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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停住,灯也同时熄了。因为枪声是有敌机的警告。在寂静中,可以听见飞
机在我们头上盘旋的声音。
十二时半,到达宁边。在夜色中,只看见一些残破的楼房和瓦砾废墟。
我们去借宿的那一家,房内还有着电灯。主人和他的妻子在朦胧中醒来,灯
光照着他们疲乏的脸。另外还有两个小孩在炕上酣睡。主人知道了我们的来
意后,就以非常热诚的态度招待我们,并且用中国话说:“辛苦,辛苦。”女
主人坐在炕上,露着善良的笑容,我们请翻译转达我们深夜打扰了他们的歉
意。主人大不以为然地摇头,他不愿借助于翻译,而在一张小纸上写了这样
一句话来答复我们:“朝鲜人民和中国志愿军亲切!”
四月十日
七时醒来,和房主人谈了谈。他姓刘,担任这里一个规模不大的精工
厂的厂长。他的妻子在民主妇女同盟做班长。他告诉我,敌人曾经两次来到
这里,这座小城原来有两千多户人家,现在只剩一半了。青年被杀掉的有八
百多人,有大批的妇女被强奸。老百姓的粮食和较好的东西大都被抢走或烧
毁了。
我到街上去走了一下。小城残破,一半以上的房屋被毁了。在残剩的
矮屋中,偶尔还可以看到几家店铺,卖着板栗、烟丝一类的简单的东西。这
里居民所需用的粮食和油盐都是配给的。
除了人民军外,看不到穿便服的青年们。妇女儿童很多,妇女们在小
溪边洗衣,或是在从事着别的劳作。儿童们在废墟上游戏,当发现了我们的
时候,他们就奔了过来,围住我们,用朝鲜话向我们说着什么,因我们不懂
而嬉笑着。最后,用相当准确的中国话唱着《东方红》、《没有共产党就没有
新中国》。
今天一连发出了好几次空袭警报。但人们都不以为意,照样地走路、
工作。朝鲜人民,在灾难中,是显露出来了那种惊人的力量。他们坚强地生
活在他们故国的废墟上,走过他们亲人的坟场,工作并且战斗。
下午六时离开宁边,我们向主人告辞。当我们出门和上车以后,一直
都有小孩子围绕着我们,笑着摇手、唱歌。
车又是在大风沙和山丛中急行。过界川,这个在公路边的城市全部被
炸光了。看不见一间完整的房屋和一个居民。
天黑以后,看见远处有好几处火光,敌人又在进行着破坏和屠杀。我
们的车子从一间燃烧着的房屋边冲过,有一堆人正在那里救火,人群中,有
一个妇人张开双臂在呼唤着什么,我想,她大概是受难者中的一个吧。熊熊
的火焰所映照着的,她的有着汗珠和泪珠的悲愤的脸,她的张开双臂呼唤的
姿态,虽然一闪就过去了,但留给了我以非常深刻的印象。
十点多钟,在警报的枪声中我们的车熄灯停住了。几乎是同时,四颗
照明弹挂在我们的右上方。我们的车是裸露在明亮的照明弹的光亮下面,离
我们很近的飞机的隆隆声也听到了。司机同志阻止了我们跳车的行动,将车
迅速地向前冲去,在路旁一间茅屋的阴影下面停住了。我们从车上跳下,分
散匍匐在附近的草沟中。隆隆的机声还在震响,我抬头,看见了在我们头顶
上掠过的敌机的暗影,它徒然地搜寻着。五六分钟后,照明弹先后灭了。我
们上车时,司机同志问:“人不缺吧?”我们答复他后,他说:“对,走吧,
开灯干!”我们的车又打亮了灯,轻快地在公路上行驶。
晨二时半,在一个村落前停住车。司机同志告诉我们,这是模范村,
这里每一家都有一个以上的劳动党党员。四月十七日
在××已经工作了五六天了。今天,我被分配到附近的一个野战医院
去慰问伤病员。
下午六点半钟出发。大月亮。我们同行的有六位同志,其中一位是向
导。踏着月光下山,进入到一个大的峡谷中。残破的村庄,大的林丛都已沉
睡。峰峦的巨大的黑影沉重的压着地面。小路两旁都是高高的白杨树,上面
流走着轻微的风声。月光斜照着这个寂静的巨大的峡谷。没有人会在这里记
起美丽的牧歌。峰峦的背后,衬映着红色的火光,它提醒着我们,这里是受
难的朝鲜和战斗的朝鲜。
听到了清脆的马蹄声。一个战士——大概是通讯员,骑着一匹白马越
过我们前去。当他从我们身边擦过的时候,他回头,向我们挥一挥手。白马
飞驰,月光照着白马和它的骑者,渐渐远去了。
经过了一个大的沙滩,就穿出了峡谷。已到达了××火车站。时间已
将近十点钟了。这座车站,曾经一再遭受过敌机的轰炸。几天以前,在它的
周围还有过一场大火。而在此刻,车站仍站立在废墟间,并执行着任务。高
高的搬运机的钢线上,在运送着大包的什么货物。
在地面上,有着一簇一簇的人群,有的人在肩负着沉重的大包缓缓前
进。当我走近的时候,我看见她们全是朝鲜妇女,是在运送着从搬运机上卸
