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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目叼了一根烟,却被路过的护士小姐念道:
医师,请别在这里吸烟喔。
他被这么一说,皱起脸来。
这是香烟形状的巧克力啦。
好好好,反正请别在这里抽哟。
就跟你说是香烟巧克力嘛。
自己强词夺理的样子简直像个小朋友。
即便如此,就是在这种时刻才更想吸烟。否则哪撑得下去啊。虽然他想溜到屋顶去抽根烟再回来,可是看看手表,实在没有那种美国时间了。
果不其然,访客准时现身。
这边请。
他领访客到对面座位去。
访客或许该说是患者母亲沉默不语。她低着头,双手紧握,身体僵直。
仿佛正严阵以待,准备面对过于严酷的命运。
(不,或许早做好准备了)
夏目收起香烟说:
关于令媛的病情
一打开病房门,有东西掉到我头上,然后咚咚弹跳。
那是,橘子。
我望着在地面上滚动的物体,对于本身的愚昧无知,以及里香的坏心眼,深深叹了口气。
又被整了呀
喂,里香。
伴随着叹息,我这么说:
你叫我来就是为了这个啊?
里香笑容可掬。
见到她笑容的瞬间,在腹部激烈打转的怒气与愤慨立刻消逝得无影无踪。唉,算了吧。每次一看到里香的笑容,我就会有这样的感觉。
今天里香的脸色很好。
只要观察她的脸色变化,就能大概了解里香当天的身体状况。情况糟的时候,她看来会连动一下都觉得痛苦似的,整个人动也不动。她会脸色铁青,从那丰盈双唇间所呼出的气息都会发颤。
每当那种时候,我也会跟着发颤。
不过,今天的里香似乎很有精神。
裕一,你真的都学不乖耶。
吵死了。
不小心一点,总有一天会死得很惨的喔。
让我死得很惨的不就是你吗?真是的,三番两次让那些橘子咚咚咚地掉到我头上。
你真的不懂耶,里香说:
我呢,可是在教育裕一喔。
教育?
是啊,现实社会是很恐怖的唷。一不小心,立刻就会被绊倒的。
里香道出的话语格外尖锐,就像是玻璃碎片。胡乱触碰,似乎还可能被割伤。
当我还在犹豫该怎么回答时,里香爬下床。
喂,带我去屋顶。我想晒太阳。
好啊。
什么嘛,她是为了这个才叫我来的呀。
只要想到里香有求于我,就会让我满心骄傲。这个可爱到让人受不了的女生,会来拜托我。而我也能为她做些什么。
我才不信自己会有什么光辉灿烂的未来。
我还真没用?
是吗?
但是,只有里香在一起的时候,不论是未来、世界、幸福,我都能够相信。不对,是会开始想去相信。
怎么啦,裕一?
没有,没什么事啦我们走吧
嗯。
我将手伸向里香背后。这样就算里香站不稳跌倒时,我也能立刻接住她。
是的,接住她。
不论里香发生什么事。
啪嚓
X光片一夹上投影机时,发出这样的声音,投射出来的影像是拳头般大小的脏器,那是掌管人类生命的中枢。在英语中,这样的存在拥有和心一样的名称
夏目以笔尖指向脏器中央部位。
出问题的是这边。
是
瓣膜附近组织相当脆弱。不知道您有没有发现,请看这边,轮廓比之前变得更模糊了。据我判断,恐怕是因为周边组织正逐渐肥大化。如果就这么放任不管的话
他漠然地持续陈述。
成为医师之后,他已一而再、再而三地重复这样的行为或许该说是仪式。不过,他始终无法习惯。每当面对患者或家属时,内心一隅便会如同岩石般地硬化。
恐怕死亡本身还比较容易习惯。
同事之中,也有那种面对患者死亡仍能蛮不在乎地吃饭,蛮不在乎地看着综艺节目哈哈大笑的家伙存在。
活生生的人类的感情,才是最让人害怕的
不论是痛苦或悲伤都是那么样地强烈。
唯今之计也只有开刀了。照这种情况发展下去,想让病情好转根本毫无希望。虽然,也有那种不动手术,还能活到三十多岁的案例,但是令媛的病情实在恶化得太快了
所以,他漠然地喋喋不休。撇过头去,不着痕迹地闪避任何感情。患者的、家属的,还有自己的感情,全都任其从身旁彻底流逝。
患者母亲紧握的双手关节逐渐泛白。
请问
是。
里香她那孩子有救吗?
