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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你怎么不问我呢?”
里香一站定.便这么问。
我不懂她是什么意思。反问道:
“问?问什么啊?”
冬天强劲的冷风呼啸着。里香那又细又长的头发随风摇曳。我呆呆凝视着那舞动的发梢。
“我的事啊。”
“你的什么事?”
“我的身体状况啦。”
心脏在忽然间为之悸动。
的的确确,“噗通”的一声。
“你应该知道了吧。至少也知道情况不太好吧。”
“唔,嗯……”
“我很明白,你一直都很在意这件事。光从你的态度就能看得一清二楚了。可是,你什么都没问过吧?我最讨厌像这种不清不楚不明不白的感觉了。”
她停顿了一阵子。
里香一定是在等。
等着我开口。
我了解这一点,所以问道:“很糟糕吗?”
脚下顿时开始摇晃。那种感觉仿佛是半夜偶尔梦见从某处坠落,然后在慌乱中惊醒一般。
“我大概会死掉呢。”
里香说这话时,不知为何脸上竟挂着笑意。
“几乎已成定局了。”
在那一瞬间,我的视野急速扭曲。简直就像是水晶体变成了高性能的鱼眼镜头。任何事物看起来都变得格外清晰.就连枝微末节都能尽收眼底。扶手已经严重锈蚀.斑驳的白漆让指尖感觉刺刺的。里香置于其上的手看起来真的好小好小。小得似乎欠缺紧抓住命运或幸运的能力。她的指甲修剪得短短的。像她这年纪的女孩子应该会想要留指甲吧,也会想涂指甲油吧,可是,病人是不被允许做这些事的。因为在紧急情况下,例如因痛苦而胡闹挣扎时,留指甲有可能会抓伤医生或护士。
她全身上下随处可见诸如此类令人悲怜的情况。
没染过的长发,全都是因为长期住院不能上美发沙龙所致。那一头长发正诉说着她漫长的住院生涯。其实;初见。面时我就已经察觉到她是长期住院了。…她这几年应该也没买过什么衣服。从早到晚,日复一目.始终都穿着睡衣。穿睡衣以外的服装是不被允许的。充其量也只能挑挑睡衣花样而已。当然,化妆同样是不被允许的。睫毛膏、眼影、腮红、口红……像这些同年纪女孩该有的东西,说不定里香连一件都没有。
这些东西她都被剥夺了。
今后,她还有更多东西将陆续被剥夺。
“是、是哪里病了呢?”
虽然是自己的声音,听来却好遥远。
整个人感到头晕目眩。
就像是血液不足,血流不到头部的那种感觉。心脏。你知道瓣膜吗?在心脏像水泵一样输送血液的时候,防止血液逆流的东西。那个没办法好好运作。听说.唯一的办法只有动移植手术,可是因为我的组织很脆弱.所以失败的可能性很高。”
里香的声音毫无抑扬顿挫。
那语调简直像在陈述前天的晚餐一般——还蛮好吃的啦,只不过辣了点,如果放点香草就好了——
里香以同样的音调继续说:
“这是遗传性的。爹地也是同样的病,以前都在住院。爹地他呀,在我八岁那年毅然决然动了手术。第一次时失败了,医生尽全力想挽回,又勉强动了第二次手术,结果最后还是救不回来。他在手术中途,心脏就停了。因为有过那样的经验,医生都很怕为我动手术呢。”
“可、可是,你爸爸的手术是在十年前吧?这么说来。现在的手术要比那时候进步多啦。”
“的确,成功率好像比爹地那时候高多了。”
里香的头微微一动。
看来像是垂直点头,也像左右摇头。
“但是,毕竟还是像一场赢面不大的赌博。”
一听到赌博,父亲撕烂马票的背影随即浮现心头。
现在回想起来,父亲总是一直在杠龟。所谓的赌博就是这么一回事吧,赢的机率微乎其微。不过,赌马输了顶多就输钱而已。只要把杠龟马票撕烂、扔掉,然后想着下次再赌一把就好了。但是,里香如果输了这场赢面不大的赌博,输掉的可是她本人的一条命。
那就没有什么“下次”了。
绝对没有。
“如果要动手术的话,不先做好心理准备是不行的。像爹地一样。”
“像你父亲一样……是指……?”
