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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师父说，我想单独和德洪师谈谈，师父说没问题，但嘱咐我要关照一下自己的内心，不要照父母的决定去做，要按自己的意愿。也没说什么，我原想好好谈一谈的，片山说，还是上山之后再谈吧。在山上，我和妈妈、宝宝住在离寺庙不远的一个帐篷里。几天后，来封塔的女众们陆续都走了，就剩下我们3人。4月份，山上还挺冷的，风又大，又潮湿，用水也不方便，但是我一点没有抱怨，反而非常喜欢那儿。小时候看到描写出家人的生活就特别感动，因为我爸爸对佛教也很有兴趣，家里有一些佛教的藏书，但我觉得父亲更多的只是研究，是为了获取知识，也可能没有遇到一个好的师父，对佛法并不是身心全信，还是知识分子式的那种半信半疑。宝宝很乖，也不闹，每天睡得很安稳。那时候她才1岁多一点，但是很奇怪，看到师父，看到菩萨像，就双手合掌，每天都要扯着奶奶去大殿拜一下，在家里的时候也是，看到我们每天点香，有时候她自己也拿着香让你去点。有一天，片山来帐篷找我们。妈妈抱着宝宝，让片山亲亲宝宝，片山在宝宝的脸上亲了亲，眼泪一下子就淌下来了，看得出，片山还是爱宝宝的，但是很克制。片山把我叫到帐篷外。我说，能不能等宝宝大一些，过几年再出家，父母也希望你回去。当时他还没有受沙弥戒，还俗是比较方便的。
他说机会非常难得，不是每个人都能有出家的因缘，年龙大师也不是轻易给人剃度的。我说，那好，如果你不想下去，我也支持你，父母那边就慢慢做工作吧。中间，我爸妈打来两次电话，我说顺其自然吧，硬把他拉回家，他要是安不下心来也没用。我内心当然还是希望能把他叫回来的，因为一想到他跟宝宝在一起的天伦之乐，一想到一个很幸福的家那种镜头，就特别向往。但是他既然那么想出家，看到他在山上状态也非常好，好像也踏实了，就想，他好好去修行，我把宝宝带大，感觉这样也挺好的。那会儿我真的就希望他好好去修行。他这个人有很多很好的素质，但是毅力不够，惰性比较大。
我和他在一块儿生活那么多年，我们俩感情确实非常好，很幸福，但是性格有一些冲突，他脾气特别好，但我个性很强，有时候很急躁，可能受我父亲的影响，从小爸爸对我和姐姐要求都很严格，跟片山在一块，我特别看不惯他的懒散，片山自己也说，他很容易受外界影响，在家修行，能量和定力都不够，就像那会儿跟我父母住在一起的时候，他是想起到一个好的影响，但事实上却让父母生起逆反心理，他在家修行，我反而对他很操心。我们在山上住了两个星期。
《我与艺术家的私生活》 Ⅳ在山上的时候
我和妈妈抱着宝宝亲眼看着片山受了沙弥戒。当天晚上，片山妈妈做了一个梦，梦见一个白发苍苍的老翁站在半山腰说，你就放心地走吧，你的儿子没事的，他会很好的。白天就接到我爸妈打来的电话，他们说，也想通了，既然片山执意出家，那就让他安下心来好好修行吧。在山上的时候，片山给我提及一个细节，当时年龙上师给他剃度后，他一个人爬到很高的悬崖边，然后把随身带的我和宝宝的相片放在悬崖边的岩石上，希望上师和师母永远保佑我和女儿。从山上下来后，我和妈妈带着宝宝从大理转车到丽江。我原本想带着宝宝在大理生活的，这样离师父近一些，上山也方便。师父说，在大理不是太好赚钱，去丽江会安稳些。临走的时候，片山给我留了在丽江的几个居士的电话。
没想到到了丽江那么顺，什么都没操心。余大哥有个当地的朋友，提前给我们租好了房子。后来我又让父母从贵阳托运过来几包衣物。父母很想让我在贵阳安顿下来，给我找个教师的工作，但他们也知道我自己决定了的事情也说服不了我。贵阳始终都是个城市，不知怎么回事，我一直都不喜欢住在城市，一出门，到处都是人都是车，他们又跟你没什么关系，住在那个城市心不在那儿。你看我从那么远来到丽江这么一个陌生的地方，我反而觉得有种亲近感，一来就很习惯，一点也不觉得陌生。
月底又去鸡足山，参加盂兰盆会，我和妈妈带着宝宝也一起上山。师父说，片山要受比丘戒必须有离婚证，不如趁这次来一起把离婚办了，这样片山可以安下心来，我也可以有新的生活。我和妈妈还有宝宝先回到贵阳。几天后，另一个出家的师父陪片山一起下山。片山到贵阳的第二天，我们就去办离婚证。如果刚出家那会儿去办，肯定两个人都要哭，但是那天我们俩都很平静，那种感觉就好像他是我的哥哥，是我的一个亲人出家了。办事人员特别不理解，我就跟她们解释，当时片山拿着念珠，站在一边，一直念佛号。因为我爸妈特别想宝宝，但姐姐刚生了孩子，需要照料，他们也不方便来丽江，片山的妈妈待在丽江的时候也老是惦记着家里，我就想先让宝宝在贵阳待一段时间。然后，我和片山还有另一个出家师父一起去昆明转车。又特别巧，师父转车去江西，我们到昆明那天师父恰好也在昆明。师父一直很关心我，而且师父是个很幽默的人，他说，放心，以后你会有一个美好的家庭，当时片山坐在师父旁边，师父打趣说，德洪，你是不是有些失落啊？其实，很多人都觉得出家人很神秘很不能理解，在山上看到他们那种积极的状态，我特别喜欢。而且，我在山上住得也很习惯，很多人上山都待不住，我住得都不愿意下来了，师父说我的出家缘分也很好。
