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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刀-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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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 
  “是不是就只单单一个字:刀。” 
  “是。” 
  他猛拍一下手掌,他黑红的脸慢慢变白了,压低了声音:“走,我们去找你喇嘛舅舅。”刚才还没有一丝云彩的天空飘来大团乌云,云中几团闷雷滚过,豆大的雨水便噼噼啪啪落下来了。水雾带着尘土四处飞溅。这是高原的夏天里常常出现的天气。不一会儿,云收雨止,我们便向山坡上舅舅挂单的喇嘛庙走去。庙前的石阶平常都是灰色的,雨水一浸,显出了滋润的储红。踩在这样的石阶上步步登高,从日常的庸碌中超越而出的感觉油然而生。我把这感觉说给刘晋藏,他说:“小意思。” 
  小意思是什么意思? 
  舅舅不在,庙里的主持说,最近,这个人在禅理上有些心得,回山里小庙静修去了。 
  夏天里的太阳光那么强烈,我跟刘晋藏坐在石阶上,水汽蒸腾而起,渗入到骨头里去了。人有些恍恍惚惚。石阶上的红色慢慢褪去,眼前的万物都像要被炽烈的阳光变成同一种颜色,一种刀锋光芒映照下的颜色。再下面一点,是不大,但却拥挤、喧闹的城市,街道上的车流与人流,使这个平躺着的城市,在眼前旋转起来了。我听见自己突然问刘晋藏:“你那些刀子值好多钱?” 
  他笑了,说:“我也不晓得具体值到多少,但肯定是很大的一笔。” 
  他还说,每把刀子都有个来历。 
  但我对那些故事不感兴趣。 
  “你可以没有兴趣,但我必须感兴趣,不然,这些刀子的拥有者,不会把刀子给我的,就是高价也不行,何况我还出不起多高的价钱。” 
  我喉咙深处发出了点声音,但连自己也没听清楚。 
  刘晋藏说:“我送你其中八把刀子的故事,你写一本小说,关于刀的小说,不就成家了。” 
  我说:“还差一篇,要九篇。” 
  九篇故事才能合成一本书,才符合我们民族的宇宙观,才是一种能够包容一切,预示无限的形式。我们共同认定,要写一本书,就要在形式上与这种观念相契合。突然,我眼前一亮,知道刘晋藏要说什么了。果然,他说:“另外一篇刀子的故事,就要产生了,来找你舅舅就是为了这个。” 
  于是,我把刘晋藏搭在摩托后面,往山里去了。山里,有一个小小的幽静的村子,是我的老家。舅舅主持的小庙在村子对面的山腰。 
  一年四季有大多数早晨,这座寺庙都隐在白色的雾气中间。庙子上方是牧场,再往上,便是山峰顶着永远的雪冠。庙子下面,是一堵壁立的红色悬崖。悬崖下面一个幽幽的深潭,潭边,是村子和包围着村子的麦田。村子里的每一天都是从女人们到泉边取水开始的。取水的女人装满了水桶,直起腰来,看见隐着寺庙的一团白雾,便说,今天是个好天。好天就是晴天。 
  我们晚上到的,早上,还没有起床,就听见取水回来的侄女说:“今天是个好天。” 
  好天,可以上山去庙里。要是阴天上去,可能被雷电所伤。 
  我俩立即动身,出村的路上,一路碰见取水的姑娘,她们都对陌生人露出灿烂的笑容。出了村子,一声声清脆的鸟鸣响在四周,硕大冰凉的露水落在脚面上,鞋子很快就湿透了。走到悬崖下仰望庙子的金顶时,我的眼皮嘣嘣地跳了几下,因为这个,我不想上去了。刘晋藏推我一把:“你不是不信迷信吗?” 
  我说:“那是在城里,现在是在乡下。” 
  “这里跟那里不一样,是吧。”刘晋藏替我把下半句话说出来,很得意,嚯嚯地笑了。他本来就笑得有些夸张,悬崖把他的笑声回应得更加夸张,嚯,嚯嚯,嚯,嚯嚯嚯,听这笑声,就知道他比我还信民间这些莫名其妙的禁忌,至少从他开始收罗刀子,听了些离奇的故事以后,就超过我迷信的程度了。上山的路紧贴着悬崖,有些很明显的阶梯,还有好多葛藤可以攀援。快到悬崖顶上时,路突然折向悬崖中间。整座悬崖是红色的,脚下的路却是一线深黑色,在红色岩石中间奋力向上蜿蜒。我听过这条路的传说。过去它是隐在红色岩石里面的,没有现形。那座小庙现在的位置上,是一对活生生的金羊。作为一个蒙昧而美好时代的标志,金羊背弃了森林里的藏族人,不知到什么地方去了。金山羊走后,夏天的炸雷便一次次粉碎高处的岩石,直到把这条黑色的带子剥离出来。原来,这是一条被困的龙。当它就要挣脱束缚时,村里人建起那座寺庙镇住了它。小时候,我仰望崖顶上那个世界,总是看见一个喇嘛赶着一小群羊上了寺后的草坡,那人就是我出了家的舅舅。我问过舅舅,这是一条好龙还是一条恶龙。舅舅说,他也不知道,他只知道师傅教给他的咒术与秘法,要永远地镇住它。 
  也是我小时候,一个地质队来到村里,离开时,开了一个会给大家破除迷信,说,整座悬崖都是铁矿,而那条黑色的龙不是龙,是石头里面有更多的铁,更多的和周围的铁不一样的铁。 
  放着一群羊的喇嘛那时还年轻,说:“既然崖石上的红色是铁,那条路怎么没有变成更红的颜色,红得就像现在的中国?” 
