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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都觉得,即使完全是我的不对,逼得他非同我绝交,那么,就算友谊不存在了,但友谊所赋予的一些权利还是应该尊重的。可不幸的是,巴黎人很轻浮;当时的这些看法被忘记了,不在场的倒霉者被人忽视,得势者由于在场而让人敬畏。阴谋和恶毒的活动在继续着,而且花样翻新,很快,它那不断产生的效果便将在这之前的所有一切抹杀掉了。
这就是那个人,在那么长期地欺骗了我之后,怎样最后取下了假面具,深信自己已把事情处理到这种地步,无须再对我装模作样了。我消除了生怕对这个恶棍有失公允的担心,让他自己去反躬自省,不再去想他。我收到这封信一个星期之后,又接到埃皮奈夫人的一封信,是从日内瓦寄来的,是对我上一封信的回信(见信函集B,第十号)。我从信中她生平第一次使用的口气看出,他俩是共同策划的,相信他们的种种计谋必然成功;我还看出来,他俩把我看作是一个到了山穷水尽的人,今后可以毫无危险地把我置于死地。
我的处境的确是惨不忍睹。我看到我所有的朋友都离我而去,而我却不知道他们是怎样以及为什么离去的。狄德罗炫耀自己仍是我的朋友,而且是惟一的朋友,可他答应来看我都已经有三个月了,却根本就没有来过。我已感到冬天来临,随之而来的是我的旧病复发。我的体质虽然健壮,但毕竟受不了那么多的气恼事情的打击。我已筋疲力尽,既无力气也无勇气去抵御任何事情。即使我早已说好,即使狄德罗和乌德托夫人一再劝我此刻搬出退隐庐,我也不知道往哪儿搬,不知道怎样才能蹒跚到新的处所。我一动不动、麻木不仁地呆着,既无法有所作为,也无法进行思考。只要一想到要迈上一步,写上一封信,或者说上一句话,我都会浑身哆嗦。可是,我又不能接到埃皮奈夫人的信而不加批驳,除非我自己承认应该受到她和她的朋友对我的虐待。我决定把我的心情和决心告诉她,因为我从来也不怀疑她会出于人道,出于慷慨,出于礼貌,出于我一直认为她身上具有的、尽管是恶劣的那种情义而忙于认可的。下面就是我的那封信:
1757年11月23日,于退隐庐
如果人能因痛苦而死的话,我可能已不在人世了。不过,我终于拿定了主意。我俩之间的友谊完结了,夫人,但是,已不复存在的友谊仍旧有一些权利,我是知道尊重它们的。我丝毫没有忘记您对我的好处,您尽管放心,我对您仍旧怀着一个不再被人爱的人所能有的感激之情。其他的话就不必说了:我有自己的良心,而我请您也摸摸自己的良心吧。
我曾想过离开退隐庐,而且也应该离开,可有人认为我必须在这儿呆到春暖花开。既然我的朋友们要我这样,我就呆到春天吧,如果您同意的话。
第四部分;离开了退隐庐被逼搬走的种种原因
这封信写完、发出之后,我便只考虑着安心呆在退隐庐,保养身子,养精蓄锐,并采取一些措施,以便来年春天悄悄地离去,而不显出绝交的样子。可是,格里姆和埃皮奈夫人却并不这么想,一会儿大家就知道了。
几天之后,我终于有幸接待了狄德罗的那一次屡约屡爽的来访。他的这次到访来得真是及时。他是我最早认识的朋友,而且几乎是我所剩下的惟一的朋友,大家可以想像得出我在当时见到他时该有多高兴。我有满腹的话要向他倾诉。有许多大家在他面前隐瞒着的、掩饰了的、或者捏造的事情,我都对他说明白了。对所发生的一切,凡是我能告诉他的,我都告诉了他。我并未虚伪地要瞒着他已经十分清楚的事,也就是一种既不幸又疯癫的爱使我身败名裂的那件事。但是,我始终没说乌德托夫人知道我的爱,或者,我至少是没有承认我向她吐露过我的爱。我跟他谈起了埃皮奈夫人为了弄到她小姑子写给我的那些非常纯真的信而使用的十分卑劣的手段。我想让他从埃皮奈夫人企图迷惑的两个女人的嘴里直接听到那些详情。泰蕾兹详详细细地告诉了他。不过,轮到她母亲告诉他时,我听见她一口咬定她对“这一切都一无所知”,我当时真的惊呆了。她就是这么说的,而且,没有改过口。不到四天之前,她还亲口对我叨叨过这件事,可是,当着我朋友的面,她却冲着我矢口否认。这样一来,我觉得该下决心了。我当时深切地感到,把这么一个老太婆这么长期地留在自己身边,真是个失策。可我并没有因此而把她臭骂一顿,我几乎不屑于说她几句鄙夷的话。我感到我欠她女儿不少的情;女儿坚贞不渝的正直与她母亲的卑鄙懦弱有天大的差别。但是,从那时起,我对老太婆的决心已经下定了,只等着时机一到便付诸实行。
