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平,谈何容易。所以人人笑孙平玉在做无用功。但孙平玉年年这样挖。孙天俦也劝,认为这太笨了。孙平玉不听。天晚了,吹着北风,风吹在树上、草上,全成了白色的冰凌。孙天俦觉耳朵要被冻掉下来了。手中的锄把像一根冰,几乎要将手上的皮粘住扯下。孙天俦无法,只好手缩回袖里,将两只衣袖捏入手掌,才握住锄把挖那土埂。孙平玉直叫:“冷你就回去了。”孙天俦说:“一起走。”孙平玉说:“你先走,我再挖一阵。”孙天俦也就不走,坚持挖。有时见孙平玉头发上、胡子上,冰霜全白了。耳朵冻得血红,仿佛皮已被冻掉,成个血耳朵了。鼻中出来的气,尽是白色的。口中出来的,也是白色的。更可怜的是孙平玉穿双帮帮和底部都烂了的胶鞋,裤子皱皱巴巴,裤脚高悬着,只及小腿。整个脚后跟露着。法喇冬天雪凌大,孙平玉天天在地里,脚后跟被冻开裂了,只要一走路,血就流出来。现在天一冷,脚后跟又开裂了。血流出来后,顺鞋根流下,把鞋都染红了。孙平玉两手,全是硬壳。风一吹也就开裂,又出血了。
天渐渐黑了。孙平玉尚无走意。孙天俦挖一大土块下来。孙平玉举锄去挖。“咣”的一响,板锄挖在石头上了。团团火星溅起。孙平玉呻吟一声,放下锄头,抱了双手,痛得直往牙里吸冷气。孙天俦跑去看,孙平玉两手裂缝被震开,豌豆大的血珠,一一冒出。孙天俦说:“包一下。”孙平玉又吸一口冷气,说:“不消。”手太痛了,孙平玉就边往牙缝吸气忍受,边摇动双手。过上一阵,又去捡起锄头挖地。孙天俦劝算了,他不肯,说:“我天天这样。”血珠被抖动,血顺锄把流了下来。锄把都红了。孙天俦劝:“休息了。这样一直震动着,裂缝的血无法凝固,一直淌。”孙平玉抬头见天已黑,才说走了。父子俩走着,孙天俦走在后面,不觉泪就下来。想自己还想什么晏明星,怎么就不想想可怜的父亲!自己太卑鄙了!自己能和晏有此缘分,靠的是谁?不就是靠这个可怜的父亲?父亲不供自己读书,晏明星会理睬自己?走上一阵,他又想要是以后把晏明星讨来做妻子,朴实可怜的父亲能有那样聪明漂亮的儿媳妇,也是一桩令人振奋的喜事啊!那就是我孙家翻身了的表现!又走一阵,孙天俦又自卑起来:晏明星的父亲,会像他的父亲这样吗?晏明星这个时候,仍是走在则补中学到区上电影院去的路上,还会像他一样,和可怜的父亲扛着锄头,缩着头往家里逃吗?他不由悲叹他这个家和晏明星的家比起来,有天和地相比的感觉。晏家永远在天上,孙家永远在地下。
过年之前,要把圈里的粪挖出来。天一亮,孙平玉就叫全家起来动手了。孙平玉在圈里挖,孙富民用撮箕刮了倒在背箩里,孙天俦、孙富华将粪背出,倒在园里空地上。孙天俦一转背完,一进猪圈,臭气直灌入肺中,异常难受,感觉整个人身都是个臭猪圈。直到背了粪出来,天俦长吸一口新鲜空气进来,将胸中的臭气置换掉,他才发现外面的世界太光明、太优美,猪圈里的世界太肮脏、太丑恶。同时又感悲哀:晏明星家一家人,永远也不可能挖过猪圈里的粪,体会这种臭味啊!他们的确上层,而我家的确下层。政治书上说有阶级,这就是阶级!晏家上一阶,孙家下一级。一阶一级之差,何其遥远!自己这家,实在是草芥寒门、鸠群鸦属啊!晏明星要是来到孙家,不吐唾沫才怪呢!
