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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的妻子。
我停住脚步,望着拉萨河女神,想起火车,想起沱沱河的夜晚,想起那个无遮无掩惊天动地的声音。拉萨河边杨柳依依,白桦婆娑,四周盛开着金色的向日葵,红色的蝴蝶花。
拉萨河水缓缓而去,我默诵一声——拉——萨——
从贡嘎机场起飞的时候,我把两本书带到了天上。一本是《藏地牛皮书》,另一本是《格萨尔王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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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一朵鞋花丢在了拉萨
我把一朵鞋花丢在了拉萨(1)
我在拉萨街上转悠。严格地说是在八角街上行走。和众多的拉萨市民一样,行进在古老的八角街上。所有人走着同一个方向,所有人走得虔诚直至,或者说毫无目的。我是个纯粹的盲从者。
到拉萨已经十天了。从最初的眼不够使,激动不已,逐渐过度到现在的无所事事,四处游荡。在大昭寺广场看一阵磕长头的信徒,看一阵排列整齐的酥油长明灯,看一阵琳琅满目的藏银玛瑙绿松石。再随转经的人绕八角街一周。再坐着或站着继续观看磕长头,看酥油灯,看琳琅满目的藏银玛瑙绿松石,转经……我喜欢坐在大昭寺广场边的石条上,和披着袈裟的喇嘛和康巴汉子闲聊。说是聊天,还不如说是一问一答,或一问一笑。他们是不主动与陌生人言语的。我问一个喇嘛,几岁去的哲蚌寺。喇嘛就笑,咧着雪白雪白的牙齿。笑够了答一声,八岁。我说平时回家吗。又笑,又咧着雪白雪白的牙齿。笑够了。答一句,不能。
在这种一问一答的对话过程中,参与的人远不止我们俩人。和我们并排坐着的喇嘛、藏民、康巴汉子,脸一律朝向我们,关注着我们。在我还没张嘴说话前就笑,一直笑着,毫无休止的意思。比身边的小喇嘛笑的时间还长,面目还丰富多彩。不仅如此,前面还站着几个,与我坐一排的人同一个表情。如果不是坐在花坛边的石条上,很可能身后也围着人。
想与拉萨聊天,与喇嘛聊天,与康巴汉子聊天,结果却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后来我就与一个脸色黢黑的高个汉子说话。不用问就知道他是康巴人。开始他并不回答我的询问。我故意把声音放的很低,放得很柔和。后来就跟我聊起来。他的辫子又粗又长,在头上盘了足有两圈,头发末梢束着一缕鲜艳的红布。汉子显然不刷牙。牙齿虽然很白,但牙面和牙缝都有粘物。若把大拇指立在牙齿上,从上往下一捋,指甲盖上准有一堆糨糊样的东西。
直到他们的自然之笑猛地转换成惊天动地的大笑,这种包围才告一段落。这个变化是一个流鼻涕的女孩打破的。八九岁的样子。开始她只蹲在我面前,仰着头看我。我看了她一眼——我不得不注意她。我怕黄白黄白的鼻涕滴落到身上。忽然,女孩的手用力地抓了一把我的鞋子。我感到了一种压迫,一种外来的力量。虽然只是几个脚指的感觉,足以判定女孩是很有力的。我下意识地把脚收了一下。
人们把注意力全都集中到女孩身上。鼻涕还是滴到了我的脚背上。哄堂大笑一阵接一阵。我的脸烧起来。像犯了错误丢了人似的。相比之下,女孩显得很自然很随意,没有一点不好意思的样子,反倒把笑成花朵似的脸高高仰起。鼻涕跟钓鱼丝一样在空中晃悠了几下,从我的脚背荡到了自己的一枚纽扣上。小巧红润的舌头伸了出来。在空中来回割了几下。像收获的镰刀那么割,割了几下,斜了几下。把空气割了几下,把鼻涕割了几下,把黄白黄白的鼻涕割了几下。钓鱼丝被拦腰割断了。
人们笑着,高兴着。我也笑着,高兴着。我瞅了一眼自己的鞋,高原反映冷不丁地冒了出来。我想呕吐,想喝水,想爬在拉萨河的栏杆上呕吐。把污秽吐进拉萨河,吐进宽阔无比的拉萨河水之中。拉萨河很清澈,跟家乡的汉江一样值得信任和依恋。我已经喜欢上了拉萨河。所以想跑向拉萨河,跑向垂柳依依的河边。我弯着身子,向上够了几下,想站起来,没有成功,只能原样坐着。围观的人渐渐散去,流鼻涕的女孩没有散,还那么蹲着。她一直瞅着我的鞋。我的鞋子鞋口有两朵与鞋面同色的淡青色花朵。很简单的四朵花,每只鞋上两朵。来拉萨只穿了这么一双鞋,要是有换脚的鞋,兴许会把花鞋送给她。
女孩走了,随着几声呼唤卓玛的声音消失的。
我在包里翻腾着,翻腾了好久才找到一片纸巾。这是刚才在太阳岛四川火锅店吃饭时拿的。太阳岛原本是拉萨河中间的一个沙洲,现在已经与拉萨市区相连。尽管处在拉萨的地盘上,与拉萨的情趣似乎相隔万里。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太阳岛是拉萨的死对头。整个太阳岛似乎都是内地人的天下。服装店,美容店,歌厅,饭馆,酒楼样样齐全。进到一家火锅店,坐在一方桌旁。服务员不往跟前走。我就那么坐着。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我用四川话问他们为什么不给我上菜。服务员说,你吃火锅?
