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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梦相约-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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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这么一个镜头,我就断定电视台简直闹了天大的笑话。
  他簇拥别人时笑容就多些,就随和些。这使我想起多年前我们靠在旱柳上的情景。那个时候的我们笑得很灿烂,歌唱得很嘹亮,舞跳得快速又激烈。经过对屏幕的认真研究,发现现在的他与过去的他简直是两个人。今天的晨夏已经不是过去的晨夏。这让我很纳闷,甚至怀疑自己。自己是不是原来的自己。是不是自己变了,晨夏才变了。
  我把遥控器按了两下,镜头定格。他在笑,笑得很练达,很成熟。跟在母校旱柳下的笑容相差不大。不吻合的是少了天真,少了天然以及真挚。定格,一分钟,两分钟。他在为一个女人打伞。为一个中年女官员模样的人打伞。伞是蓝色碎花伞,他高高地举着。举在她的头顶,举在他们的头顶。他在笑,她也在笑。他们在蓝色碎花雨伞下微笑,笑得很恰当,笑得很甜美。一只手高高地举着雨伞,另一只手则架在另一个地方。架在女人的后颈上。女人的头挡着,挡住了他的那只架在空中的手。我知道,他的手应该在那个地方——应该在女人的后颈窝上。以前他就喜欢把一只手放在我的颈窝上,掐着,抚摩着,拨弄着。他说小时候就喜欢把手放在母亲的后颈窝里。我说,怪了,小时候孩子都喜欢把手放在母亲的胸脯上,你咋喜欢后颈窝。他说母亲的胸脯很平,乳腺癌,手术后就平了。
  那个时候我们还不会说乳房被割了的话。那个时候的我们说话很有分寸,很文雅,很干净。我们也有那么一把蓝色碎花雨伞。我们在蓝色碎花下非常甜蜜。后来在雨伞下他打了我一巴掌,我把他的右胳臂咬出了牙印,有红色的血珠冒出来。
  他一定忘记这些了。要不,举伞的样子不会和以前一模一样,笑容也不会那样光亮。他会不会就是想跟原来一样,只是没办法恢复原来的样子。谁知道呢。
  我本来是不大看电视的,每天麻将美容都忙不过来。吴桐把我放得很开,从来不干涉我的活动。他说你上不上班都无所谓,如果觉得时间不好混,想和人聊天上班也未尚不可。我便成了自由自在,衣食无忧的快乐女人。我把日子过得一天比一天滋润,一天比一天无舒坦。我想这辈子大概就这么过下去了,就这么幸福无比了。没想到,改变我的是电视,一个毫无内容又包罗万象的四方盒子。
  我把电视机砸了个稀巴烂。砸电视前,把电源拨了。和吴桐刚结婚不久,电炉子上烧着猪肉,肉还没煮熟,大火呼呼啦啦燃了起来。我端起一盆水泼了过去,火没熄灭,反倒燃烧得更旺盛。而且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青烟烈火映照了半间屋子。我吓得直发抖,躺在沙发上半天起不来。吴桐没骂我,吴桐只说了声,咋这么笨,以后别干这些事了。
  我便落得清闲。以后再没犯过同样错误。所以当我砸电视前,首先想着把电源切断,再端起餐桌旁的凳子一二三地砸下去。用了很大劲只砸烂了电视机的框架,芯子一点没受损。我知道那是个危险的家伙,还是不惹的好。便站在阳台上往下嗨了一声。立即就有物业人员上来。我只拿下巴示意了一下,破电视就被人弄走了。
  其实砸电视自己完全可以不动手,一个电话,一声嗨就有人动手,可还是没这样。必须得自己操办,亲手砸烂,再跑向远方。
  我的远方在拉萨。就这样在拉萨的街上闲逛。在八角街清冷的夜里徘徊。在旱柳树下驻足。一个影子在晃动。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楚。我往树前靠了靠。一只手扶住粗糙的树皮。影子停了下来。站在道路中间。我挺了挺胸膛,血液往上翻涌。我感到身体在燃烧,在冒火,在喷血。影子发出了一个声音——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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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把一朵鞋花丢在了拉萨
  我把一朵鞋花丢在了拉萨(3)



  我收住脚步,整个身体粘贴在旱柳上。我的身体在颤抖,心在颤抖。我想要是会爬树该多好。可树是爬不上去的。树比我两个人加起来还粗壮。那就飞翔吧,忽地一跳跃上墙头。墙头是大昭寺的墙头,永远飘溢着浓郁的酥油香。喇嘛会来救我的,大昭寺的喇嘛都很年轻,肌肉健壮,对付一个两个影子应该不在话下。我把舌头舔了舔。想喊点什么。没喊出来。我想既然他停住脚步就不会有太大危险,好像还想说点什么。果然,他说话了——不认识了——色拉寺——
