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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刀-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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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数的肋条下,两片肺叶牵动着,我差点以为,那是由我的手拉动的。老头笑了:“我知道你小子想的是什么,你不要可怜我。”他搓搓手,两只粗糙的手发出沙沙的响声,“我这副身板还要活些时候呢。” 
  铁匠不是本村人。在过去,也就是几十年前,手艺人从来就不会呆在一个地方。他到这个村子时,共产党也到了。共产党为每个人都安排一个固定的地方。铁匠就留在了这个村子。也就是从那一天起,他就不再是专业的铁匠了。过去,手艺人四处流动,除了他们有一颗流浪的心,还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找到足够的工作。平措没有生疏铁匠手艺,又学会了所有的农活,成了孩子们最喜欢的人。我也是这些孩子中的一个。他没有家,却宣称自己有许多孩子,他找我舅舅用藏文,找村小老师用汉文写了不少信给不同地方的女人,信里都是一个内容,告诉这些女人,要是生下了他的儿子,就到什么地方来见他。他要为这些儿子每人打一把佩刀。许多年过去了,没有一个儿子来看他,他也没有打过一把真正的男人的佩刀。他打的刀都是用来砍柴,割草,切菜,没有一把像模像样的男人的佩刀。他说还要活些时候,我想,他是还没有死心,还在等儿子来找他。 
  我用力拉动风箱,幽蓝的火苗从炉子中间升起来。我问:“平措师傅还在等儿子吗?” 
  他看看刘晋藏,笑了:“我还以为你给我带儿子来了呢。” 
  他从红炉里挟出烧得通红的铁,那铁经过两三次锻打,已经有点形状了。他拿着铁锤敲打起来,丁咣,丁咣!像是要打一把锄头,接着,他把锤子一偏,柔软的铁块又被锻打成扁长的东西,那就是一把刀子的雏形了。我朋友的目光给牢牢地挂在了正在成形的铁块上。铁匠手里的锤子又改变了落点,铁块又回复到刚出炉时那什么都不是的样子了。 
  刘晋藏吁出一口长气:“平措师傅不是要打一把刀吗,怎么不打了。” 
  铁匠气咻咻地说:“我都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你怎么能知道?” 
  刘晋藏眼里闪出了狂热的神情,说:“我有好多最漂亮的刀子,你给我再打一把,我配得到你的刀子。” 
  铁匠却转脸对我说:“你的朋友很有意思。封炉吧。” 
  我像小时候一样,替他做了差事,脸上还带着受宠若惊的表情。锁好铺子门,他说,有人送了他一坛新酿的酒。我知道,这就是寂寞的老铁匠的邀请了。老铁匠还从别人家里讨来一些新鲜的蜂蜜。 
  这天,我们都醉了。 
  我和刘晋藏不停地说着刀,刀子。 
  夕阳西下,庙子里的鼓和唢呐又响起来。红色悬崖隐入浓重的山影中,黑龙的身影模糊不清了。 
  铁匠把着我的手说:“小子,我流浪四方的时候,真的有过许多女人,也该有几个儿子,他们怎么不来找我?” 
  “你一定要为儿子打了刀子,才肯给别人打?” 
  他生气了,说:“你小子以为进了城,就比别人聪明吗?” 
  我们起得晚,头天喝得太多了。 
  我们在泉边洗了脸,绕着村子转了一圈,铁匠铺子落着锁,看来铁匠也醉得不轻。天气很热,是会引来暴雨甚至冰雹那种热法。两个人嘴里都说该回去了,却把身子躺在核桃树荫下,红色悬崖在阳光照耀下像是科动的火焰,刘晋藏睡着了。 
  我似睡非睡,闭着眼,却听见雷声滚动,然后响亮地爆炸,听见硕大的雨点密密麻麻地砸在树叶上,杂沓的脚步噼噼啪啪跑向村外,我都没有睁开眼睛。我迷迷糊糊地想,晴天梦见下雨。于是闭着眼睛问刘晋藏:“晴天梦见下雨是什么意思?” 
  没有人回答。我睁开眼睛,发现他不在身边。阳光照着树上新结的露珠,闪闪发光。崖顶小庙的鼓声停了。村子空空荡荡,见 
  不到一个人影。在铁匠铺铁匠正在给炉子点火,潮湿的煤炭燃烧时散发出浓烈的火药味。铁匠告诉我,雷落在崖顶了。 
  这有什么稀奇呢,雷落在树上,落在崖上,夏天里的雷,总要落在什么地方。小时候,我还见过雷落在人身上。我对铁匠说:“给我朋友打把刀吧。” 
  铁匠说:“在山里,男人带一把刀是有用处的,你们在城里带一把刀有什么用处?” 
