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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北行呤-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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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又朝另一座冈阜走去,从那个地方向四周一望,更开阔。风中的草香微醺着心。轻暖的脚步会惊飞许多蚂蚱,扑棱飞出几米远,落在浅草里。这时的夕阳已映红水岸,有平沙落日之境。我仿佛真的寻到了天涯的静处。长空远,逢秋,举目可以闲数越空的雁行吧。临风独吟暮色里,兼能体会唐人“细响风凋草,清哀雁落云”的诗味。深一步,沉醉于歌咏而追史忆人,则可低诵韦庄的名句:“明妃去日花应笑,蔡琰归时鬓已秋。”假定缓奏羌歌燕筑或是长吟塞上之曲,必也能同身处荒裔的情境相合。    
    临去的那天,看了镇东的荟福寺。建庙的是康熙帝次女荣宪公主。春红犹在,花颜邈矣。入寺只好看笑佛、金刚和观音。南北觉苑谨守同一的营造法式,拿这座荟福寺远比东汉的白马寺,纵令年移代去,格局也是同多异少。中国伽蓝形制的稳而不变,是要叫人惊叹的,足可视为佛学在建筑史上的遗赐。    
    寺阶摇着几蓬荒草。由此想到几日间游过的草原茸绿光景,当以温飞卿“云边雁断胡天月,陇上羊归塞草烟”诗句咏之。来日梦中,应向青草更青处踏行。    
    


第三部分嘎仙洞遗响

        
    在张中行先生的床边坐下,我讲起日前到过的大兴安岭。张先生喜述游,虽则在这一两年间,受病累,足不能出都门,仍无妨远效宗少文的妙法,卧以游之。有些古迹,他曾亲履,就是身近铺板也不碍在闲谈中容纳更多的遐想。    
    我们都有兴趣的是嘎仙洞。张先生多年前去内蒙古,由海拉尔东北行,看过鄂伦春自治旗首府阿里河镇北十公里处的这座岩洞。他说,早先北魏人在洞里祭祖,可见他们的先世生活在这里。洞真大,一个人不敢进去。怎么会有这样一个洞呢?大自然真是神妙。张先生的感慨很深。    
    嘎仙洞的秘密,好像近二十年才揭开。徐景璋先生为我借来一本书,叫《鲜卑石室寻访记》。作者米文平就是发现洞壁苔垢下北魏石刻祝文的人。对照《魏书·礼志》的所载,断定此洞即拓跋鲜卑的祖庙石室应已无疑。    
    我入洞,想看看在临洞口的一处扇形平面上残遗的这二百字竖行古镌,却被封住了。旁边有一块碑,依拓迹仿勒。张中行先生来时,对相陪的人说,这刻辞很名贵,应妥善保护。可以在一侧立碑,刻上原文,能译过来,注明出于《魏书》何处,更好。看来,当地的同志采纳了这个建议。    
    为了写嘎仙洞,我把《鲜卑石室寻访记》仔细读完,还查了《魏书》。对于和鲜卑人起源有关的这一史迹,粗得眉目。    
    洞在大兴安岭北段东麓。我是从加格达奇奔这里来的。很快到阿里河。又行不远,山林渐显茂绿。车子开进嘎仙沟,有河,涣涣之水向东南流入甘河。透过林隙望去,沟谷东侧忽然闪出一座石山,断崖之上,一个大洞口朝西南方向敞着,无遮无拦,雄气十足。踏过几折蹬道,身子就隐在洞壁巨大的暗影里。穹顶高阔,仰观之际,觉得人到了这里,渺若芥子。《魏书·乌洛侯传》“石室南北九十步,东西四十步,高七十尺”,时下,大体还是这个规模。我看着岩壁上的水痕、苍苔,地面的火塘余烬,似乎触到了鲜卑先人的气息。翦伯赞说“他们像鹰一样从历史上掠过,绝大多数飞得无影无踪,留下来的只是一些历史遗迹或遗物,零落于荒烟蔓草之间,诉说他们过去的繁荣”。拓跋鲜卑,这个朴野剽悍的民族,曾经结束十六国混战,统一中原,建立北魏王朝。一千五百多年逝去,还有什么遗迹可觅呢?从淳古为俗,简易为化,不为文字,刻木纪契,转而断北语,从正音,立庠教,兴儒道的他们,是融入伊洛风化了吗?幽都之北、广漠之野,闪跃过他们游猎牧畜的健影。鲜卑,本为东胡的一支,其中的拓跋部居大鲜卑山,即今大兴安岭。高山林海,成了他们游猎的家园。山中的嘎仙洞,如果被鲜卑人尊为故墟、祖庙,应该是一个部族首领的中心居址或是众人祭祀的地方。后又“南迁大泽”,当是游牧于呼伦湖附近的茫茫草滩。千里龙沙,天骄鲜卑,当着魏道武帝迁都于漠南的平城,当着魏太武帝一统黄河流域,拓跋的族人断不会忘记远在北荒的先帝石室,煌煌武功,是有祖上神灵护佑的。他们视这里为故园。只看“嘎仙”二字,米文平在他的书中说:“嘎仙”又作“噶珊”,“可能是原先在嫩江中游一带居住的锡伯人所称之地名。锡伯族传说是鲜卑后裔,将鲜卑祖庙所在之洞称为‘噶珊洞’,意即故乡之洞”。太平真君四年,拓跋焘(魏太武帝)遣中书侍郎李敞诣石室致祭,还在洞壁刻了这一篇祝文。石上刻辞同《魏书·礼志》的记载只稍存小异。祭祀之物,祝词里说,有骏足、一元大武、柔毛之牲,敢情就是马、牛、羊。这是他们俎上的“三牲”。祀宗庙,供牢饩,我闭目,遥想昔日洞内的祭礼,气象该是怎样的堂堂。其时,距魏太武帝灭北凉,统一北方才过了几年。《诗经·大雅·緜》:“緜緜瓜瓞,民之初生。”嘎仙洞中的祷词也大有脱胎,是:“緜緜瓜瓞,时惟多祜。”鲜卑拓跋部,人少,祈皇祖,自然会表露出强烈的生命意识。如今,一切都归于沉寂,只有洞外的秋风声和嘎仙河的流水音。稼轩长短句:“忆昔鸣镝血污,风雨佛狸愁。”“佛狸祠下,一片神鸦社鼓。”数句哀词,全和拓跋焘相关。一百四十八年的北魏江山,往矣。我对于旧迹的感觉尚未钝化,虽无缘亲见古刻,却恍若从《魏书》的字句间看到远飘的烽烟。嘎仙洞地处幽遐,翦伯赞譬喻得真好:“假如呼伦贝尔草原在中国历史上是一个闹市,那么大兴安岭则是中国历史上一个幽静的后院。”倚洞向山外凭眺,到处都是覆蔽逶迤山岭的丛密的原始森林,这天然的障壁,使遐荒的岭东存续了千古的悄寂,自会浮升神异的空气。深居森然岩穴的鲜卑人,听着飒飒的风、潇潇的雨,看着飘飘的雪、悠悠的云,灵魂会在自然和宗教交互的作用下受到震撼吗?精神也该朝着星光闪烁的天际飞升吧?他们为什么终于选择了南迁,翻越苍莽的兴安岭,永远离开这片流淌着先祖血液的山林?在岭西的额尔古纳河畔,广袤肥美的呼伦贝尔大草原接纳了这个从高山深谷中走来的民族。草原是历史的摇篮。自此,鲜卑人和契丹人、女真人、蒙古人一起,“在这里度过了他们历史上的青春时代”。从森林走向草原的拓跋鲜卑,并未忘记深植于兴安岭上的原始之根。那位受天子焘之遣,诣石室,告慰皇天之灵的中书侍郎李敞,自代京起程,东北而行四千余里,就是一次不凡的寻根。漫漫长路,该是何等的景况!这样一个敬畏皇权、神力的民族,举目望见武周山、伊阙雄峭的石崖,极易感到同遥处朔裔的嘎仙石墟潜含某种神秘的联系,就要凿石开山,造出一片山堂水殿、烟寺佛身的巨观。我在嘎仙洞,想起远在晋豫的云冈、龙门石窟。施蛰存先生说“北魏时兴起了开凿佛像石窟的风气”,不是无端。    
    《魏书·礼志》:“敞等既祭,斩桦木立之,以置牲醴而还。后所立桦木生长成林,其民益神奉之。”洞外的松桦到了今天也还是繁茂的。嘎仙河在丛林中穿流,我被粼粼的波光映着。历史图册上的一切色彩,都在时间的逝水中褪淡了。我叹口气,回望一眼古洞。它的择势,和云冈、龙门、麦积、莫高诸佛窟皆极仿佛,都具依山面水之妙。中国的造像艺术,是借着山川的形胜来凭寄人的信仰。鲜卑,这个雄起于荒服之地、牧马南征的民族,远在中古时期就开始了漫天雪光中的驰骋。旷久的风卷走了甲盾的击响、箭镞的飞啸,幸而带不去这山中幽寂的古洞、壁上斑驳的刻辞。仰望北国的苍天,我好像听到从岁月远端隐隐传来的遗响。    
    


