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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的山名取对仗式,“黄金”配“白玉”。后一个名字听说是李鸿章起的,言“既有黄金,必有白玉”,遂命无名之山为白玉山(北洋水师的老家就在这个港湾)。黄金山是怎么来的呢?不知道。
旅顺还有两座塔,一为苏军胜利塔,一为中苏友谊塔(端详多时,未见塔名刻其上),都略矮一些。惟前塔可攀,样子像克里姆林宫的钟楼。旋而上,较为好走。这使我记起广州越秀山上的中山塔和南京紫金山的灵谷塔。塔里面的结构有那么一点相像。
近旁的旅顺博物馆值得一看。我对陈列的酒器、食器、乐器和砚台抱有兴趣。古器具有仿制,有出土。出土也是在辽东半岛,比在其他地方看到,更有味道。盛酒的觚、尊、觯、勺,温酒的爵、角、斝、盉,贮酒的觥、卣、彝、罍、壶,摆布得极有纲目。以玻璃杯打发饮酒之事的现代人,在这些青铜酒器前应该感到吃惊。古时馔饮的讲究胜于今。我不久前在甘肃武威的文庙大略看过那里的历代酒具陈列,同眼前所观大体相当。形象的东西,是这里的一幅宴饮图,武梁祠画像石的拓片。旨酒燕乐嘉宾之心,故还有一幅燕乐画来相配。
青铜食器多半是商周旧物。有些名称已不大为今人所识,笔画多,不便于书写和记忆。举凡鬲甑簠,细目则有燕侯盂、降簋、姌簋、孔林父簋盖、侯簠。考诸辞书,名堂再杂,也不离盆碗之形。
乐器亦青铜之铸。钟钲铙钰,依左形右声造字法,不难推知都是打击乐。贵族在祭祀、飨宴、征战时用得着。还放置一面东汉铜鼓。据闻得鼓二三,便可僭号称王。鼓之贵,大约冠诸乐器之上。
我未谙书艺,折钗股、屋漏痕全不能写,只佩服人家分行布白的能耐。但既“以文为业砚为田”,故字还可以写得供他人识读。况且四大砚材的产地,除去甘肃洮河我是从邻界走过,余下三地我都足有所至。我心存写一篇关于砚台文章的打算,题目也已想好——《砚话》。久未动笔,拟力效书家本领,运足精气神,花三日之功拿下这篇数千字之文。没料想在这里竟碰上名砚展览,实物与砚拓两全,真又是一份积累。《砚话》得助也。这里的几方,都是砚中珍品。如兰亭山水人物端砚、松鹿端砚、十八罗汉洮河石砚、玛瑙盒绿石小砚、荷鱼朱砂澄泥砚、八仙闹海端溪砚、灵芝端砚,皆明清之物。有两方砚,一曰高凤翰题铭端砚,一曰顾二娘题铭小砚。单从字面推断,高、顾二位或许是一男一女。查书,南阜老人见诸画传,以左手书画驰名,且藏砚千方,手自铭琢。知堂老人有《高南阜左手书》文记他。至于顾二娘其人,是何来历?怕是要留待日后考诸砚谱和史了。回京请教张中行先生,才知道吴门顾二娘是有特大名气的砚工。名大,是因为女性砚工实在过于稀有。据传,顾二娘制砚是未必署名的,为什么说这方小砚有她的题铭呢?依历来品鉴砚田,说假容易说真难的理论,或许应当存疑。形象地讲,砚质也似乎能透见人之性情。古人称“端石娇如华丽妇人,歙石秀若清寒道士”,这是近于痴绝的眼光了。四大名砚之外也可归入这一档次的,尚有漆沙砚、杂石砚、汉瓦砚。我一无钱,二无闲,也就素无蓄砚历史,但这一回既已开眼,日后真不妨可以试试,摆在书案,不濡毫研墨,光瞅着也高兴。远隔集藏之趣的寡淡日子好像可以止乎今日。
骨董不单有物,还有人,木乃伊,六具,只一层发红的肉皮儿包着骨架,从新疆吐鲁番阿斯塔那古墓葬出土。我几月前西走丝绸古道,差一步而未迈入伊吾之地,但从这些尸骨中似可以对博格达山下的火洲面目有所遥想。这些东西不宜凝视。长沙马王堆汉墓、甘肃安西的桥湾古城遗址均存古尸,我所取方法很简单,瞭一眼。
日本人占旅顺四十年,这里的不少建筑都和他们有联系。先看了新华大街上的一幢小楼,昔日的肃亲王府。川岛芳子在楼里住过,人们说起这座宅子,嘴边就多了一点谈资。楼门紧锁,无以入。檐下缠了满壁紫藤,一缕斜阳照在窗上,染出隐隐的微红。此境宜于吟出沧桑迁异的诗句。
再一处是大和旅馆,在文化街把口,溥仪去长春当傀儡皇帝之先,在这里住过百日。楼梯已旧,木板地的漆色也褪得相当淡。不少房间里传出打牌声音,方才明白,这座二层楼已经易为招待所,租与南北旅人。住进来的,如果怀旧心盛,可以从厚重的门扇廊柱中忆及昔日风云。
