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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天,我都跟不同的老人说话,他们会跟你讲他们的过去,那些无法再现的日子,那些沉淀在他们内心最深处的记忆。
“我还没有满月,我妈就把我就丢在了槐树底下,家里养不起孩子了,我又是个女孩儿。后来我妈跟我说,她把我放在槐树底下的时候,跟我说,生死全由命了……三天之后,我被邻居发现了,只剩下一口气,所有的人都惊讶于我既没有饿死又没有被狼吃掉,喂了几口米汤就又活蹦乱跳了,所有人都说我命里不该死,是邻居把我养活的,我嫁人的时候17岁,我亲妈给我置了一套嫁妆,21时岁的时候已经是三个孩子的妈了,那一年,我男人死了,我带着三个孩子一直到今天,孩子们都很有出息,对我也很好,他们忙,很忙,可是经常来看我……”
“我从小就很好强,母亲坚持让我这家里惟一的女娃读完了中学,母亲四处借债,给别人帮佣,眼看着长成一个大姑娘了,就把多年攒下的积蓄拿出来给我找一个好婆家,她给我穿上新做的嫁衣,还有大红色的绣花鞋,但是就在那一刻,我开始又哭又闹,我脱掉绣花鞋用剪刀把它剪烂,我把眼泪和鼻涕一把一把地抹在新制的嫁衣上,看着我发疯母亲像傻了似地愣在一边。我哭着说,妈,你不要让我嫁人……但是母亲什么都没有说,只是不停地哭。圆房前一天,我的小姐妹跑来跟我说,八路军路过咱村子,正在征召女兵呐,咱村好几个姑娘都去了……我想也没想,就拉着小姐妹的手一起跟上了八路军的队伍,我走时,只穿了一身素衣。十五年后我第一次回家的时候,肚里正怀着第三个姑娘,母亲那时已经瞎了,哭瞎的……”
“我嫁人的时候,19岁,对方是村里不错的人家,做丝绸生意的,挺有钱,婚事一说就成了,对方的彩礼,我的嫁妆一一置办齐全了,对方的男人却突然死了,说是车祸。但我听别人偷偷告诉我,是男方的仇家下毒害死了那男人。按村里的规矩,婚事定下来就不能反悔了,可男人都没有了,这婚怎么结啊。一切都在我的意料之外,过门当天,我照样穿好嫁衣,蒙上盖头,等待仪式的开始,我的怀里突然被塞上了一只黑毛的大公鸡,我抱着它,留着泪,完成了所有的仪式,然后被领进一间点着红烛的空房,在那间房里,我将开始我新的生活。就这样,我给我的‘婆家’做了一辈子的饭,洗了一辈子的衣服,直到婆家的人都死光了,我才开始在村里界一些可以谋生的活计,后来,我捡了两个孤儿……”
…………
老人们说到最后,都会被泪水咽住。我感叹着这些老人在经历了这么多仍然可以坚强地活着,平静地安度晚年,淡然地看世上喧哗。
每天我都听一个故事,睡觉时,我就会做一个梦,那些梦是一些老电影中的镜头,油黄色的天空,普蓝的纸伞,红木的雕花椅子还有退了色的紫檀地板……一些陌生的人身着古老的服饰,在那些画一般的场景中逡巡,逡巡……
从梦里醒来,我会感到自己像经历了一次旅行,它让我变得很轻盈,很安静。
第一部分静如安澜(5)
我主动做很多杂务,来让自己不会处在空闲的状态,我不停地干活一直累到倒头就睡,好让我没有精力再去想远走的凌,可他会在睡梦中爬出来,敲开我轻掩的门,他会点一支烟坐在我的床边,跟我说他现在在什么地方,做着怎样的事,他跟我保证,他现在不再打人了,正在努力地生活……他说着,我就停也停不住地哭起来了,他那样说,好像永远都不会回来了,我伸手去牵他的袖子,却牵到一片空空荡荡。
我又来到天台,又来到我可以遥望凌的背影的地方,来到我可以用一首歌就能想起凌的地方。
小屋的淡紫色窗帘依然随风飘着,门口那红白相间的发廊灯依然转着,屋里依然传出那些陶醉过我整个青春的歌曲,我依然会在这样阴霾的天空下思绪如潮。
“人变了心,言而无信,人断了情,无谓伤心。我一直聆听,我闭上眼睛,不敢看你的表情。满天流星,无穷无尽,我的眼泪擦不干净。所以绝口不提,所以暗自反省,终于我挣脱了爱情……”
只有很少的时候,我会想到离开凌,尽管他有那么多的缺点,尽管他总是那么让我担心,但是我总是对自己说,也许再坚持一下,一切就会好起来。可是现在,我真的不知道,如果凌依然这样没有音讯,我究竟还能坚持多久。
爸爸妈妈是坚决反对我和凌在一起的,他们希望和我在一起的男生,他应该有一个完整而幸福的家庭,而不是像凌这样父母离异,没有人教没有人管;他应该是一个有上进心的人,不一定要成绩好,但一定知道该怎样努力地生活,而不是像凌这样过着颠沛流离的生活;他应该很在乎他喜欢的女生,在做任何事之前,都应该考虑到女孩子喜不喜欢他去做,而不是像凌这样总是到处惹事然后丢下我一人不管……