我打算把宝宝养大，老了以后也出家，那种生活也比较适合我。当刘峒说到她也有出家的打算时，我很吃惊。“为什么觉得出家生活很适合你呢？”“我以前对出家人也不理解，当我真正了解他们是一种什么样的生活状态以后，挺羡慕的，他们不像世俗中的人为了各种各样的目的生活，忙了半天都不知道忙什么，大多处于无明的一种状态，出家人很明确，他们每天做功课，学习佛法，不但为了解决自己的生死问题，也是为了帮助更多的众生，其实是很积极地在生活。”“一定要选择出家吗？”“我希望是这样，我不想老了还像我的父母一样为了子女的事情操不完的心，我想过一种修行人的生活，此生能把生死轮回的问题解决了。”刘峒说得那么平静而圣洁，忍不住想到她削发为尼的样子，不是凭空设想，如果略去天然上乘黑瀑布似的长发，的确是弱化了女性性别的一张脸，有一种肃穆的庄严。刘峒带我去见莲子。不是女儿，是那个颇有传奇经历的作家，出版了《宁静的盛宴》之后就在媒体前消失了的莲子。推开一扇小木门，扑面而来一大片绿油油的菜地，一条小溪从园中川流而过，是源自雪山的玉河水，水很清澈。
莲子和男友就住在菜园子一角的平房里。和刘峒一样的垂腰直发，脸颊上有被太阳晒出来的蝴蝶斑，夹带着西北口音的普通话，蓝色印花披肩的另一端被她不同寻常地从腰间斜穿过来系了个活结儿，混杂着说不清具体来处的异域风情的原始气息。刘峒几次提及莲子，她说，如果没有遇到莲子，她在丽江的生活可能很安静，但一定苍白很多。午后的阳光从树梢散射进来，在园中闲坐还是稍有凉意，莲子把刘峒的手放在自己的掌心里揉搓，那么心疼和爱护的表情。说到尽兴处，莲子拿着茶杯的右手一直保持着停忘在半空中的姿式，话说完了，茶水凉了，就顺手泼在园子里，伏贴在泥土上的茶叶就像从枝头落下的那些熟透了的梨一样，慢慢将变成菜园子里的肥料。
天然的肥料还包括她们的粪便。莲子笑着说，我们每天吃的都是用我们自己的大粪做肥料的青菜。世外桃源的生活也就如此吧。“你们对现在的生活是不是挺满意的？”我问莲子。“是一种意义上的满意，但是在另一种意义上还是不满意。作为世俗的人，我们活得比较自由，像我和刘峒，我们对生活需求的也不多，一碗面也就吃了，感觉还挺爽的，能买件布衣服，穿上给大家展览一下，也很享受，能做点作品就做点作品，就变成钱，然后我们就呼吸一些新鲜空气，就像一个生命一样地活着。”“不满意呢？”“人都具有一种与生俱来的焦虑，是生命本身具有的，你总是觉得你没有活着，你没有在此时此刻活着，再满意的状态还是一种表面状态，一种虚假状态。人的精神都有一种寻求真我的渴望，比起这种寻找到本真生命的状态，那现在的生活还是不满意。
其实谈不上是满意也谈不上不满意，它就是这个样子，我们选择了这样的道路，就这样子生活了，但总有一种感觉，这样的状态也是暂时的，人的精神总还会达到另外一种意义上的更加美好。”“更加自由？”“也就是自由度，如果说我们现在对一些地方不满意，还是因为在精神上没有绝对的自由，还没有寻找到真理。一个人没有紧紧地把真理抓到手的情况下，永远都是不自由的，永远都是不满意。实际上从小孩子到老人都有这种心理倾向，但是很多人都不是很明白自己需要什么，哎呀，总觉得烦，哎呀，总觉得无聊总觉得痛苦，哎呀，高兴，高兴了一场，完了之后还是痛苦。”“他得到的跟他期望的是有距离的？”“但是他又不明确他期望的到底是什么。像我这样经历了半辈子（笑）这么长时间的挣扎和碰撞，什么都爱好过了，比如艺术，包括把你的生活搞得很艺术，更加享受大自然，但还是觉得，咦，怎么回事，我这时候活着还不是活在一种真的状态，好像永远是一种搁浅的暂时的状态，这种状态是让人感到不满意的。”“你对心灵生活的要求比较高，像那些随遇而安的老百姓，他们是不是不会这么较劲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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