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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极台,即提调公署,在关城的中心。戚总兵一定就是在这里坐镇的吧。厅堂多间,虽说有些像刘公岛上的那一座北洋水师提督署,却少了丁汝昌彩色蜡像那样的纪念物供来人敬祭。幸而在太平寨造起一尊戚继光的戎装石像,以长城为靠山,有无尽的威风。他在蓟镇十六年,修饬疆备,蓟州遂为九边之冠。人们争来黄崖关一览的初衷,在怀慕长城的伟大之外,是要礼赞先贤的功业。不看八卦关城的巧妙,昔年兵将们屏障京畿的苦心是悟不出来的。每忆及此段长城的佳处,聊可一偿平生快意。
黄崖关长城,并非一色。北齐垒石,明朝砌砖,都还存下不少旧貌。王帽顶一带墙体,自西绕山奔来,至关口而东偏,成了数百米倒悬似的危墙;太平寨所筑的那一段,盘在岭上,自半拉缸山的断崖西垂,前无去路。两道其势若飞的长城,撩人去遥想敕勒之川上扬鬃啸风的牧马。垛墙低昂的曲线和俯仰的姿态,若来入画,必用夸张的笔触。隔开的地带并不闲,日夜流过发源于兴隆县的泃河。今夏水小,大片的河床裸露着,所谓泃河谷地即此。水盛时,清波雪浪,崖前的长杨随风舞绿,踏水而歌的欢笑声隐隐在耳,在多旱的北方,该是鲜有的吧!总之,这河边一景,就成了黄崖古关的绝胜。入山公路傍河北去,一直通到塞外的承德。河身上方数丈的地方,飞架一道有五孔栅障闸门的水关,尽用青砖墁砌的雉堞马道照直伸往河岸两端的战台,东西比邻的长城至此而接。此水关同蓬莱丹崖山下的水城,总也有近似的用处。我在这里登眺,犹似追往。守御的旧迹仍在,“江花边月笑平生”的戚继光则已是四百多年前的故人,望风怀想之余,竟至有一些惆怅起来。
关城北面的高台,有一座明成祖朱棣筑的北极阁在那里,恰同当关而耸的凤凰楼互为雄胜。阁中塑像奉祀玄武大帝。人神相揖别,在这里办不到。戚总兵若曾焚香来拜,心中滋味,我们则无从去猜。南海碣石的元山寺,也供这位北极武神,龙袍裹身,一脸长须,样子差不到哪儿去,皆以《绘图三教源流搜神大全》为据吧。黄崖关这一处的香炷似不及元山寺盛旺。像前的幔帐垂地,有两个发旧的蒲团,供登阁者跪叩。接下是灵签妙卜一类寺观里常见的情景。还可以举起早被众手握亮的圆杵,用力去撞那口吊在一角的永乐年间的铁钟。游城之乐,至此似会加深几分。
我却偏爱临门朝青苍的高处望去,满眼的核桃、蜜梨、杏、栗,给悠闲的山意旁添几抹缤纷的花色。前人对长城风物的歌咏,仿佛尽可以拿来对照。
阁内一片沉寂。没有城隍神相伴,玄武帝大约会感到孤独吧!
夜月浮天。我在古关前的八仙公寓睡下,入梦的犹是一山松风。
第一部分北海二记(4)
燕野草色
所谓坝,从承德人那里可以明白,是指约千米高的台地。“远望是山,近看是川”八字,好懂易记。
坝上有草原。《诗经·郑风》“野有蔓草,零露兮”,正如一番写照。草原多花,全以色香悦人。野百合、干枝梅、虞美人、风毛菊、山刺玫、野苜蓿、柳兰、山丹,芳菲一时,“乱花渐欲迷人眼”,使草色不平淡。金莲花最常见。我在塞罕坝森林公园大门口,看到本地妇女用金莲花枝编成彩环,戴在头上,灿黄明艳,平添一点风情。金莲花俗呼旱地莲,沏饮,滋味颇近杭菊。木兰宾馆屋外,一大早就有人携花叫卖。
在坝上,旱地莲为六月花盟主。
草坡上栽满云杉、白桦、落叶松。树冠颜色较草色深绿,遥看有云浪之美。
草原、花海、森林连为一片,游目过后,仿佛无文字可以形容,就不免想着古人的诗歌和原始的音乐。
滦河之源在这里,清浅一脉,流动于夹岸的碧草间,水声轻响。波漪在日光下闪熠白亮的光纹。这样的水势,容易叫人亲近。如果在旁边搭一间木屋,架一座小桥,虽在燕北,庶几得江南人家的风味。
明亮的阳光在缓移的云影上,在摇风的枝桠上,在铺向远方的绿原上,在彩蝶翩舞的薄翼上,在带露的湿嫩的花瓣上,在低响着虫声的草叶上,宛似温情的抚触。万物的种种以最纯粹的状态,尽情吸纳它的爱意,且闪烁变幻自身的色彩。人的理念、灵智、激情,在阳光的启示下,绽放的精神之花必会鲜妍而美丽。
草原的气象,惟有在迎风策马中方能领略尽透。我年轻时在北大荒低湿的大草甸子纵马放牧,体会殊深。自然生命的渐朽,使我现今已无心跃马。慨叹人生之不可凭心剪裁后,思想却依旧敢于脱缰。旷远的蓝天、鲜碧的草色和随风的花香中,尤能感悟生命意识的解放。绿野上蹄疾鬃扬的奔马从眼前闪过,我的心灵之琴必会和弦般地颤鸣激情的音符,亦领受生命的巨大愉悦。这是一种异于厕身世忧或者深隐书屋独自咀嚼无味文字的情状。活在这样的境界中,会心于自然之绿,灵魂即可敷上明净的底色。
几匹健硕的马,涉草而行,渐走渐远,消失在绿岗尽端。人朝远景凝眸,追觅生活希望,却常常陷入不可及的空想。人生到底不是诗与歌的浪漫排列,还是在泪和笑中平静地送走每一个可数的日子吧!