这个时机比我预想的来得要早。12月10日,我收到了埃皮奈夫人对我上一封信的复信(见信函集B,第十一号),内容如下:
1757年12月1日,于日内瓦
在好几年当中,我给了您所有一切可能的友谊和关爱,可我今后只能对您表示爱莫能助了。您很不幸。我希望您的良心能同我的良心一样地平静。这对您生活的安宁可能是不可缺少的。
既然您想离开退隐庐,而且您认为也应该如此,我很惊奇您的朋友们却挽留了您。要是我的话,我就根本不会就自己的义务去向我的朋友们请教的,因此,关于您的义务,我就没什么可多说的了。
这个逐客令如此出乎意料而且又如此明白无误,容不得我有丝毫犹豫。不管天气如何,不管我的状况怎样,哪怕是我得在森林中那已经白雪皑皑的大地上过夜,也不管乌德托夫人会说什么,做什么,反正我是非走不可了。我虽然很想凡事都要讨乌德托夫人的欢心,但毕竟不能丢自己的脸。
我处于一生中最可怕的山穷水尽的境地,但我的主意已经拿定。我发誓,不管情况怎样,反正第八天就不再睡在退隐庐。我开始收拾自己的衣物,决心宁可把它们扔在露天里也要在第八天把钥匙还掉,因为我想在人们写信到日内瓦并接到回信之前把一切料理完。我有着一种我从未感觉到的勇气:我所有的力量又恢复了。这是荣誉和愤怒还给我的,是埃皮奈夫人所未曾料到的。运气也壮了我的胆。孔代亲王的财务总管马达斯先生听说我的窘境以后,派人让我到他在蒙莫朗西路易山花园的他的一座小房子去住。我十分急切而感激不尽地接受了。交易很快就谈妥了;我匆忙地让人买了点家具,加上我们原先有的,可供我和泰蕾兹日常起居用。我费了很大精力花了不少钱财,让人把我的东西用车拉了去。尽管是冰天雪地,我用两天时间就把家搬完了,12月15日便把退隐庐的钥匙交还了,事前还把园丁的工资付了,但房租我是无法付的。
至于勒瓦瑟尔太太,我郑重地对她说,我们得分开了。她女儿想说服我,但我坚持己见,没有听她的。我让她带上她和她女儿共有的所有衣物家当,坐上邮车去了巴黎。我还给了她一些钱,并且保证替她付房租,不论她住在自己的孩子家里还是住在别处,并且保证尽我的一切可能赡养她,只要我自己有吃的,就绝不让她挨饿。
最后,在我到了路易山的第三天,我便给埃皮奈夫人写了下面这封信:
1757年12月17日,于蒙莫朗西
夫人,当您不赞成我再住下去的时候,我就搬出了您家的那所房子,没有什么比这再简单和必要的了。在得知您不同意我在退隐庐过完冬天之后,我便在12月15日搬走了。我命中注定不由自主地住进来,也不由自主地搬出去。我感谢您邀请我搬进去住,如果我付出的代价小一点的话,我会更加地感激您的。再有,您认为我很不幸是对的。世界上没有谁比您更清楚我是多么地不幸。虽然选择错了朋友是个不幸,但是从那么甜蜜的错误中醒悟过来的不幸则是更加地残酷。
以上是我住进退隐庐和被逼搬走的种种原因的忠实记录。我未能中断这个叙述,而且,完全有必要极其精确地记述下来,因为我一生之中的这段时期对我以后的生活的影响,一直波及到我生命的最后时刻。
第四部分;离开了退隐庐无法再信赖埃皮奈夫人
我凭借一时的气忿所给予我的极大的力量离开了退隐庐,而一旦到了外面,这股力量也就消失了。我在新居刚刚安顿下来,尿潴留病就又复发了,来势迅猛而频繁,再加上折磨了我已有一段时间而我却没太当作一回事的疝气,也跑来添乱,确实令我痛苦不堪。很快,我的病便阵阵发作,疼痛难忍。我的老友蒂埃里大夫前来为我医治,并根据我以前的病情把话向我挑明了。于是,探条、扩张器、绷带等垂垂老者所必需的器械全都放在了我的周围,使我惨痛地感觉到,人已不年轻,但还想要强,那是一定要吃苦头的。明媚春光并未恢复我的体力,整个1758年我都是在一种使我感到自己来日无多了的倦怠之中度过的。我怀着一种急切的心情看着末日的来临。我从友谊的梦幻中醒悟过来,摆脱了使我热爱生活的所有一切,我在生活中再也看不到任何使我觉得生命可贵的东西,而看到的只是病痛和苦难,使我享受不到任何欢乐。我渴望着自由自在,渴望着逃脱我的仇人魔掌的时刻的到来。不过,我还是按照事态的发展,一件一件地叙述下去吧。
我退居蒙莫朗西好像让埃皮奈夫人非常狼狈,她可能真的没有料到。我病歪歪的,又是寒冬腊月,再加上所有的朋友都抛弃了我,这一切使她和格里姆相信,把我逼上绝路,我就必然会求饶就范,必然会卑躬屈膝,低三下四,乞求留在尊严已喝令我搬出的那个避难所。我突然搬走,他们有点猝不及防,只有孤注一掷,要么彻底毁掉我,要么想尽办法把我拉回来。格里姆采取了前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