  我还是紧紧蜷缩着身子。颤抖减缓了。手也不发抖了。我偏了偏头。望着他。尽管街道很黑,但毕竟是街道,是街道总有点灯光,夜色也不是特别黑的那种。他把手往一边指了指。顺着手指的方向,我看见了一辆人力三轮车。我似乎明白了点什么。拉萨街头到处都是三轮车,出租车能到的地方,三轮车照样能到。就是在最繁华的布达拉宫广场和北京中路北京东路,三轮车同样与出租车挤在一条道上,互不相让,和平共处,平分秋色。在主干道上常常有汽车谦让三轮车的情景。我彻底放松了,我说——我不坐车。
  影子往我跟前走了几步。我没动,也不害怕。我把刚才的话重复一遍,我不坐车。
  他说,你忘了,色拉寺,我拉过你。
  我恍然大悟,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我说,是的,你拉过我。
  在拉萨的十天时间里,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大多乘三轮车。三轮车在我的生活中几乎消失了。就是有,也在城乡结合部的小街小巷,那种地方与吆喝声叫骂声相生相息,低矮的平房,破烂的门窗随处可见,地面流淌着永远也流淌不完的黄水,黑水。空气中总散发着浓烈的骚臭。当然,这都是我的想象。对许多问题我都喜欢想象,有时把一件事想的很美好,有时想的很丑陋。
  快过年的时候,晨夏被一帮人簇拥着,视察一条小街巷。他把手伸出去,握住一双粗糙而壮硕的手。对方胡子拉碴,胡子上粘着一点白色的东西。晨夏刚把手收回来,粗大的手就握住了一辆人力三轮车的车把。他的动作很快,大有不赶紧抓住车把,就会被人抢走似的。晨夏愣了一下,也只是稍微的愣神。一般人是注意不到的。电视台的编辑在裁剪毛片时没有剪掉就是最好的证明。晨夏身后一字排着几辆高级轿车,那是他的坐骑。对此我只笑了笑。这种车我并不稀罕,三年前吴桐就有这种坐骑了。吴桐的坐骑不是用于上山下乡,穿街走巷,访贫问寒,而是用于签合同,跑项目,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
  我给吴桐说我想坐三轮车,人力三轮车。吴桐一点都不惊讶,他早习惯了我的说风就是雨。
  他说,想坐就坐,别让熟人看见就行。我哼了一下。算是回答。
  当我无比兴奋地发现拉萨街头到处都是三轮车时,高兴得快要疯了。我跳上一辆车让司机随便拉。从布达拉宫广场到拉萨河边,从太阳岛到罗布林卡,到大昭寺,小昭寺,哲蚌寺。从早晨到黄昏。从雨天到晴天。所以到拉萨郊区的色拉寺也乘坐三轮车。可往返色拉寺乘的并不是一个人的三轮车,而是几个人的。第一个人在上一面坡时车轴坏了,我怕看不上天葬,便换了另一辆车。回来的时候乘一个脸色黢黑的小伙子的车。所以这会儿我确定不了到底是哪一个人。
  我问他这么晚还没收工。
  他说,要回去的,看见你在这,就来了。
  还是没辨认出说话的人是谁。去色拉寺的时候因为急着赶时间,基本上没与司机说话,心里全是对天葬和天葬台的想象。中途换车时,本来要打辆出租车的,半道上却没有空车,全是匆忙而拥挤的越野车和小型中巴车。回来的时候情绪很不好,也没与司机说话。本来是抱着亲眼目睹天葬师肢解死者后奉献给鹫鹰的,可什么也没看见。天葬台离色拉寺还有一段距离,而且不让游人观看。我便在远离天葬台的地方极目远眺。只看见天的尽头有一处高高的架子。架子上没有想象中的天葬师,没有想象中的死者,更没有想象中的鹰群,这使我大失所望。我瘫坐在一处玛尼堆旁。头顶是红红绿绿的经幡,经幡迎风招展,发出呼啦呼啦的声音。我把目光投向遥远的地方,远处是寸草不生的山峦。阳光把褐色的石头山照耀得闪闪发光。再远的地方是雪山,白皑皑的雪山,夏季的雪山。我想晨夏是不是到过这个地方。他被众多的人簇拥到这,簇拥到那。又簇拥着别人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是否到过这个地方,这是个幽静的山岗,是个肃穆的山岗,是个神圣的地方,是生与死相距最近的地方。假如我是天葬师,吴桐和晨夏将被我尖锐而灵巧的藏刀一块一块肢解,把糌粑粘上血液抛向天空。让糌粑一点点,一丝丝粘着,粘着,直到把血液全部粘干净,粘彻底。粘得洁洁净净,丝毫不留。粘了糌粑的肌肉和血液散发着新鲜而古老的香味,招引着远方的雄鹰。他们的灵魂升天了,灵魂得到了永恒。呀呀叫唤的鹰群争相啄食。当软和的血肉被啄食干净,只剩下坚硬的头颅和大块的骨骼时,我将怎么高举利石砸向她们。那是我爱人的骨骼,是我现在爱人的骨骼,是我过去爱人的骨骼。
  最为难的是头颅,头颅一般是要留着的。好多好多头颅安置在一个地方,堆砌得有条有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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