想到这里,我就会恨自己这么对不起父母……
凌其实不知道我心里是怎么想的,他不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
凌知道,我需要他花多一点时间来陪我,他就带我去参加他和朋友们的聚会,在喧嚣和杂乱的闹市区,那里有很高很密集的楼房,上面挂满了大大小小的广告牌,服饰餐厅牙医性病,满满地挤在一起,楼房的底层一般都是烟雾缭绕的游戏厅桌球室,还有一些看上去就很脏的小饭馆夹杂在其间,要不是凌坚持要我来,我可能一辈子都不会来这样让人厌恶的地方。
凌不知道,我那穿着白色长裙的少女时代,有过怎样的梦想。我梦想着有一个眼睛和头发都不是黑色的男孩,穿着讲究的衣服每天在我种着水仙的窗前的等我,他会带我去那些我没有去过的小店,那些小店都坐落在干净的铺着彩砖的马路旁,有瘦而高的银白色路灯俯瞰着我们。他会耐心地站在一边等我挑一些精美可爱的小饰物,然后他一边付钱一边满足地看着我樱桃一般的笑容。
凌知道他应该很好的照顾我,让我不受欺负,让我感受到他心里不愿言说的爱。于是他在那些聚会上不时地问我的感受,吃饱了么?困了么?你不冷吧……他不停地给我夹菜,他一杯杯地替我喝他那些兄弟敬来的酒,像喝纯净水一样一饮而尽,换来一阵叫好和掌声,然后他会用他微酣的眼睛看着我,我会立即报以一个甜蜜而幸福的笑脸。说实话,凌能做到这样已经让我很感动了,他是一个连自己都懒得照顾的人,可以想起把另一个人放在心里,我真的不能再问他多要什么了……
凌不知道,我不喜欢吃那些小店里的菜,我觉得不干净;我也不喜欢他那一帮吵吵闹闹拼拼杀杀的兄弟,尽管他们都是好人;我喜欢的,是宽阔的马路,以及马路旁边挂有漂亮灯泡的餐厅,那个爱我的人应该定一张靠窗的桌子,并且让服务生打开玻璃窗上方的水帘,这样,我可以隐约知道窗外的路人会多么羡慕坐在玻璃里面的女孩而看不清她的面容。他会点一些我没有听说过名字的小吃,然后温柔地告诉我每一种东西古怪而又讲究的吃法,餐厅里面光线充足,把每一样东西都照得高贵而华丽,喷泉旁边的钢琴师轻缓地晃动着身子,琴声就水一般地流过我柔软的身体和缀满星星的夜空。
“把爱剪碎了随风吹向大海,越伤得深,越明白爱要放得开。是我不该,怎么我会眷着你眷成依赖,让浓情在转眼间变成了伤害……”
凌不知道我一直期待的是一个有些忧郁的男孩,他的心思氤氲着青春所有的困惑,他的爱深重而复杂,他让我们每一次约会都如同深蓝色的诗歌,他让他纯粹而深刻的爱像野草一般蔓延,像流水一样悲伤。他可以在深夜里,用很小的声音给我讲一个充满着矛盾却魔力无比的童话,让我深陷其中不知所措;他可以在我们都睡不着的时候打开电视,放一张《大明宫词》碟片,那部我们看了一百遍的电视剧,然后和我一起细细品味里面华丽而铺张的对白。
凌,我们真的从来都没有靠近过……
“把爱剪碎了随风吹向大海,有许多事让泪水洗过更明白,天真如我张开双手以为撑得住未来,而谁担保爱永远不会染上尘埃。我剪不碎旧日的动人情怀,你看不出来我的无奈……”
第一部分静如安澜(6)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渐渐变得失魂落魄,孩子们不再围在我身边跟我做游戏,老人们关切地问孩子你怎么了,我只是摇头,摇头……
我想要找一些事情来填补我的生活,我想要离开那样灰色的精神状态……
最终,我躲进一间小屋,那间老人们很少来的文化室,那里有电视、光碟和播放机,老人们眼睛都不好,况且他们根本不愿去关心别人古怪离奇的生活。
我坐在正对着电视的桌子上一张一张地看着电影,一次次地投入,一次次地离开,这样时间真的过得很快。
不知什么时候我看着看着我一下就哭起来了,我拼命地按着遥控器,倒回到那个让我想哭的镜头:
电梯被卡在两层楼中间了,里面的人开始交谈。
“我若能出去就做眼部激光手术。”
“我若能出去就跟妈妈和好,不知她此刻在干什么……”
“我若能出去就和欧里特结婚,我爱她,早该娶她,为什么没这么做……”
我继续哭着,想,要是我也被困在那卡住的电梯里头,我出去后会做些什么?是回家看爸爸妈妈,是到处去找凌,还是彻彻底底地把凌忘了,然后和所有女孩一样,做一份简单安定的工作,嫁一个平淡无奇的好人。
我不哭了,我怕我的眼睛会哭坏,我怕自己的样子会像电影里那个歇斯底里的女人那样难看。我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