这日,孙天俦和孙富民到大红山找柴。孙富民指一群羊:“那是小外公家的羊。”孙家的羊,今年年中全卖与陈明勇家。卖羊之时,孙富民哭了。他舍不得那些羊。他虽尚年幼,并不会放羊。但他人心实,不像孙天俦放羊时是任羊去吃草,自己忙看书,而是时时紧巴巴守着羊,哪里草好,把羊赶往哪里;哪里水好,把羊放在哪里。况且是这群羊把他从烦恼的学校救了出来,让他得了自由,已与羊有了感情。陈明勇家付了钱,来赶羊那一早上,孙富民还割草、撒盐喂它们。大家都笑他。孙天俦也在旁难过。合作社时,孙天俦就跟孙平玉放过这些羊。多年以来,这帮羊已跟孙家紧密不分。是这群羊孙天俦才得以读书。孙平玉见二人难过,劝说:“我心头也难过啊!以前卖掉那些羊,我听说被羊贩子卖给饭店,我就几晚上睡不着。卖这一帮羊,我更舍不得!但无办法!没有人手放啊!”陈明勇赶羊时,见孙富民尾着羊不舍,就说:“富民,外公买了羊去,一时也认不清羊脸嘴。你跟外公短两天怎么样?”孙富民就答应了。孙平玉因小娃儿无事,也任由他去。于是孙富民义务为陈明勇家放了三天羊。
孙天俦怀念那些羊,就说:“走,去看看我们那些羊。”两弟兄就朝那群羊走去,孙富民老远“布尔”“布尔”一唤,那群羊便骚动不安,停了吃草,纷纷抬头朝二人张望。孙天俦见此,心中顿起波澜。孙富民又唤两声,羊群便动了,朝二人飞奔而来。到了面前,因长时间不见,异常的亲。或跃起舔孙富民的手,或用头抵孙富民的腰。有的羊还记得孙天俦牧放过它们,拼命朝天俦胯下钻,天俦骑着它们,羊就舔天俦的裤子,舔的一片湿。整个羊群叫啊、跳啊,喜形于色。孙富民感动不已,眼泪就流了出来。孙天俦很激动,每只羊身上都去摸了摸,羊或来依偎着他,或在他面前跳舞。天俦想:畜牲同人啊!甚至比人还懂得感情、珍惜感情。
跳跃一阵,二人要走,羊便不舍,紧紧跟随。甚至“突突突”地跑上前,拦住去路,跳的跳来扑,舔的忙来舔。二人驱赶,羊不走。孙富民就说:“大哥,跑。”二人便飞奔出羊群,羊群慌了,拼命地追,但哪里追得过人。追过一道山梁,大队羊群就掉下近一百米,只有两只大羯羊脚力好,边追边叫,落后二人几十米。又过一道山梁,大队羊群才翻过第一道山梁,见二人去远了,追不上了,便停在那山梁上,不断地朝二人叫。几只羯羊虽落下近一百来米,仍追而不舍。孙天俦不忍了,想站下等那几只羯羊。抚慰它们一番。孙富民说:“快跑。不然它们一天都紧跟着。”孙天俦心情惆怅,又和孙富民跑过一道山梁。那几只羯羊才过第二道山梁,见追不上了,就停下叫唤。孙氏兄弟才坐下,见两道山梁上羊都在叫,脸色甚是难看。孙天俦道:“人畜之情,竟长于天。”又说:“我见有好些羊不在了,在哪里去了?”孙富民说:“被小外公卖给羊贩子,说是卖在羊肉馆子了。”就哭了。孙天俦一听,忽恨陈明勇。这一天,孙天俦一点不快活。他总在怀念那群羊。回忆它们从小羊长大,生儿育女,最初的小羊老了,儿女又大了。如今第三代都老了。有的羊已不见多年,甚至永远不见了。世事沧桑,从羊身上也可看出。人也如此,几万年后,谁复知这世上有过孙天俦和晏明星二人?
《神史》 十九
且说这半年,法喇人都是在谈论王勋杰中度过。法喇人偶尔找柴、犁地累了时,坐在山包上歇气,回瞰法喇村子,就觉好笑:“我们这穷地方,居然还出了大学生呢!”从心里来说,全法喇村,除王元景夫妇真正高兴外,别人并不高兴,嫉妒王家的多的是。王家内部,百分之九十几的人也是难过的。孙平玉夫妇今天听人评王勋杰如何,明天听人说王元景如何,又羡慕又难过,急迫的了不得。真巴望儿子明天就成了个大学生,他们也得分享这种荣光。孙平玉晚上回家,本累得不能动了,但想起王勋杰,对比孙天俦,便点起煤油灯写信与孙天俦,劝他要好好学习。孙天俦在则补收到信,回信与父亲,就按孙平玉的希望,说自己要努力考取米粮坝师范。
王勋杰一考取,全村都盯着孙天俦和吴光文之子吴明道。吴明道从幼儿园始,就在米粮坝县城读书,今和孙天俦一样,也读初三了。传闻其学习很好。吴光文立志要供吴明道考取大学。而孙天俦的学习,从小就蜚声全村。于是法喇人都关注这二人能否超过王勋杰。孙天俦给孙平玉的回信到法喇,谢吉林说:“我看看孙家这个小小写些什么!”就把信拆开,和一些老师念起孙天俦的信。群众都跑来听。王光体之子王牛儿,小时与孙天俦同班,到四年级辍学回家放羊。如今到十五岁,渐渐懂事,后悔了。今也跑来听。谢吉林一念完,王牛儿就哭了起来。其母说:“还不是怪你!那时候我们叫你读,你不读。现在才后悔,有什么办法?世上什么病都可以医,就是后悔病没法医;什么药都有,就是后悔药没有!哭有什么用?在农业上就在农业上了,好好地苦就是了。万人在农业上都过得,你过不得?”
王家全族,嫉妒归嫉妒,吹还是拼命地吹。王光周虽说被孙江华收拾了,仍吹王勋杰如故。王光体一字不识,自幼放羊至今,已五十六岁了,平时极朴质,和人坐上几个钟头,也无一句话,如今也精神抖擞,吹起来了:“我家王家,就出王勋杰这小伙了。听说眼镜都是两百度的了。只有读书读长了的人,才有资格戴眼镜!法喇有资格戴眼镜的,只有王勋杰。别的人家虽然想戴眼镜,但谁敢戴?吴家几百人,不想戴眼镜?想戴得很!就是没有资格戴!”不久听说王勋杰在校,谈了个女朋友。王光体又吹:“听说王勋杰又找了个戴眼镜的姑娘!真了不得!我家王家就有两个戴眼镜的了。”王光周等更添油加醋地吹,说王勋杰的女朋友,是地委书记的姑娘。王勋杰只要学校一毕业,他丈人就把地委书记的位子让与他坐。王勋杰一旦当了地委书记,他王家就好过了。全族人都要迁乌蒙了,去当的当官,做的做府,保卫王勋杰。他王光周虽然老了,还可以去为王勋杰当军师。王元景也被人吹糊涂了,不知是真是假,写信去问儿子。王勋杰写信说谈了一个,是同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