我反问一句,难道你们不经营火锅?
服务员说,可你一个人,一个人咋个子吃吗?
我说,偏一个人吃,咋地?
不咋地,不咋地,上菜,上菜!
这就是我在拉萨的一个生活片段。
天渐渐黑下来。店铺息了灯,关了门。大昭寺广场陷入深厚的寂静之中。八角街没有转经的人。当我无意间走近一堆黑色的东西时,听见一阵淡淡的咳嗽和均匀的鼾声。我知道,那是朝圣的人在睡觉。我走到了那棵巨大的旱柳旁。树干上挂着牌子,上面有千年古柳的字样。白天走到树下,总要绕树转两圈。或在树下彳亍一阵。这棵旱柳使我倍感亲切。在高远的世界屋脊上有这么一株家乡的古树,说什么也是一种缘分。我们学校操场边也有这种旱柳,但远没有这株粗大。校园里的旱柳顶多也就百八十年,在这株柳树面前简直没有说话的余地,更无姿色可谈。可就是在那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一般得不能再一般的旱柳旁,却演义了一段新颖又常规的爱情。故事的男女主人公是我和晨夏。我们是同班同学,是一般得不能再一般的大学男女生。后来我们分手了。手分得也很普通,没有一点新异。当时心里接受不了,甚至有跳江的举动。在江边坐了整整一天后,最终没跳。一直就到了现在。在漫长又短暂的时间流程中,没有任何瓜葛,没有一点幻想。到后来都想不起来世界上还有那么一个人。世上的事有多少呀,谁会想起那么一件小事呢。
可故事远没有结束,远没有想象的那样不在眼皮跟前,就不存在。事实是那个人不单存在,而且存在的很好。直到那天晚上,手持遥控器的手冷不丁停在黑暗中,停在屏幕前,张开的嘴巴半天没合上,才感到——胡汉三又回来了。
晨夏出现在电视屏幕上,而不在舞台上,街道上,田间地头或购物中心。也就不会在母校的歪脖子旱柳旁。晨夏一旦出现就天天出现,大有独霸屏幕的阵势。我便天天在新闻联播结束后立即调到地方台。时间很准,7点35分,没有一次提前,也没有一次推迟。地方台晚间新闻伴随着歌声鼓声唢呐声徐徐而出,第一条新闻就有他的形象。他比以前胖多了,个头好像也高了许多,肚子远远地离开身体,挺挺地指向前方。脸面比原来宽阔了,额头高高的,发出汗珠般的光泽。
这让我百思不得其解。怎么就想不起原来的他额头是什么样子。他的脸庞他的脖颈他的手指,不管是哪,仔细回想还是想得起来的,惟独额头怎么也想不起来。后来还是他的一个动作解除了我的疑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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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一朵鞋花丢在了拉萨
我把一朵鞋花丢在了拉萨(2)
他的一只手连续三次往后捋着头发。这使我恍然大悟。原来的他头发总是遮着额头,很随意,很松散。自然地飘着,随风飘着,随走路的步伐飘着。如今的他留着大背头,头发一丝不乱,油光发亮。一个镜头介绍他在一条江面上视察工作。我不知道江面会有什么工作要视察。可他就在江面上,在一条轮船上凭栏眺望,指点江山。这一回我想,头发该会乱点吧,该会自然点吧,总能恢复到原来的样子吧。再好的咖喱水,再好的摩丝也不能与大自然的飓风大浪匹敌吧。
结果我错了,失败了,失败得一塌糊涂。他的头发一点也没有乱,只在某个不起眼的瞬间,一撮头发鼓胀了一下。稍微离开了一会头颅,立即又恢复到原来的样子。这让我想起了团体的力量。他的头发不是一丝一丝的,不是一根一根的。而是一撮一撮,是一个个牢固的玩石,一个个坚强的堡垒。一堵堵铜墙铁壁。既是狂风恶浪也敌不住他的头发。可见头发的主人是多么强大。头发似乎是他的道具,上镜头作演讲与农民座谈时的道具,而不是身体的一部分。
还有个巨大的变化是他的眼睛。他永远看不清的眼睛,虽然有时给的是特写镜头,还是看不清。茶色的眼镜把他包裹住了。把他隔开了。他的眼睛深深地藏在镜片后面。电视机前的我再怎么努力也是白费工夫。他在里面。我在外面。中间隔着屏幕。隔着眼镜片。茶色的眼镜片。我想也许是近视镜,也许什么也不是,只是想隔着,起着一个隔挡作用。以前的他眼睛雪亮雪亮,活泼、青春、多情。根本用不上眼镜。看来他的确把心都操碎了,把眼睛都操近视了。为他的子民。为他的事业。肩上的担子可真不轻啊。
屏幕上的他大多被众多的男女簇拥在中间。有时他也簇拥别人,自然是比他年岁更长,肚子挺得更高,额头更亮,头发更少的人。他被人簇拥的时候,总是一本正经,很威严,很高贵的样子。每说一句话胳臂都要动一下,手都要挥舞一下。旁边的人都随他点头或微笑。一次在一个叫六亩地的地方差点闹出了笑话。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