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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布的性格真的很好。她来了没多久,我看得出村人都喜欢她,因为她不但性格温柔,说话斯文,还非常勤快。看到小布我就像个小跟屁虫,她走哪我跟到哪,粘得像块胶泥。
黄家窑向来有传男不传女的规定,小布只能去淘洗池。淘洗池是老弱病残居集的地方,房前屋后,引水操作。每组分三池一槽,第一为粗淘池,要气力大些的人在;第二为精淘池;第三是沉淀池。第三池有一水槽通第一池,供三池的清水回流到一池。淘洗泥料需间歇进行。通常村里都是妇女在此干活。
淘洗后的泥料便进入拉胚房制坯成型。拉胚房一字形排列,三间至五间为一组。土墙,无梁柱,正面无墙、门,三面不设窗。每间拉胚房分前后两半间。前半间左右上对置放一副拉胚用的转轮,中间堆放泥料;后半间正中以一墙相隔,分成左右各半,大大的木架,有多层,是用来晾胚的。
这是男人最多的地方。他们常常脱去衣服,露出腱子肉,强壮的手转动泥胚。很高大的花瓶立起来有一人多高,需要极好的体力才拉得动胚。
拉胚是个奇异的过程。没有生命的泥块在胚架上旋转,渐渐地就有了生命。转动的过程中,艺人们的生命也转进去了。
我虽然是女的,可他们并不管我,也许他们都知道我不可能继承阿爷的手艺。很多时候,村人视我如无物。
阿爷年纪大了,要起窑时才会露面,其余的事情都交由手下的人管理。窑房已成规模,黄家青瓷当时闻名全国。精益求精的艺人们把自己手中的瓷器发展到了一个极致。
我有时在一边看着,不说话,但我心里在记着。在我眼里,黑色的泥土是有生命的。在那样无师自通的环境里,我不但会捏泥像,而且自己学会了描摹,但我更喜欢的是自己做泥面具,泥土是我从小的玩具。我做的泥面具有一次让小唐瞧见了,他怔怔地看了半晌,对我说,阿秀,如果你是个男人,做陶一定会超过我们所有人。
小唐是个相貌英俊的男孩,也是我堂叔最宠爱的得意弟子。拉胚热了,他会脱掉蓝布短褂,宽肩细腰,阳刚得很。
他夸我同样让我红了脸,我常偷偷地看着他呢,他笑起来与小布一样的好看。
我拿了面具,蹦蹦跳跳地去找小布。她正在洗衣服,捶打着手中的大褂,是她姑姑一家人的。我夺过她手里的衣服。小布,小布。你别洗了,看我今天做的泥面具。
小布擦擦汗,拿过面具。她也笑了。你捏得好极了,阿秀。只是为什么这面具看着眼熟呢?
我捏的是常山赵子龙打战时戴的面具。我对着小布胡诌。
小布捏了捏我的鼻子。我得马上洗衣服,要不然姑姑看到会说我的。
我说:好,那我陪你吧。
在小唐和小布面前。我还是乖巧的。
洗完我们去玩好吗?我带你去拉胚房。
那不好吧?小布迟疑地说。村长不让女人进那里。
管他呢。看一眼又没什么的。我们又不去动手乱碰,只是让你看一眼嘛。
那好吧。我马上洗好把衣服晾了,我们就去看拉胚好了。小布匆匆地洗着衣服。我蹲在那边帮她整理洗好的衣服,抖开晒到竹杆上。
小布急急地过来抢,我自己来晒。她把我手中的湿衣抢过去,胡乱搭在竹竿上就拉着我跑。
我边跑边回头看。那件衣服好像也挺眼熟的,滴答着水。我没细想明白,就被小布一阵风似地拉到拉胚房了。
第三部分:鬼魅聊斋窑变在乾隆时期(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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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唐见我们进来,愣了一下,沉下脸说。怎么进来了?可他的眼睛似乎并不是望着我。
小布说,不能进来看一下吗?还轻轻地用鼻子哼了一下,可脸上神情却是笑意盈盈,与她嗔怪的样子很不协调。
小唐停下手里的活儿,走过来,盯着她。恶狠狠地说:看看看。现在让你一次看个够。
我正在那边琢磨着一个陶土胚。望过来,见他们两人眼对眼像要打架的样子,越瞧越不对劲。他们好像仇恨满腹,眼神却又缠绵如斯。
我脑中灵光一闪,他们俩……难道他们两人……我想起了那件湿手湿脚挂在竹竿上的大褂,那不正是小唐常穿的吗?
