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助理员,1937 年升为助理研究员。青年尹达的这一段学术道路,为他一生
的学术事业打下了基础,他的《中国原始社会》一书,即是使用在史语所积
累的资料完成的。史语所在傅斯年的领导下,是当时中国史学研究最权威的
机构,尹达的学术生涯开始于这样的地方,按理应该有个更大的发展,在学
术上做出更大的成就,然而青年尹达在他哥哥的影响下,很快离开了史语所
(他在史语所共6 年),走上了另一条道路,虽然还与学术有关,但他所选
择的学术环境已迥异于史语所。这个转折在尹达一生中是至关重要的,由史
语所而延安马列研究院研究部,用流行的观点,从政治上说,他进步了,而
从学术上看,他却停滞了。我不评价尹达的人生选择,如果他从此放弃了学
术,成为职业革命家,那我们也无话可说,问题是尹达一直在学界中,这样
他的经历就具有启发意义。
1945 年,傅斯年曾作为国民参政会参政员访问过延安,其间曾和尹达
会过面。我在台湾史语所出版的《傅斯年文物资料选辑》中查到尹达在准备
去北方大学前,写给傅斯年的一封信。这封信流露了尹达对史语所读书、研
究生活的怀恋。信不长,抄出如下:
孟真先生:
安延(案:应为延安)一晤,至以为快。知诸师友均在努力写作,自
愧为学术工作尽力甚微,思之怅怅。日内即赴华北,横过山西,拟便
中作
考古调查,过去山西虽发现多处遗址,但大都未能分析清楚,故欲于
不妨
碍旅行中作此调查耳。今后甚愿与诸师友取得联系,以便共同致于学
术,
未审所中师友愿否?
所中所出有关考古之书,可否致送一份?盼甚。
愚未完成之书,仍愿续作。今后交通方便,大局安定,望能捎致北方
大学,当设法完成之。
学安
后学尹达 二月十五日
尹达的这封信约写在1946 年(他去设在张家口的北方大学之前),距
他到延安已近10 年。看得出,尹达还是钟情学问,但他似乎已感到与当年
史语所的朋友在学术上存了距离,可以说,他的心情是很怅然的,因为尹达
毕竟是学问中人,看到当年同道仍在学术上不断前行,而自己却徘徊不进,
心情自是沉重。信中所谓“未完成之书”当指尹达参预的山东日照两城镇西
遗址的发掘,他写了草拟报告(未定稿),留在史语所。
以后的历史也证明,在当年史语所的同辈朋友中,官做得大的要算尹
达,尽管是学术官员。当年从史语所同赴安阳的朋友,留下来的郭宝钧、梁
思永,在学术上的贡献都不小,离开的董作宾、石璋如成就也远在尹达之上,
特别是同学石璋如,在台湾考古界做出了很大贡献,而尹达基本上是作为学
术官员终其一生的。《郭沫若书信集》中收有郭给尹达的信25 封,当时尹达
是历史研究所的副所长,而郭是所长。这25 封信均是郭命令尹达为他处理
事情的,好像尹达不是一个学者,倒像是郭的一个办事员,从信的内容看,
也能想见尹达的心态,他是事无巨细,都要向郭请示的(黄淳浩编《郭沫若
书信集》下册170-199 页,中国社科版)。尹达生前多次讲过,他学习考古
主要是受了郭沫若的影响,30 年代初他读了郭著《中国古代社会研究》,“我
之所以学习考古,而且走向革命都同样是受了郭老的影响”(《中国史学家评
传》下册1646 页,1985 年4 月中州古籍出版社)。尹达说自己是郭的“私
淑弟子”。在尹达一生中,可能确有郭的影响,但青年尹达整个学术基础,
恐怕还是在史语所打下的,尽可能往郭的身上靠,也可理解,但既然找到了
学术研究的方向,为什么后来在学术上长进不大呢?而那些没有受郭影响的
人却做出很大的学术贡献。
进入新时代后,尹达虽然没有脱离学术界,但他基本上是以科研活动
的组织者和领导者来实现自己的学术愿望的。这之后的尹达,在精神气质上
也发生了变化,从他和顾颉刚的关系中,我们似乎能看到一个出身于史语所
的学者,在后来的生活中,他身上的学者气质终为官气所淹没了。
顾颉刚在中国史学界是何等人物,这尹达是很清楚的。无论是从年龄
还是学术辈分、学术地位,尹达都是晚辈,按中国读书人的习惯,尹达对顾
颉刚应该是十分尊敬的。1954 年顾颉刚由上海调入历史研究所,其时,尹
达和顾颉刚的地位已经明显不同,一个是旧知识分子,一个是延安来的知识
分子,1928 年蔡元培筹备史语所的时候,顾颉刚即是所长人选(刘起(左
金右于)《顾颉刚先生学述》第273 页,中华书局1986 年版),而现在尹达
是历史研究所的实际负责人,地位远在顾颉刚之上。顾颉刚曾说:“我一生
好书,节衣缩食地买书,所积太多,科学院代我全部运京,又给我一所大房