“爹地他呀,在动手术前有带我去山上。说是小时候还很健康的时候,常去玩的地方。其实,他根本就不能爬山。只是勉强撑着带我去的。我想。爹地那时候一定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我后来也忘记那座山在哪儿了。毕竟当时我还小,而且爹地也没说那座山的真正名字。爹地他呢.只叫那座山‘炮台山’。”
“咦。那不就是——”里香点点头。
“是裕一告诉我的呢!那座山就是炮台山的事。”
我紧追着里香的视线。
炮台山就在那里。
里香与父亲最后的回忆,做好所有心理准备后,出游的地方。我想起里香在病房中的模样。里香常会陷入沉默,始终凝视着窗外。
(原来如此……)
里香是在凝视龙头山。她是在凝视着蕴藏于其中的回忆。她是在想着和自己生同样的病而死去的父亲。
此外,或许也想着自己短暂的生命。
“我我好想再去那里看看喔。”
过了好一会儿,里香呢喃道:
“那样的话,我是不是也能做好心理准备呢?”
熄灯时间一到,我就偷溜出医院。
身体感觉特别倦怠。
其实,如果不好好睡觉,让身体好好休息,检查数据就会变糟。检查数据变糟就代表情况恶化,而那可是非常不妙的。倒霉的话,就无法事先确定出院日期了。真伤脑筋耶,我想。为什么会搞到这副田地呢?是因为每天都跑出来吗?还是……因为有什么始终卡在心头吗?
身体感到倦怠就是情况恶化的明显征兆。
可是,我还是溜出来了。
持续不停走在冬夜的街道上。
整个小镇寂静无声,毫无人气。商店街上的每一家店都毫无例外地拉下了铁门,凉飕飕的寒风穿过拱廊下方,不停闪烁的红色信号灯,使柏油路面轮流染上红与黑的色彩。
抬头一看,头顶挂着半月。
数颗冬季的一等星追随于四周。
即便是天狼星,也都因月光而比平常显得黯淡。
“咦,怎么啦?”
我“叩叩叩”地敲敲窗户后。司立刻帮我开窗。
“你昨天也来过啦,像这样每天溜出来好吗?不会被骂喔?”
我咧嘴一笑。
“不太好,会被骂的。”
“身体怎么样?”
“也不太好。”
我持续咧嘴笑着,一边爬过窗户。
“唉,真是伤脑筋耶。”
“伤什么脑筋?”
“之前不是跟你提过吗?我受人之托,得去照顾一个乱七八糟的女生呀。”
去卡拉OK的那一天,我倾吐了一大堆关于里香的苦水。这种日子哪过得下去。我不知道有哪个女生像她一样那么任性的……我对司像这样叨念个没完,排解内心苦闷。而司也对我深表同惰。
“不就是那个女生嘛。”
整个人放松后,我便开始滔滔不绝。
我席地而坐,开启电玩电源,接着开始打起射击游戏。“咻咻咻,,的音效大声响起。战斗机重覆高速回转,陆续击落出现在眼前的敌机。、、。当敌机窜出火舌时,副驾驶就会发出这样的叫声。我埋头持续攻击出现的敌机。
碰锵锵锵!
响亮的音效。
唔呜呜呜!
有点小吵的副驾驶叫声。
“那女生叫做里香吧?”
“对啊对啊,听说那家伙会死掉耶。”
“啊……”
“好像是心脏瓣膜长得不好,组织又像海绵一样脆弱。说是动手术也不知道能不能治好。听说她爸也是因为同样的病死掉的。”
背后出现敌机。
我重复高速回转,想将敌机甩掉,可是怎么样都没办法甩开它。对方的炮弹朝我飞来,受到轰炸时的“轰隆”声随之响起。画面右下方的机体图逐渐转红。右翼遭受轰炸、左翼遭受轰炸、引擎功率低落——
副驾驶发出惨叫。
“真是败给她了,真的。”
“这件事,是你去问那个女生的吗?”
“是她自己告诉我的。说什么很讨厌我这种暖昧的态度。她就是那种女生。该怎么说呢,一点都不拖泥带水。所以哕,个性才会那么强烈吧。”
机体越来越难控制了。
也因此,我频频遭受敌机攻击。
画面右下方的机体图终于染上整片血红。已经听不到副驾驶的惨叫声了。喷射逃生那时候就死了吧。不好意思呀,我的伙伴。
画面紧接着一片漆黑——
白色文字浮现在黑色背景上。你已被击落。要再挑战一次吗?我连续击打“Yes”。
“唉,其实我多少可以了解她的心情。住院住久了.整个人就会变得心浮气躁。我住院的头一个月。不是不能会客吗?光是那样子,就已经让我快抓狂了。里香她在医院一住就是好几年呢。”
里香的任性其实是必然的结果。
人就是这样。被放到痛苦的环境中,就会开始心浮气躁,没办法总是一笑置之。
这也是无可奈何的。
而且,我和里香都只有十七岁而已。
还只是孩子。
根本不可能好好控制自己的情绪。
我忆起里香的声音。
只要稍微惹到她,她就会立刻这么叫嚷。
可是当我真的想转身离去时,她又会生气地说:
一直以来.当我遇到这种情况时,总是手足无措、卑躬屈膝,像个白痴一样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