我尖叫起来。太阳穴剧烈地痛,想事情想多了我的头就会这样痛起来。我抱着头,伏在地上,身子抽搐着。
小布见了急忙过来,一迭声地问我,怎么了?阿秀,你别吓我。
小唐冷静些。他说,阿秀可能是生病了。
那怎么办?小布眼睛信任地看着他,一付要他全盘处理的模样。
剧痛中我偷看两人的表情,见他们还是那么情意无限的样子,我心也痛得不知如何是好。
小唐抱起我,小布也想来抱我。我用脚踢他们两人,在地上打滚,所有的乖戾之气,瞬间暴发。
“站起来。阿秀!”一双黑缎面的布鞋在我眼皮底下。是阿爷,最威严的人来了,我惊吓得停止了打滚。
阿爷黄时天镇定地让小唐抱我进屋休息。我挥手赶他,不要过来,不要过来。我此时见到他漂亮的脸觉得十分丑陋。
小布说。我来吧,我抱她回屋。
我也挥手赶她。最亲爱的小布现在也让我觉得丑恶了。
别胡闹了,阿秀!阿爷生气了。扬手让他的管家抱走我。我还想踢人,见阿爷的山羊胡子被怒气激得快要竖起了,我不想动弹了,随他们抱走我。
我的身子软绵绵地,脑中一片空白。此后的半个月中,我大病一场。我没让小布来看我,谁也不让看。本来人们对我的关心也只是限于表面,我再一次感觉到被众人抛到旷野里,四周是冰冷的风,吹得我彻骨寒冷。
我拼命地做泥面具。手中的泥也注进了我那股邪气,面具日益呈现出狰狞的模样。我把它们全部挂在房里,每天对着这些面具。我心里郁着一团火,可我无处可诉,只好摔打着手中的泥,恶狠狠地使上全身的劲。
我身体略为舒服了些,想到园子里走走,狰狞的面具做得再多也无法消除我心里的郁闷。小布没来看我,其实来了我也不想见,可时间久了心里又隐隐生出看她一眼的欲望。
我心里有两个自己在搏斗。一个说,看一眼吧,她是小布,你最喜欢的朋友。另一个自己说,不要去。她和小唐眉来眼去,贱得很。
两个自己不断地交锋。最后我对自己说,就算她贱我也要见她一面。
抬起腿跨入小布姑姑小院的时候,我骂自己,阿秀呀阿秀,你才真的是贱呢。我羞惭得想打自己两耳光才觉舒服。
我站在小布房门口,耳边传来的是纺织娘的鸣叫声,有些清冷。已是深秋了,天气的确是冷了。月色把我的身子拉得长长的,真像是个幽魂。我在房里太久,也不梳头,头发乱得像个鬼。想到鬼,我嘿嘿地笑了笑,却没笑出声,只是嘴角牵动了一下。
小布房里没有灯光,却又有异动。我把耳朵贴紧门闩处细听,房里的声音,像是小猫舔浆糊,又像是金鱼在吐泡泡。真奇怪,小布姑姑没养小动物呀。
我看到窗户那儿有一个小洞,偷偷地望进去,顿时两脚发软,软得身体只往下溜;头昏眼花,昏得我快要爆炸。我万万没想到,小布房里如此春光无限。
我从没见过小布这么妖娆、浪荡的样子。她的手与脚缠在小唐身上,像一只八爪鱼,脸向后仰着,嘴里发出的低低的吼叫声,如惊雷劈开我的耳膜,直直地劈进我整个身体。
小布的指甲紧紧抓着小唐的背,抠出道道血痕。小唐的头痛苦地埋在她的双乳间,腰一弓一弓,像小溪里的大青虾的舞动。他们两个也都像青虾,彼此默契地和着节拍,最后发出的一声低沉嚎叫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的人都被巨斧劈成两半了,浑身颤栗着,抖得像雨中哀泣的小鸟,无家可归。
我都不知自己心里是愤怒还是其它什么。我默然离开小布那儿,走到村口,庞大臃肿的水碓还竖在那里。
我站在最高处,冲着这样的木架子狂叫起来:啊——啊——啊——尖利的声音传得很远很远。村里的狗们都一起狂吠着,齐声和我的尖叫声。
村人纷纷起来看这边发生了什么事。他们只看到一个乱发朝天的女孩在狂叫。他们惊恐地相互张望,是阿秀,阿秀要变形了吗?难道她要在月圆之夜使煞气?他们议论着,身体抖得比我还厉害,瑟瑟地像落叶。
阿爷来了。我转过头看着他,此刻我也不害怕他了。他命令我下来,回到房里。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具有威慑力,可是对我却一点作用也没了。
我冲着他继续狂叫,继而狂笑起来。哈哈哈哈——我——是——天——煞——星。我——是——天——煞——星!!!!
第三部分:鬼魅聊斋窑变在乾隆时期(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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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民集中在那里,讨论着怎么对付我。那边烧窑的工人们都跑过来了。窑洞里已经烧了十天了,还有五天就可以起出一窑瓷器。现在人们都往这边跑,那边的窑没人管了。
阿爷挥手,怒声叱骂他们。滚,快回去守着窑!他的眼睛冰得像刀刃,雪亮得要刺死人。
刀刃现在转向我,我心里腾出一股从未有过的快意。我不惧怕阿爷了,他在我看来,怒骂声里也隐藏了无限的怯懦。
哈哈。人们都是怯懦的。我狂笑起来。我双手扬起,远远望去必定像个黑暗精灵,复仇女神。
“阿秀……阿秀……阿秀……”
是小布在叫我。她怯生生的模样还是那般让人怜爱,可是现在见了她,我心里什么也不会有了。我古怪地看着她,她和众人一样陌生,陌生得让我无法相信这是曾经一起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