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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艺术家的私生活》 Ⅲ从精神病院回来
只剩下了饶松青和苟红兵,还有刚从精神病院回来的周瞻红。周瞻红是在圆明园的时候被妻子送进了精神病院。出院后,周瞻红在东坝河找到了饶松青,打算留下来。饶松青对周瞻红的妻子说,在北京生存这么难,不如带着周瞻红一起回老家吧,他不能再受任何刺激了。周的妻子说,他不会回的,他一定要在北京做艺术,他说要是把他送回安徽,他一定会死的。轮到小杞出场了。当然,从小杞的视线看去,让她第一次碰面就有归属感的男人出现了。当时,小杞在中央美术学院油画进修班上学,和同班的一个女孩合租,与饶松青的住处隔一条东坝河,女孩恰好认识饶松青,当饶松青去看望女孩的时候,没想到和小杞四目生情。在小杞的回忆里,那时候的饶松青像个身经百战的老革命,一看就是在外面飘了很多年,吃过很多苦,特别想有个家。饶松青在附近的蓝宝石商场的一家画廊找了一份工作。为了上班方便,两人搬到了酒仙桥。在蓝宝石商场上班的那一年时间里,饶松青只画了一张画。
每天一下班回来,饶松青就迫不急待地坐在画架前,调色板上是刚刚挤好的颜料,夜已深了,画布上还是干干净净,大脑一片空白,不知道要画什么。其实,从离开圆明园后有一年多的时间,饶松青都觉得自己像个被掏去内脏和思想的空心人。每半个月,饶松青都要认认真真地清理一遍调色板,刮去已僵硬的旧颜料,洗干净了,重新挤上新的柔软的颜色,然后,坐在画布前,发呆。他知道,他一直在等待一个重要的东西,因为它的重要,所以迟迟不敢草率落笔。有一天,饶松青看着刚刚挤在调色板上的颜料对自己说,不能再等了,不能再浪费颜料让它们白白地变干了,说什么今天也要画一张画。
寂静中,饶松青看到了半年来堆放在墙角的颜料皮。那天,饶松青完成了一张静物。让饶松青高兴的是,在画那些颜料皮的过程中,他重又感觉到了绘画的快乐,那种看着画面在自己的笔下从模糊到清晰的每一个细微的变化,他才发现,自从在圆明园开始做综合材料以来,他已经荒疏油画很长时间了,绕了一圈重新返回他才清楚,最适合自己的表达的还是架上绘画,还是画布、颜料和画笔。周瞻红的妻子打来电话说,周瞻红病了。饶松青去看望周瞻红,周很虚弱,但见到饶松青,还是照例跟他谈关于触摸质感的转换问题。周瞻红曾做过一批触摸系列的雕塑,在鹅卵石上雕刻的盲文,镶嵌在桌子上的麻将。从精神病院回来以后,周瞻红做了一个将有拉链的裤兜和水泥相混合的雕塑。周瞻红不满意,他一直想在拉开拉链后露出的柔软棉布和坚硬冰凉的水泥间找到一种材料。他希望让这两种材质硬性拼接的边界和痕迹完全消除,成为一种自然的过渡。周瞻红长时间地陷入了对不可知材料的寻找上。
还有为钱所困的压力。但世俗生活的经济压力也不能不让周瞻红将思考暂摆一边,甚至因为没有精力实施他的想法,周瞻红为自己的焦虑又添重重的法码。为了生计,周瞻红和妻子在租住的平房前支了一个卖食品的小摊儿,小本生意,每天忙忙碌碌,也仅够糊口。在饶松青看来,周瞻红一直焦虑的问题也是他永远不可能实现的问题,他的雕塑概念已经走到了一个极端,也就是说,按照他的理想,那只能成为不可能实现的雕塑,一个概念雕塑。换了其他人也许会把这种不可能通过其他方式暗示出来,传递一种言外之义,用观者自己的感受去完善,因为你所使用的语言本身不可能是彻底精确的。但是病中的周瞻红很容易陷在幻觉当中,种种纷繁又不可触的幻觉让他不断地跟自己较劲。有一段时间,饶松青很怕去看周瞻红,如果周瞻红在那种状态下问他关于质感转换的问题,他不想因为周瞻红的病而依从他的幻觉,他觉得那种欺瞒的做法只能让周偏离得更远,饶松青只能给他一个回答——不可能,但这样的话又是不能说出口的,这对周无疑将是极大的打击。周瞻红像一个巨大的黑色路标立在两条分岔路口的一端。