还看了东鸡冠山上的日俄战争遗址。俄国人固守的坑道坍圮在荒草里。坑道很深很长,混凝土的,想必异常坚固。但日本人更有手段,硬是挖暗道炸开,攻了进去。这个山头落过多少炸弹,死伤多少人?不清楚,可场面绝不会比海战小。
所观者,皆让人感受着历史的沉重。能叫精神稍加放松的是植物园的花荫。池中绿荷,花间粉蝶,使心灵翩跹。紫薇、木槿、白蜡树,风中摇翠。最多的是串红,开满幽径旁。此花虽不如何名贵,但红艳似火,犹可燔山熠谷,大悦海边人的眼目和心。
第三部分巴林草原
盛夏出长城。看罢冀北的风物,东折过赤峰,望着塞外的云天北行多时,在巴林右旗的大板镇歇下。
今年天旱,巴林草原也还是绿的,浅浅的绿,遮着胡沙与塞尘。着眼我的行履,唐才子李益的一联诗无妨用在这里,是:“燕歌未断塞鸿飞,牧马群嘶边草绿。”
草场分户承包,每家拥地数千竟至近万亩。不少地方筑墙围场,呼为“草库伦”,在平阔的草原上延袤如龙。不见毡帐,草野上闪过的多是砖屋。外面还要绕着泥墙木栅。牧人不事耕犁、种禾黍,久以驱羊放马为业。草虽非茂绿如海,牧地却不空,真是“牛羊绕塞多”。这情景颇熟。我未满十五岁即别家千里,到北大荒插队。干的头一种活儿,就是在兴凯湖畔的大草甸子里放羊。临碧岸而望翠湖,山抹微云,秋冷霜寒,就默忆两千年前节旄落尽的苏武。由翁牛特旗至巴林右旗的百里长路上,可以尽眺草野风光。牧场深处会忽然闪出一条河,波光是银亮的,使朔漠有了生气。远远看见一片墨绿的白杨,大概就会到达一个“苏木”(乡)或是“嘎查”(村)。大西北的戈壁滩上也是这样。有绿洲,生命也便在那里孕育。
从大板镇北望,大兴安岭横亘蓝天下。山色苍黄。飘逸的山脊线直似画在纸上的笔道,毫不繁复。山不披翠,却产宜于镌制印玺的名石,鸡血石、福黄石、图案石,都有,可同闽浙的寿山、青田、昌化诸石竞美。大板镇奇石馆即存珍石多方,看过,感到形奇特而质莹润,可体味尚玉的古风。王世襄赞曰:“秋月明难匹,春花艳不如。”语无夸张。依我旧有的看法,奇石如花鸟,专供有闲情的人消磨日子,不过是在吃穿以外另添一点释闷的材料。玩物未必丧志,在临窗的案上放置几枚饶具形色的美石,也算得一种不悖于人伦物理之常的雅赏吧。
镇北之山,多座。产巴林石的只在雅玛图山。我透过车窗久视,继之以揣摩,仿佛在心里续弹“山韫玉而辉”那类的旧调了。
契丹族发祥的故迹隐在巴林草原深处。辽王朝第一个皇州上京临潢府即在大板镇东北九十公里处的林东镇。我未至那里,却在索博日嘎苏木看到辽庆州城遗墟。这是一座奉陵邑。陵在瓦仁乌拉山南麓的王坟沟,葬着辽圣宗耶律隆绪、兴宗耶律宗真、道宗耶律洪基三帝和后妃。去,又要北行十几里路。我抱前往之心,相陪的人说那一带林深无路,很难靠近,只得叹而后退。可游的是孤耸于庆州城西北隅的一座舍利塔,楼阁式,砖砌,涂白。苍茫漠野有此座七级浮屠,真是不凡。每游塔,见塔刹摩云,我总有登眺之心。庆州塔旧有的阶梯早残,故而坐叹。我绕台基仰观。塔身的浮雕好,佛陀、菩萨、金刚,都有丈高,其威可畏。中国的古塔岩窟几乎全为佛像占据,使人无法不留意。只是未登彼岸者,至多看看,人佛相隔,未能感应的总是太多了。
古塔藏珍。珍,是一些放在相轮中的经卷。
塔院不大,临门而望,不远的地方有几间矮陋的村屋。天色很蓝,浮着大朵的白云。吹过微微的风。沙碛遍野,哪里还有一点城池的影子呢?辽起朔方,称雄二百年,终为金夺去江山。残垣已变作一种衰落文明的符号。昔年丰美的水草引得辽代帝王游猎,酣歌冲风雪,走马射寒雕的狂悍之气往矣。塞鸿过尽残阳里,我好像又回到阳关前的古董滩,拣拾着金沙轻掩的战镞和遗骸。
近晚,在牧场深处的几座帐篷里歇憩。临着一片水,风来,皱起粼粼碧波,清凉,潮润。有一条斜沉的木船,双棹插在水里。如果可划,我是很想入水的。水面广约百亩,在天旱的沙朔之地,恐不多见。这就是“淖”吗?汪曾祺在他的小说《大淖记事》里说:“淖,是一片大水。说是湖泊,似还不够,比一个池塘可要大得多,春夏水盛时,是颇为浩淼的。”对,汪先生写的应该就是这样的地方。
吃了几块手抓羊肉,还喝了一点用羊肉汤煮的粥。我离开帐篷,去登对面的坡梁。大约是得着水的浸润,四近的沙岗都生着浅浅的草,使峦脊线显得柔美而生动,如一片轻卷的绿浪,径直接向白云淡笼的远山。山如铁,很像一幅悬在天边的雕画。祁连山也是这样。草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