绿原边际浮闪飘移不定的流光,像一片蒸腾游雾。临近,才看清其实是一座水草丰茂的湖。云朵、花树、岸草皆照搬为波光中的静影。临水,木屋相连,有古朴的意味。数百米远近的地方,尽为穹庐的风情,意在夏秋之日多纳游乐青年。使平凡湖景生色的,全靠那座跨水短桥,近旁还特意造一个尖顶草亭,凌波孤立,颇含朴素用心。坐汽艇游湖,水浪欢悦地在舷侧飞溅,略有意思。水为七星湖,坝上人自会编织种种美妙传说附丽在上面。环湖尽绿,一切活泼诗情和欢欣梦想无不萌生于这层自然的原色。
设若单独迎夕光往湖边走来,天上红霞流泻在水面如缤纷落英,远近山峦为暮色浸染,皆作一片墨蓝,数行野鸟掠过苇丛,映水的月光下,寻幽者脸上必会飘闪微笑影子。把目光移至细雨阳光下盛开的彩花上时,亦会同样多情而歌,且仿佛看到人和梦的历史。
一夜酣睡恰在晨光初泛时被窗外鸟音惊醒。我走到门外闲眺。疏密有致的树枝背衬淡青色天空,坡下低洼处是广可数亩的沼泽,轻浮乳似的湿雾,夏秋之季,常是一片水。浓浸草木之香的空气新鲜无比,竟至略带清甜。松林间的草叶坠满细碎的露珠,水洗过一般地发亮。树脂的芳馥在静谧的清晨最易撩人向咏物诗倾心。
踏露采花,片时就成一束。有人自树丛出来,半湿的衣襟前即笑着一团花。几簇浅紫色的特悦目,即为勿忘我。好花牵情,盼能久不衰残。略得数朵,移于屋内,当会“聊著书窗伴小吟”吧!
风飘飘而吹衣。侧耳,犹闻古远燕歌。
东陵
东陵很大,一望而惊心,几乎不知从何处下脚。把享殿、明楼、地宫造得这样阔气,像是夺了墓中主人的戏。无所谓,地下枯骨实在没戏可唱。
我多有游墓之举,面对冢上青草,也会发思古之幽情兼怀想墓主生时的作为。但在东陵,“帝力何有于我哉”!感情是隔膜的。我不喜欢霸气太盛的东西。
陵园很占地,从黄花山到马兰峪,四十多平方公里。当地人管这块盆地叫“前圈”。陵后是山,昌瑞山,终年都是绿的。山体很长,西接密云,东达遵化,望之颇似奔龙。神道上修了多座桥,因为有马兰河与西大河流过。后靠青山前有川,把砺山带河四字用在此处,意思恰好。
孝陵的样子,像是比朱洪武建在南京钟山下的那一座还要气派。我多年前游明孝陵,站在方城之上而望夕晖暮鸦,苍凉感真是足到十分。清孝陵不残旧,只那条五千六百米长的神道,并世又能找出谁家?
神道南端立坊。我惯于出入街巷栅门,从没见过这样高大的石牌坊。绍兴夏禹陵前的那一座也要退居次席。牌坊,旌善彰德之筑,清世祖的勋业能及禹功之美吗?
石牌坊后面,隔过大红门就是神功圣德碑亭。龟趺上的石碑刻着福临的文治武功。我没有闲情细读。
在这里,我产生不了崇拜感。倾力造如此大的牌坊,只是浪掷石材,工匠洒下的汗水似不值得。
然而,这座石牌坊毕竟是美丽的,有气魄的。
神道两旁,石像甚多,刻艺风格狂放而写意,同霍去病墓前的跃马、伏虎一类汉代石雕有相近处。
地宫的石雕就大不一样,真是极尽精美。可举的是乾隆帝的裕陵和西太后的定东陵。刻佛、镂花,很细腻,神态意境也都好。如果说在死闷的墓穴中还残存一缕鲜活之气,这就是。它们让我想到莫高窟里那些线条飘逸的乐舞壁画和麦积山间北魏的飞天浮雕。
在佛陀的世界中,洋溢的气氛是明净的,欢乐的,如梦,几乎掩去地宫深处棺椁的朽气。
清廷以专权治天下,迷信等级。明楼前有一面砖砌的慢坡,守陵人呼为礓儿,它不像台阶有磴儿可踏,往上走,得低头弓腰。这在设计上是暗藏用心的。帝王死,骨枯,甚而化为一缕轻烟,也要尽求俯仰尊卑,且使小民战栗。
我在沈阳看过清太祖努尔哈赤的福陵外加皇太极的昭陵,好像都见到这一景,脚下很不舒服。
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