  如果我说,是为了挂在墙上,每天都看看,铁匠肯定不会理解。何况刘晋藏肯定不会把它们一直挂在墙上。这时,风从红色悬崖下的深潭边吹过来,带来了许多的喧闹声。 
  铁匠说:“小子,还是看热闹去吧。” 
  我就往热闹的地方去了。在悬崖下沉静的潭水边,人们十分激动。原来是雷落在黑龙头上了。舅舅带着几个喇嘛从山上下来,宣称是他们叫雷落在龙头上,不然,这恶龙飞起来,世上就有一场劫难了。刘晋藏比喇嘛们更是言之凿凿,他告诉我,当我在枝树下进入梦乡时,那黑龙便蠢蠢欲动了,这时,晴朗的天空中,飘来了湿润带电的云团,抛下三个炸雷,把孽龙的头炸掉了。 
  舅舅补充说,被雷炸掉的龙头掉下悬崖,沉到深潭里去了。 
  眼前,蓝幽幽的潭水深不可测,我对舅舅说,反正没人敢下潭去。舅舅气得浑身哆噱。这时,刘晋藏脱光了衣服,站在潭边了。这个勇敢的人面对深不可测的潭水,像树叶一样迎风颤抖。借铁匠给的一大口酒壮胆,他牵着一段绳子,嗵一声跳下了深潭。在姑娘们深受刺激的尖叫声里,溅起的水花落定,我的朋友消失在水下。先还看见他的双腿在水中一分一合,像一只蛤模;后来,除了一圈圈涟漪,就什么都看不见了。过了很久,他突然在对岸的悬崖下露了头,趴在崖石上,猛烈地咳嗽。手里已经没有绳子了。他再一次扎向了潭底,直到人们以为他已作了水下龙宫永久的客人时,才从我们脚边浮了上来。姑娘们又一次像被他占有了一样发出尖厉的叫声。舅舅用一壶烧酒,搽遍他全身,才使他暖和过来。他的第一句话是:“拉吧。绳子。” 
  绳子挂着的东西快露出水面时,大家都停下了,一种非常肃穆的气氛笼罩了水面。下面的东西在靠岸很近的地方又沉下去了。舅舅站在水边很久,下定了决心;“请它现身吧!” 
  男人们发一声喊,那东西被拉上来了。 
  这东西确实是被雷从黑龙头上打下来的。这块重新凝结的石头失去了原来的坚实,变成了一大块多孔的蜂窝状的东西。很酥脆的样子。 
  铁匠走上前来,用铁锤轻轻一敲,松脆的蜂巢样的石头并没有解体,却发出钟磐般的声响,铮铮然,在潭水和悬崖之间回荡。 
  我说:“原来是一块铁。” 
  舅舅不大高兴,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铁匠带点讨好的神情对我舅舅说:“孽障被法力变成了一坨生铁。” 
  舅舅高兴了,说:“它的魂魄已经消散了,成了一块铁,它是你铁匠的了。” 
  人群慢慢散开了。我跟刘晋藏拿锤子你一下找一下地敲着,听清脆的声音在悬崖下回荡。丁当!丁当! 
  舅舅又上山去了。 
  那块蜂窝状的顽铁很快被我们用大锤敲成了碎块,堆在铁匠铺中央的黄泥地上了。我们坐在铁匠铺门前的空地上,就着生葱吃麦面饼子,望着太阳从山边放射出的夺目光芒。铁匠拿出一个小瓶子,我们又喝了一点解寒的酒。就在这会儿,黑夜降临了,周围的山上的森林在风中像大群的野兽低声咆哮,气温也开始下降。直到生起炉子,我们才重新暖和过来。这次铁匠生的是另一回炉子,这口红炉其实是一只与火口直接相通的陶土批锅。铁匠不要我们插手任何事情。他把砸碎的龙头残骸与火力最强的木炭一层 
  层相间着放进坩锅里,然后,往手心唾一口唾沫,拉动了风箱。幽蓝的火苗一下下窜起来,啪哒,啪哒,好像整个世界都由这只风箱鼓动着,有节律地呼吸。铁匠指着放在墙角的一张毡子说:“我要是你们,就会眯上一会儿。” 
  我不想在这时候,在那么脏的毡子上睡觉,刘晋藏也是一副不情愿的样子。但我们还是在幽暗的墙角,在毡子上躺下了。铁匠仍然端坐不动,一下,一下,拉动风箱,啪哒,啪哒,仿佛是他胸腔下那对肺叶扇动的声音。幽蓝的火苗呼呼地窜动,世界就在这炉火苗照耀着的地方,变得统一谐和,没有许多的分野,乡村与城市,科学与迷信,男人与女人,所有这些界限都消失了,消失了…… 
  等我一睁开眼睛,正看见铁水从炉子下面缓缓淌出来,眼前的一切都被铁水映红了。铁水淌进一个专门的槽子里,发出蛇吐芯子那种咝咝声,炼第二炉铁,是我拉的风箱,铁匠自己在毡子上躺下,很快就睡着了。出第二炉铁水时,天快亮了。清脆的鸟鸣声此起彼伏。铁匠醒来,铁水的红光下,显现了一张非常幸福的脸。 
  “我梦见儿子了,”他说,“我梦见儿子来看我了。” 
  刘晋藏蹲在渐渐冷却的铁水旁,说:“你用什么给儿子做礼品?” 
  铁匠看着渐渐黯淡的红色铁块,说:“这么多年,我都想梦见儿子的脸,这么多年,每当要看清楚时,就醒来了。” 
  刘晋藏又一次重复他的问题。 
  铁匠说:“你们出去吧,我要再睡一会儿,我一定要看见儿子的脸。” 
  走出铁匠铺,眼前的情景使我们大吃一惊:全村的人都聚集在铁匠的铺外,看他们困倦而又兴奋的神情,看他们头顶上的露水,这些人在这里站了整整一个晚上! 
  没有人相信我们在铁匠铺里过了一个十分安静的夜晚。他们说,一整夜都从铁匠铺里传来山摇地动的龙吟。 
  刘晋藏问我知不知道身在何处。我想我不太知道。 
  他问我相不相信超自然的东西。我想我愿意相信有这种东西。 
  得知龙头被炼成了生铁,人们把我们当成了英雄。连喇嘛舅舅也用敬畏的眼光看着我。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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