  好心的翻译没把这句话翻过去,所以,没有得到更明确的回答。 
  舅舅又说:“是一条龙,叫我们的庙子镇住了。” 
  这句话,翻过去了。得到的回答是,那不是科学,今天,科学已经把迷信破除了。地质队离开后,村里人说,科学回他们自己的地方去了,迷信还在老地方。 
  想着事情,我们登上了崖顶。 
  舅舅静静地坐在庙前,额头上亮闪闪的是早晨的阳光。 
  舅舅说:“看来有什么事要发生,这里也该有点什么事情发生了。你们来了,肯定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老喇嘛有些故作神秘,看刘晋藏的样子,他也有了神秘的感觉。想来是收藏了几把尘缘已尽的刀子的缘故吧。我要是也那样,就显得做作了,于是开口说:“我的朋友专门来请教你,我为什么会说那个字。” 
  舅舅问:“什么字?” 
  刘晋藏枪在了前面,说:“刀。”随着那个字出口,一种庄严而崇敬的感情浮上了他鼻梁很高,颧骨很高的脸,这个混血儿,长了一张综合了汉族人与藏族人优点的睑。 
  我又被那个字眼不存在的刃口划伤了,虽然,我说不出来伤在 
  心头还是伤在身上。看看天空。阳光蜂拥而来,都是刀刃上锋利的光芒。 
  悬崖下面,我出生的小村子沉浸在蓝色的风岚里。注视着这片幽深的蓝色,还没有离开这个村子,还没有接触到外面世界的那些感觉又复活了。那种感觉里的世界是一个神秘世界,天界里有神灵,森林里有林妖,悬崖顶上曾经有一对金羊,金羊走后,那条黑色的龙就显形了,这座不起眼的小庙将其镇住了整整八百余年。 
  舅舅好像没有听懂我们的问题,对刘晋藏说:“你那些刀,尘劫已尽了。” 
  这时,这庙里鼓声大作,一场法事开始了。舅舅说:“我请来了不少帮手呢,脚下这家伙,最近动静大得很。我要进去做法事了。” 
  我对着喇嘛舅舅的背影喊了一声。 
  他回过头来,说:“你们两个俗人回村里吧,这条龙怕是要显形了。” 
  他一挥手,红衣喇嘛们奏起了威武的音乐,高亢的吹响声和沉闷的鼓声把我的声音压了下去了。连我自己都没有听清楚自己又喊了句什么。 
  走在黑色矿脉上,我觉得像是在刀背上行走一样。 
  下了山,两人坐在深潭边喘气,刘晋藏说:“这一切跟刀有什么关系?” 
  “是啊,跟我们想知道的事有什么关系?” 
  “你他妈是不是真正说了那个字。” 
  “日他妈现在心头还有被划破了皮又没有见血的感觉。” 
  刘晋藏把一段枯枝投进水里,圆形的涟源一圈圈荡开,水里的天空摇晃起来,水里倒立着的悬崖也晃动起来。在水里,悬崖上的黑色矿脉也是向下的,一动起来,就真的是一条龙了,头,就冲着我们,张嘴的地方,让人看到了很幽深的喉咙,恍然间,龙大张着嘴对着更加幽深的潭底叫了一声。它是冲着水底叫的,但隆隆的响声却来自我们背后的天空。抬头看天,只听见从崖顶的小庙里传来了哈哈的鼓声,和凄厉的唢呐声。我们都没有问对方是否听见了龙吟,我跟他都不是要把自己显得十分敏感的那种人。 
  村子里,还是寻常景象。鸡站在篱墙上,猪躺在圈里,姑娘们坐在核桃树荫下面,铁匠铺里,丁丁咣咣,传来打铁的声响。这才是真实的生活,这才是真正的人生的景象。走到铁匠铺门口时,回头望望悬崖上那道虬曲的黑色矿脉,我说:“我们是中了什么邪了?” 
  刘晋藏说:“回去,找个买主,把那些刀子出手算了。” 
  “发了财可要请吃饭。” 
  刘晋藏说这没有问题,他还要我答应让他给韩月买点时装或者首饰,说跟她耍朋友时,穷,连件像样的东西都没有送过她。 
  我笑笑,觉得脸上皮肤发紧,嘴里还是说:“行啊,只要不是订婚戒指。” 
  “要是呢?”他问,脸上开玩笑的表情,又好像并不完全是。 
  我换了很认真的表情,说:“按这里的方式,我只好杀了你。” 
  “你还是个野蛮人。” 
  “好好感受一下这里的气氛,就知道我说的不是假话。” 
  走进铁匠铺,那个早年风流的铁匠围着一张皮围裙,壮硕的身子已经干枯了,一粒粒脊骨像要破皮而出。他抬头看我一眼,就像我从来没有离开过村子,就像我们昨天刚刚分手一样,说:“小子过来,帮我拉拉风箱。” 
  风箱还是当年的那只,连暗红色的樱桃木把也还是当年的,只不过已经磨得很细了,却比原来更加温暖光滑。风箱啪啦啪啪地响起来,铁匠历历可数的肋条下,两片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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