饶松青很清楚,他对周瞻红的逃避说明了他在保护自己作为一个俗世的普通人最最现实的那部分时的清醒,艺术顶多以劣质香烟和白酒的物质形式伤害了他的肺他的脾他的肝他的胃他的心脏,但是,它们不会伤害到他作为一个正常人的神经。一年后,传来了周瞻红的死讯。据说是得了精神厌食症。饶松青和小杞花了1。5万人民币在宋庄辛店村买下一方占地一亩的院子。办交接那天,房东让饶松青瞧瞧屋里的旧家什有没有看中的,有的话可以留下来。饶松青没半点犹豫,都拿走吧。房东前脚刚离开院子,饶松青就拿着铁锹开始锄地。小杞问,你这是干吗?饶松青一边挖一边说,种菜啊,再不种来不及了。
那是1996年的4月,饶松青是希望能在秋天吃到自己种的蔬菜。奇怪的房东,院里不仅光秃秃的什么植物都没有,大概还洒了药水之类的东西,地都板结了,硬得不得了,第一年,种子撒下去,什么都不长,饶松青的手却肿得老高,磨出了泡,破了,变成茧。1997年7月,女儿尧尧出生了。小杞的父母也从镇江迁来辛店,三世同堂的家庭初见雏形。小杞已经有5年没有上班了。后来提及在外求职的那段短暂历史时,小杞大而化之吐出4个字——身心疲惫,带着惟恐避之不及的口吻。其实,当小杞给B型血人冠以“散漫”的二字定语时,我一点儿不觉得她正在为自己的性格做提纲挈领的总结。
怎么看,她都更接近严谨内敛的A型血啊?有时候,直觉是很容易被误导的,比如,小杞的那双显然是在南方水土滋润下的水灵却安分守己得在众人场合绝不会顾盼生辉的眼睛,让人联想到某种食草动物的眸子,安静、善良、乖顺得令人担忧。错就错在你把她的纤弱乖巧当成了顺理成章的顺从,其实,她的主见、倔犟和对虚荣正当的渴慕都隐在她不张扬不反驳认命般的沉默里了。就像她的本分让你觉得她生就是任劳任怨贤妻良母的模子,实际上,她从小娇生惯养,直到结了婚,做了孩子的妈妈,也较少做家务,不是不做,是不会,即便后来为了做个好妻子好母亲还是学会了在她看来颇为繁杂的操练程序,因为质量和效率,还是宁可被当家的饶松青视为不会,所以,从认识第一天到结婚8年后的今天,从来都是饶松青买菜做饭,小杞洗碗。
有时小杞去同住宋庄的朋友家做客,见朋友的妻子手脚麻利似身心享受地在拾掇家务,半是不解半是羡慕,女伴打趣说,哎,你呀,一看就是跟这些事一点儿没什么关系的那种人。整个中学时代,如果不是因为小杞的迟到旷课,她多半会默默无闻得多。每次迟到,小杞从不敲门报告,然后在老师宽容的应允或严厉质问,以及同学看戏般带着兴奋的聚焦中虚心潜入。小杞就像每次进教室一样没什么两样,轻声推开门,慢步走到坐位上,不慌不忙地从课桌里掏出抹布擦去浮尘,然后落座。小杞的迟到完全是因为迷书,迷得自然不是教课书,一开始是家里的藏书,多是革命时期流行的前苏联小说和英法小说,还有“文革”后的反思小说。后来开始流行言情和武侠的时候又迷上了金庸、古龙。记忆里,小杞从来没有过和小女孩搂搂抱抱叽叽喳喳一起疯闹一起悄悄话又依恋又排斥的那种亲密关系,因为从来也不羡慕和渴求,也就谈不上被排斥被冷落的寂寞。
考入江苏大学美术系以后,有一次在倒腾家里旧书时,小杞翻出一些上世纪60年代的美术杂志,扉页上写着母亲的名字,那时候小杞才明白,为什么母亲早早地就送她去少年宫习画,为什么为她选择了美术而不是中文或新闻。12岁成了孤儿被二姨带入部队后来考入吉林大学中文系的母亲其实是更喜欢绘画的,也或者,绘画是母亲没能实现的另一个梦,而小杞是母亲惟一弥补遗憾的一个机会。对于母亲的心思,小杞将在未来的时间内体会得越加清晰。尧尧快两岁的时候,小杞开始画画了。起初,饶松青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直到有一天,饶松青对小杞说,看来你是越画越正式了。饶松青原以来那不过是小杞用做消遣的练笔,就像之前在外上班时看饶松青画画,手痒痒了,竟不住自己也要画两笔。小杞当然听出了饶松青口气中始料未及的惊异和担忧。女儿已经满地跑了,其实,女儿根本就不是理由,小杞的父母一直照顾着他们的宝贝孙女,他的意思是,小杞再也没有任何借口不外出工作了,除非一点,她打算做一名职业画家,在家画画就是她的工作。饶松青所担忧的恰是小杞所期望的。
《我与艺术家的私生活》 Ⅲ小杞不想再上班
小杞不想再上班了,那种每天坐车转车耗在路上的精力和应付人际关系的心力比实际工作的时间还要多,除了月底从会计那儿领些工资之外,没有任何成就和愉悦的职业生活她实在实在是不想再过了。小杞觉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