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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怜的卓其!
林夕梦满肚子的怒气在见到卓其那一瞬间,奇迹般地消失了。她第一次对卓其──她的班主任,她的老师,她的丈夫,她儿子的父亲,与她生活了十二年的男人——产生了如此深刻的怜悯,以至怜恤到连怨恨的必要都没有了。
在家住了三天,林夕梦深深地感到虽然对卓其的爱已全部丧失殆尽,而情却尚存,师生情,夫妻情,甚至友情,同情。现在,对林夕梦来说,面对这个婚姻,就像是面对自己体内的一块毒瘤,明明知道应该上手术台去除掉它,明明知道只有除掉它以后身体才能健康生长,可是,动手术时的剧痛又让她无限恐惧,使她迟迟不敢走向那手术台。更何况,从手术台走下来后,又无疑是站到了一堵高大城墙之上,后退无路,只能纵身下跳,下边一半是幸福的天堂──最终能与樊田夫结合;一半是万丈深渊──不能与樊田夫结合。究竟会跌落到哪一半,这又是个未知数。若能百分之百把握跌落到幸福天堂那边,手术再疼痛,只要不死,她也就忍了。世上没有挺不过去的疼痛。关羽刮骨都挺过去了。而一旦跌进万丈深渊,她岂不惨死?正如卓其所说,不但会失去一切,更会走投无路,头破血流。与其这样,倒不如让毒瘤永远留在体内,还可以免去手术之痛。哪一天毒死,哪一天算完。人不就是一生一死,何苦再去找罪遭?至于身败名裂,这对她早已经是置之度外的事情。成功又能怎样?失败又能怎样?名就又能怎样?名裂又能怎样?这些不还都是过眼云烟,转瞬即逝的东西?卓其早就说她是死猪不怕开水烫。既然做活猪要天天担心被开水烫,何不成为死猪一条更为美哉?当那些活猪既提心吊胆被开水烫,又嘲弄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时候,死猪却在悠哉游哉地享受活猪永远也享受不到的乐趣。所以,谁也甭想用身败名裂来劝导和阻止她做什么或不做什么。
林夕梦返回北京前去父母家,林天明把林夕梦关进客厅,命令林夕梦与樊田夫断绝一切来往,中止上学,回到卓其身边。林天明见林夕梦不表态,开始痛骂,严厉斥责。林太太拼力砸门,林天明就是不开,直到骂得看林夕梦支持不住了,方去开门。林太太用病弱、哀怜、爱莫能助的目光注视着林夕梦。趁父母还没反应过来,林夕梦抓起包仓皇地逃离家门,冲下楼梯,一口气跑出几十米远,在一个公用电话亭给樊田夫打电话。
樊田夫不到五分钟便驾车朝她驶来,车刚一停下,林夕梦便打开车门钻了进去。
“快!”
“去哪儿?”
“不管去哪儿!”
“……”
“只要离开这里!快,越快越好!”
林夕梦心惊肉跳地坐在车内,眼睛不断地朝车窗外看。这使她一下子想起两年前那次逃离黑卯扈手掌的经历。
母亲!她已有几个月没有见面的母亲!自从去北京上学,她回来梧桐数次,都没敢进父母家门。这次去了,不到二十分钟,一进门就被父亲关进客厅,她连与母亲说句话的机会都没有,就匆匆打一个照面,不得不赶快逃离家门。
车子离开梧桐,天已黑定。樊田夫把车停靠在路旁,商议应该去哪儿。
去哪儿?
白浪岛房子退了。只有返京。看当晚火车尚来得及,他们便径直去火车站。
樊田夫对林夕梦这种当断不断的离婚拉锯战,也无奈。他也没有办法,只能给她宽慰,还有性爱。这天傍晚,暮色里,她在宿舍窗前伫立。云雾从随风轻轻飘荡的柳条儿间悄悄地隐去了。思绪中,所有的犹疑与迷茫也一同隐去了。剩下的只有等待:这些渴望与无望交织成的等待,已经固执地长在思念上。时光洗去风尘,洗去无奈,洗去她向生命索求的狂欢与温存,却怎么也洗不去他留给她的等待。在这等待里,林夕梦的思绪回到了那个漆黑的夜里,回味那短暂而神圣的时刻。她坐下来,开始给樊田夫写信:
就在那时刻,你又一次卷走了我的忧虑。是的,我的爱人,忧虑伴我走过了无数个日子,当我被融化在你的怀里时,你便把我所有的忧虑席卷走了。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我只有拥抱着你挺拔的躯体时,才会感受到你是我的?难道我只有享用着你火热的激情时,才会感受到你是属于我的?难道我只有领略着你强烈的情欲时,才会感受到你是属于我的?