我一定会竭尽所能地医治她。
那母亲始终凝视着他。夏目很清楚她在等什么,他早已准备好了答案。
手术的成功率是
我配合里香的脚程,缓缓爬上阶梯。一个人的时候没两三下就爬完的阶梯,和里香一走起来感觉好漫长,就好像是一直延伸至天际的天梯。好长喔,我想。还乱长的呢,这楼梯。
里香呼地叹了口气。
你不要紧吧,里香?
嗯。
休息一下比较好吧。
我是真的很担心。胸口深处纷乱骚动,像是有什么锯齿状的爪子持续划过心底一般。不安总是带伴于我们左右,总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既不吵闹也不叫唤,只是静静地紧跟在我们身边。
里香摇摇头。
不要紧,走吧。
啊,喔。
里香仰望着我,在虚弱之余仍使劲浑身气力,勉强挤出笑容。
别担心啦,乔凡尼。
乔凡尼?
啊,是《银河铁道之夜》呀。
既然里香兴致来了,我也决定奉陪到底。
是吗,坎帕奈拉?
是呀。
里香装出几乎和男生没两样的语气说。
那模样有点可爱。
爬完楼梯后,里香志得意满地说:
我已经来到天之原野了。
那是银河铁道的台词吗?
是啊。再过来呢,就换乔凡尼说:这辆火车不是烧煤炭的呢。
我对她佩服得五体投地。
你还记得真牢呢。
因为都读过好几遍了嘛,我最喜欢那个故事了。
你看,是天之原野喔。
说着,我便打开通往屋顶的大门。光与风在那一瞬间将我俩包围。里香沐浴于耀眼的光线中,发丝随风摇曳,她露出微笑。
谢谢。
嗯。
我大吃一惊,里香竟然跟我道谢。
简直就像奇迹。
一步出屋顶,满坑满谷的白布照例在风中舞动。我们在那些白布之间穿梭前进。虽然里香的脚步不疾不徐,莫名地我就是能感受到她那雀跃万分的心情。仅仅如此,便让我也跟着开心了起来。太诡异了吧。光看里香一笑,我就会随之露出微笑,怎么会这样啊?
里香在扶手旁的向阳处坐了下来,说道:
好温暖喔。
我也坐到她身旁,回应着:
是呀,再过一两个月就是春天了。
春天啊。
对啊,到时候就会变得更更温暖咯。等到天气暖和一点,我们就偷溜出医院一下,到那边的河边去。那里有整排的樱花树,超漂亮的。
嗯,我想去、我想去。
里香兴奋地说:
你要带我去喔。
我自豪地点点头应允着:
好啊。
我们有那么好一会儿就只管尽情晒太阳。像这样和里香在一起,身心全都变地暖呼呼的。伊势小镇这片熟悉的景色在眼前延展,这是我唯一认识的地方、世界的尽头,同时也是中心。
好不容易,里香像晒太阳晒得很舒服似的眯着双眼说:
妈妈能够原谅我吗?
含糊朦胧的声音。
又是银河铁道。
我拿出好端端地放在口袋里的那本书,翻找里香所说的那句台词在什么地方。很幸运地我很快就发现了。
咳咳,我清清嗓子,念出接下来的台词:
只要能让妈妈得到真正的幸福,我什么都愿意做。但是,到底什么才是妈妈至高无上的幸福呢?
你妈妈并没有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不是吗?
我也不知道。可是,不论是谁,如果做了什么真正的好事,就是最大的幸福吧。所以,我想妈妈会原谅我的。
里香的台词没有丝毫停顿。
我喉咙作响笑出声:
你记得还真牢咧。
嘿嘿嘿。
里香得意地笑了。
我不知为什么心情像沐浴于光彩之中,视线又移回手上的书。接在那句台词之后的话,映入眼帘:
坎帕奈拉似乎真的下了某种决心。
当那句话跃入眼帘的瞬间,我的胸口噗通地为之悸动。
就快到天鹅站了呵。
里香的声音。
我翻着书页。
嗯,会在十一点准时达到喔。
再往后一点,有这么一段文字。
两人在那白色岩石上没命地往前冲,深怕赶不上火车。他们真的就想风一般地跑着,跑着跑着,既没有感到呼吸困难,也不会觉得膝盖一片燥热。
像这样跑下去的话,都可以跑遍全世界了呢,乔凡尼心想。
没错,就是那样。
只要和里香在一起,任何地方都跑得到。像去炮台山那时候也是,即使身体状况糟成那样,还不是一点儿都难不倒我们吗。
动手术或干嘛,也一定会很顺利。
一定是这样的。
在这种暖和的阳光中,和里香紧挨着坐在一起,高声念着那本《银河铁道之夜》,自然而然便会萌生这样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