第三部分淄博述感

    我到淄博,初游的是梓橦山下的鬼谷洞。山树,应该以梓橦为多,可惜我不能识。我只认得松柏,一山都是绿的。槐树亦茂,谷雨一过,满坡的槐花就开了,很香。    
    这可真是一道“谷”,由北至南,长可三四里。一片浅水汪在那儿,闪着淡蓝的浮光。说是湖,似还不够。水大概是从东南角的鬼谷泉淌过来的。岸的四旁是低昂的殿宇。穿蟠龙门入谷,即感清凉。同鬼谷先生相守的,是以孝行立名的王樵。有祠,影壁上刻一篇他的小传:“王樵字肩望,北宋人,雍熙元年生于淄州之东梓橦山庄。自幼聪颖,工诗文,擅剑术,文武兼备,更以忠孝为世人称道。契丹军南侵淄州,父母被掳,王樵拔剑而起,循迹追赶数十次,闯杀敌营,历尽人间磨难,终未寻得二老。归故里后,雕刻双亲木像以葬之,守孝六载。愤国衰被欺,叹民遭涂炭,乃著《游边集》、《安边集》、《靖边集》三兵书,呈靖边之良策,申强国之宏愿。然朝廷腐败,未纳忠言。国仇家恨,忧愤成疾,晚年于梓橦山阴垒‘茧室’,合壁自殁于内。”《二十四孝图》若能补绘,应当添入王樵之事。祠后是他自筑的茧室,其实是一座墓穴。壁上凿孔,我朝里看看,做了一尊他的蜡像,卧在床上,怀间是兵书宝剑。学作茧之蚕以自戕,真也同和尚的坐化相差不多。冢上摇着几蓬春草,我只能替这位千年前的孝子凝眉一叹。    
    步云桥架鬼谷上。桥东立一面刻瓷长影壁,八千言《鬼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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