子安放,我非常感谢政府对我的照顾,可是到京后不久,尹达就对我说:‘我
看你就害在这几百箱书上了!’我听了骇然,心想,科学院为了我能掌握些
史料,才招我来此;他竟说我为书所害,那么招我岂非多事?”(顾灏编著
《顾颉刚年谱》第353 页,中国社科出版社)史语所出身的尹达竟对顾颉刚
的书多发出责难,实在难以令人置信,是什么经历、什么心理使尹达变成了
这样呢?顾颉刚由沪来京,是刘大年和尹达请来的,何以出此责言?是否革
命资历的自然流露?这些都很引人深思。
尹达和顾颉刚的矛盾,也许有个人的性格原因,但更多的恐怕还得从
尹达的延安经历中去寻找。1956 年春天,顾颉刚曾在民进讨论党与知识分
子关系问题的会议上,谈了他与尹达的矛盾。后来受徐伯昕嘱,曾向尹达述
及自己一生的经历,期望得到理解,搞好团结(同上第359 页)。但在50 年
代末期,在历史所批判资产阶级史学时,顾颉刚依然是重点批判对象。我对
顾尹之间的矛盾所知不多,但读《顾颉刚年谱》时,看到顾颉刚的心情,总
不由地想到尹达的经历,也许尹达的变化与他的经历无关,但他的言行,总
让人想到他的革命生涯。除了对顾颉刚的态度外,对史语所所长傅斯年,尹
达的所为也令人难以理解。由他主编的《中国史学发展史》一书中,几乎不
提傅斯年的名字,述及当年著名的安阳殷墟考古发掘时,也只提“中央研究
院”而回避史语所(见该书512 页,中州古籍出版社1985 年版),也许这不
是尹达的责任,但由于尹顾的矛盾,这样的处理方法,不能不让人有更多的
联想,难道就因为毛泽东在《丢掉幻想,准备斗争》中说到过傅斯年吗?从
这些小事中,可以看出尹达已经不再是一个纯粹的学者了。解放后,尹达写
了20 多篇文章,但多是谈论学习历史研究方法,对前辈学者和学界友好的
怀念,以及为学术著作写的序言,几乎不再研究什么学术了。如果说初期的
学术即是为了做官,那尹达是成功的,但这些恐怕不是尹达的初衷,而作为
一个学者,他后来的经历,更多地凝聚了一个时代对学术的制约。
刘起(左金右于)在《顾颉刚先生学述》的后记中写到:“在这里我更
怀着沉重的哀思,怀念尹达同志对本书撰成所给予的支持和帮助。他从本书
草拟提纲时提出重要意见,到写出全稿,始终给予关注,还准备给本书写序
言,不幸病倒无法执笔。卧病医院我去看他时,还殷殷关注本书及早与学术
界见面,其后又曾托同志转达他关于本书交代出版的拳拳之意”(同上第382
页)。从尹达晚年对顾颉刚的态度中,我们能感到他有忏悔心情,然而也许
是伤害过重,尹顾之间的裂痕已经不好弥补了。据说顾颉刚去世后,曾有遗
嘱,所藏图书绝不捐给中国社科院历史所。
尹达在史学界的地位,史家自有公论,我不敢置一言。我只是偶然注
意到了尹达一生的经历,忽然想到他后来的所作所为,其实,这不仅是尹达
个人的特点,如他有同样经历的知识分子,大概都或多或少地留有时代的印
迹,尹达的复杂性,也许就在这里。
王瑶曲折的学术道路
王瑶青年时代就选好了自己要走的路,但他一生的大部分时间又不能
走自己想走的路,对一个学者来说,这意味着什么?重新选择对青年王瑶来
说肯定是无奈的。1952 年,他在一份自我检讨中曾说:“后来系里在课改中
课程有了变动,古典文学只剩下了三门课,而就有三位教古典文学的教授,
而且资格都比我老,教新文学的又人少课多,于是我改教了新文学,但我在
思想上并没有放弃了我研究古典文学的计划,因为我以为研究新文学是很难
成为一个不朽的第一流学者的”(《王瑶文集》第7 卷第499 页,北岳文艺出
版社1993 年版)。1949 年,王瑶是36 岁。王瑶比钱钟书、费孝通等同出清
华的学者虽然小4 岁,但他和他们的区别还不在年龄上,而在社会声望上,
当时的王瑶虽然在学术上已经显示了才华,但他还只是清华中文系的一个专
任讲师。对那些已成名的学者来说,他们转变和重新选择所经历的痛苦,我
认为要相对低于那些已经显示了学术才能但还未有建树的人。王瑶的典型意
义即在于一个人将要以放弃自己整个的教育背景为代价,来重新确立自己的
学术道路,如果不是割断传统,王瑶是会赴美留学的(按清华旧制),时代
的转换使这一切成了王瑶的终身遗憾。
王瑶是清华研究院第12 届毕业的研究生,师从闻一多、朱自清。当时
王瑶32 岁,他的毕业论文做的是《魏晋文学思潮与文人生活》。1946 年1
月29 日,闻一多呈函梅贻琦校长和教务长潘光旦,为王瑶初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