我不知道。
我的爱人,我真的不知道。
我时常暗自疑惑,我时常一无所获地思索。
你是我生命里极其偶然相遇的一个生命,却又是我生命里必要经历的一个日子。现在,这个生命在我目所难及的千里之外,而我却用每一个日子静静地触摸你的存在。
让我触摸到你吧,我的爱人,让我触摸到你的气息,它是世界上最美妙的韵律;让我触摸到你的身躯,它蕴含着宇宙里无穷无尽的财富;让我触摸到你的眼睛,它是我的港湾,我的太阳,我的归宿。
直到今天我才明白,在离开你的日子里,我的心门为何难以敞开。原来,每当分离,你都用思念这把金锁把我的心门紧紧关闭。
金锁的钥匙,放置在你的眼睛里。
无聊时,我曾想尝试打开这把金锁,让蜷曲着的心,透一口气。
可是,纵然我费尽浑身力气,心门还是锁着,牢牢地。
我终于懂得,没有钥匙,锁是打不开的;而打开心之金锁,更甚万倍之难。因为它是砸毁不去的。
我放弃尝试,不再费力。唯一所期待着的,是盼望日子一天一天快一点过去,让时间的轨道早一刻把你送到我的面前。
再也没有一段时光,像现在这样令我备受煎熬。
凝视着时光一寸一寸地向前艰难爬行,我唯有无奈,唯有叹息;计算着你走向我的漫漫路途,我望眼欲穿,无能为力;默闻着你历尽的艰难险阻,我痛心疾首,又爱莫能助。
每日每夜,每时每刻,我整个的心灵在呼唤:走向我吧,我挚爱的生命;走向我吧,我生命的侣伴。请放弃你沉重的行囊,请加速你矫健的脚步,快快地,快快地走向我啊!我沸腾的热血在等候你,我狂跳的心脏在期待你,我青春的生命在企盼你,我整个的身躯在渴念你……走向我,快快地走向我,让我用欢畅的心迎上去,让我用张开的臂膀迎上去,让我用感激的热泪迎上去。
爱人啊,我亲爱的爱人,让我拂去你的一路风尘,让我擦去你满身的汗珠,让我抚慰你受伤的心灵,让我挥走你路途的倦意,让我融化你一路的艰辛,让我吻干你模糊的泪滴。还有,我的爱人,让我诞生一个新的生命吧。让这个生命用你的骨我的肉铸成,用你的精我的血凝成,用你的魂我的魄融成……
于是啊,我的爱人,你将欢快地跳着,蹦着,像一个淘气的孩子,抱着这个神圣的小生灵,在我丰满的胸脯上撒野,在我温柔的目光下游戏,在我畅开的心房里高歌,在我含泪的微笑里数着串串走过的脚步……
“林夕梦,你的电话。”有人在走廊里喊。
是樊田夫! 林夕梦跑去接电话。
樊田夫在电话里告诉她企业举步维艰,负债累累,然后说:“夕梦,我什么也不怕,我谁也不怕,我只怕我自己,只怕我丧失了战斗力。我第一次感到自己是个可怜虫,没有出息……”
林夕梦一听,感到这个男人正在逐渐走向丧失自信的底线。这都怨自己不在他身边!如果自己在他身边,他绝对不会这样!她立刻说:“田夫,不会的,有我站在你身边,你永远也不会失去战斗力。”
樊田夫在那里叹气,不说话。她知道这是一个男人最脆弱的时候,如果这个时候没有人给他以信心,等他完全丧失了自信力,一切就晚了。像樊田夫这种男人,一旦失去自信,就等于丧失了战斗力,如同战场上的战士被人砍掉手脚,只能请求速死。
她慢慢地说下去:
“田夫,三年来,我已经对成功与失败这两个词有了新的理解。对我们搞企业来说,似乎赚了钱就是成功,没赚到钱就是失败。可是,我现在认为根本不是这样的。就拿昨天晚上你在电话里告诉我赵厂长请客这件事来说,他所请的那十多个厂长经理中,我想一定有日子比我们还难过的,也一定有赚很多钱的。但是,当你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时候,所有人注目你,羡慕你,认为就你有钱,日子好过,包括那个郑经理,他说他这一辈子能混到你这个经理就满足了。我认为这就是你的成功。一个人活着,并非有许多金钱就是成功。我们搞三年企业,现在几乎没赚什么钱,外债几十万,别人欠我们几十万,差不多扯平,不剩什么钱。而我那位同学魏珂,他现在少说也赚四五十万,他整天与妻儿守着那个小餐馆。你想想他吧,难道到目前为止,你能说他成功,你失败?所以,一个人活着,关键是一股气。就是那种既与生俱来的,又后天努力的,经过磨难修炼,汇合成一股看不见、摸不到,却又能使人猛然或明显一下子就能感觉到的一股气。它就在你的头顶,就在你的周身,这就是所谓浩然正气一类的东西。当你走在人群里,所有人都被你这股气所震撼,注目着你,难道你这不是成功?这时候,谁还各自拿出存折来给人们看看?成功是在奋斗的过程中,而并不是最终的结果。你昨晚电话还说如果不成功,你会跳楼,下地狱。其实,就是企业有一天确实资不抵债,你要跳楼,你要下地狱,你还是成功了,因为有我陪着你去跳楼,有我陪着你去下地狱。
“我太骄傲了,”樊田夫低低地说,“夕梦,我为有你这样的女人感到骄傲。如果说我是那升到空中流光溢彩的气球,引人注目,那么,你就是那气球里的气。没有你,我就永远也升不起来。”
“我愿意永远做那气球里的气。”
“夕梦,从今以后,无论你干什么,我都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