生慌了,各自缄口。晏明星以为她的话都被庞老师听见了,羞愧不已,头伏在桌上装睡着。庞老师连问两遍怎么回事,无人应。就问班长刘振刚:“怎么回事?”刘有意开孙、晏二人玩笑,便说:“是孙天俦和晏明星讲话引起来的。”庞老师问:“讲什么?”刘说:“我在做作业,没有听见。等闹起来了我才抬头。”庞老师就问孙天俦:“上课不规规矩矩看书,讲什么?”孙天俦说:“我问她道作业,别的学生就吼起来了。”学生马上揭露:“不是。他吹他要当大导演,和晏明星互称两口子!”庞老师就命孙天俦:“站起来!”孙天俦站了起来。庞老师又叫:“晏明星!”晏明星只好把头离了桌子,仍低垂着。庞老师说:“你俩说什么?”晏明星红了脸不语,泪已出来了。庞老师便明白了,说:“课不好好地上!尽胡思乱想!”就饶二人,走了。
晏明星大哭起来,离座位而出,回家去了。晚自习她也没来。第二天来上课了,但一进教室头就低着,直到几节课上完,仍低着头回去。从此不理孙天俦了。
又一天上体育课。排队按高矮秩序排列,孙天俦、晏明星、史元洪等矮个子,排在最边上。老师把学生分成两组跑步,高的一组,矮的一组。高那一组在跑时,矮的一组坐了休息。孙天俦坐下来,见晏隔他不远,就想去向她认错。她一见孙天俦走来,忙走得远远的。孙天俦懊恼不已。凡是路上将要相遇,她就老远瞪着孙天俦。孙天俦明白她要他让路,就让了路。她一眼也不看他,就走了。
一学期很快就结束了。寒假来到,孙天俦、秦国孝便和则补靠近荞麦山区的学生,走小路回家。天未亮就出发,朝远远的大红山爬去。一整天都能看见则补和则补中学。只是远了,惟能见学校的白房子成为一点。孙天俦屡屡回头。那白的一点牵得他的心异常地疼。晏明星就在那里啊!他正生离死别她而去!不知日后还有无机会再见到她!到下午心疼得难受,他只好在山腰坐下来,对那数十公里外大峡谷中的一点望眼欲穿。秦国孝催了很久,天俦才站起来,一步三回头地边走边看。要翻过大红山了,天俦不舍,又回头望。一旦过了山口,则补的一切消失,孙天俦便感万物变淡,世界失色,他的生机,尽消灭了。
秦国孝见孙天俦失神落魄,明白其故,便说:“老表,你莫想晏明星了!想也白想!她父母都是双职工,而大爸大婶都是农民。她会嫁你?你莫看她嘴上‘两口子’几口子的,是因为她还不懂事,图好玩说说的!等她长大了,就不是这么回事了。”
孙天俦回到家,成天想的还是晏明星。挖地时在想,扯猪草时在想,白天在想,晚上也在想。时刻幻想晏明星会到法喇来找他。有时到大红山找柴,孙天俦总要背开人,爬到山顶。隔了一百来公里,但仍能看见则补中学那一白点。他的心又痛起来,泪就流了下来。有好几次冲动了,他想扔下找柴的镰刀、绳子,就朝则补跑去,永远不离则补,永远守着她,直到老死算了。他一直呆坐着,一直流泪,欲要站起砍柴,心又疼得难受,又坐下。到天晚了,他的柴还没砍上一根。最后恋恋不舍离了山顶,立觉有声有色的世界,又变得像死寂的地狱。等砍好柴背上,天已黑了。回到家,已是半夜。每天去大红山找柴,都是如此,弄得他已怕到大红山找柴了。他想:下一学期,一定要跟她说好,到假期就不分离了,否则到明年暑假仍是这般难过,那人活在世上就没意思了。
冬天的事也不多。法喇人多是毡褂垫了,找个墙脚或坎下的热乎去处,晒太阳。孙平玉打完麦子,成天在地里忙。他每年冬天,都要把地埂上的土挖下来,拌在种熟的土里。这些土未种过,比熟土肥得多。但要挖一个埂子又刨平,谈何容易。所以人人笑孙平玉在做无用功。但孙平玉年年这样挖。孙天俦也劝,认为这太笨了。孙平玉不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