下来的粮食。搬运机发出单调的吼声,而妇女们因紧张的工作而沉默着。
一位朝鲜妇女在路边休息。我走过去用双手提了一下她身边的那一大
包粮食,那是如此沉重,使我要提起来感到有些困难。当我放下大包时,那
位朝鲜妇女因我的吃力的姿态而露出了善良的笑容。
我们沿着铁路线旁边的公路继续前进着。这是一个小小的平原。公路
上不断地有大卡车和大车来往着。公路两旁的田地中,人们藉着月光在播种、
耕耘。
我们听见了火车的汽笛声。火车的汽笛发出雄壮的长鸣,划破寂静,
在空中久久地震荡着。这声音在我们当然是很习惯的,但在朝鲜听到,这还
是第一次。它使我们感到了极大的惊喜。我们不自禁地发出欢呼向铁道跑去。
长长的列车轰响着,一个象征似的在朝鲜国土上前进。
快到目的地的时候,经过一片很大的废墟。向导告诉我们,这里原来
是一个大的工厂和工人宿舍。现在工厂已被破坏,宿舍被炸毁。那些工人大
都参加人民军去了。那么,那些现在拿着枪的工人们,将来他们会在这片废
墟上建立起他们新的工厂和新的宿舍来的!而现在,我们站在这一片蒙着月
光的广大的废墟上面,不能不感到心情的沉重和悲愤。
午夜,到达了医务所。我们走进一间有电灯的小屋子。被唤醒的医务
所的连指导员开始是用惊异的眼光看着这些夜半的来客。当向导和他简单的
谈了几句话以后,他就温和地微笑着,紧紧地和我们握手,用低缓而诚恳的
声音说:“好,好。早就巴望你们来了。”接着,他就喊醒了睡在炕上的另外
几位同志。
无论我们怎样推辞,连指导员和另外几位同志还是坚决将他们睡的炕
让给了我们。并为我们换了被褥。那些被褥洗得很干净,但还是可以看到大
片淡淡的血的印痕。那么,这是我们的伤病员盖过的了。
四月十八日
上午和连指导员谈了一下医务所的情况。这个所的任务是接受前方下
来的伤病员,转运回国去。他们有两位医生,十一位护士,十五位护理员(其
中有八个是朝鲜女同志)。就目前的工作任务来说,人手是很不够的。由于
辛劳,工作人员中已经有十二个病倒了。他们的医药和必需的用具也都非常
缺乏。
连指导员年约四十岁,是农民型的干部,朴质而诚恳。在他的黝黑的
脸上,经常有着温和的、亲切的微笑。他不大喜欢说话,回答问题的时候,
也非常简短。“当然,困难是有的,”他微笑着说,“但也是可以克服的——
抗美援朝嘛!”他加上一句说。
是的,困难是可以克服的!他举出了一些实际的例子:他们是怎样用
罐头盒改做为便器,怎样剪开自己的衬衫蒸煮后改做为绷带? 。。但他有意
地没有说到那基本原因,就是:人们的高度的服务精神和牺牲精神。我各方
面探问后,知道他们每个人的睡眠一般不超过七小时,少的只有五小时。而
工作却几乎是整天没有休息。至于他们的牺牲精神,我只想举出一个小例子:
护理员王颖同志,半年前还是湖南一个女中的学生,平时算是比较胆小的,
而有一回敌机对医务所的轰炸中,她一次又一次地穿过密集的机关枪的火
网,冲进烈火中,抢救出了八个重伤员。
连指导员领我们到门外去看了一下。医务所的病室、办公室和医疗室,
就是散布在这附近的民房。有一些轻伤的同志们散落地坐在他们各自的屋前
晒太阳。护士和护理员们从这一个病室到那一个病室,肩挑着水桶,端着面
盆或别的用具,忙碌地来来去去,工作着。
当我们回到房间的时候,那里已经坐着好几位伤病员同志。他们是听
说有“祖国来的人”特地来谈谈的。其中有一位是××师的营级参谋。当我
们简单地说明了慰问团到朝鲜的意义后,因为病弱,也因为激动,他用低沉
的、微微战抖的声音说:“我们非常感激祖国人民对我们的支援和关怀。”停
了一下,接着说:“我们只有更好地努力来报答这种支援和关怀。”
我们带着非常大的兴趣听他们说着他们的战斗生活和战斗故事。有一
些情况是我们已经知道了的,但由他们自己讲出来,那就依然是亲切而感人
的。
我特别注意到一位姓刘的同志(我没有听清他的名字)。他是在汉江前
线受伤的,是一个功臣。他讲话很多,但因为说的是道地的辽东话,所以很
难听懂。好几次,他提出来:“同志,你们看,什么时候我们的飞机能够出
动呵?”当他离开的时候,他做了一个鬼脸,说:“他妈的,我看我赶不上
五次战役了。”夜间,医务所的几位负责同志、功臣、伤病员代表,和我们
在一道开了一个座谈会。地点就在我们住的那间小屋里,二十多个人把两间
相通的小房挤得满满的。有一些人就不得不坐在院子里。因为怕空袭,房子
的门窗都是用防空布遮得严严的,炕烧得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