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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之人众多,离去的只是少数,而白居易却因阮慎之离去感到“同心一人去,坐觉长安空”。别离留下了寂寞与孤独,同心者稀有也。白发多时古人稀,人到晚年,必然孤独,虽然人们竭力在唱幸福的晚年。老朋友见面,彼此感到见一次少一次的悲凉。经常看到悼文中说,不意某日一别,竟成永诀。老了,各自品尝孤独之为孤独。但孤独是沃土,是肥,往往培育出奇花异草。
别离是对感情的考验,情侣怕别离,往往以山誓海盟来抗拒别离后的变卦。法国有谚语将爱情比作火,别离比作风:风吹灭微弱的火,吹旺强劲的焰。
悲、欢、离、合,别离是人生感情中的一大哀伤;生离死别,将别离与死亡并提,说得更为悲痛。吴大羽老师给庄华狱同学的毕业纪念册上题词:怀有共同心愿的人无别离!
放生
夏,晨,龙潭湖,清风徐来。犹如常日,我与老伴相扶着在荷塘边看红花、绿叶,绿叶上点点水珠,昨夜下过雨。幽静湖岸,忽而聚集了人群,在围观,行人陆陆续续赶去,围观的圈子不断扩大,看来,出事了!
五十年代末,我在和平门师大任课,清晨骑自行车外出画一幅水彩,返校八点,不误上课。某日极早远去北海写生,园中尚无游人,至五龙亭附近,忽见围聚七、八人,顺便前去观看,原来一青年女尸赤裸着躺在地上,通体苍白,法医正在验尸,验其阴部,是强奸后被杀?是失足落水?是自杀?谅来事发于昨日深夜。我匆匆离去,但那仰卧的苍白女尸之形象却总在眼前挥之不去,那完全不同于课室里的女模特,虽然一样是全裸的女体。
今晨龙潭湖岸群众的围观,我立即怀疑围观的又会是北海所见的女尸之类。我和老伴缓缓前去挤在人群的背后看,看不见,便转到远处侧面瞭望。临水,是一个黄衣年轻和尚在念经,他身边放着两个黑色的大塑料袋,袋里装着什物,隔着塑料薄膜什物在跳动,那是鱼、虾之类,和尚是来放生的。其时“非典”已趋缓和,人们惊魂初定,不信神的也信神了,祈望真有保护人的神。人们想补做好事,看到和尚来放生,是做好事,引众多的游人来观看,拥护,等着放生那一刻好鼓掌。观众愈聚愈多,有点水泄不通了,但和尚只是高声诵经,声音越来越高,看那本经厚厚的,不知何时念完,人群渐渐走散了。和尚没有抓住人们情绪的高潮,在观众已渐稀少的时候仍独自在念,我听不懂经文,便扶着老伴也走开了,没有看到入水鱼虾的欢跃和看到鱼虾欢跃的人们的欢跃。
春节后话
猴年
关良老师极和霭,我作为学生向他索画,说我从小不喜欢猴子,除了孙悟空,画什么都好,他就给我画了扈三娘,毫不介意学生的无礼。关良画的孙悟空已是艺术形象,具艺术美,但我就是不要猴子。我觉得猴子丑,那一双挤得很近的圆眼,那向前凸出的长长的脸和嘴,虽机灵,但贼头鬼脑的,不正经,我感到衣冠沐猴骂得痛快。
今年猴年,报刊、杂志、贺卡、玩具……大量的猴子不断投入我家,不少是艺术加工的新颖作品,但毕竟都是猴子。今年,是猴子的辉煌之年,但是,幸而,猴们丝毫不知道自己的辉煌。如果知道了,那么鼠年鼠们又将怎样猖狂呢!我无意探求十二生肖的起源及其文化背景,但奇怪为何又有属猪属蛇之类太不理想的选择,令属蛇者往往自称属小龙,生肖不过是人的游戏,文化也多半起源于游戏,游戏丰富生活的单调。但游戏并非青一色的欢乐,也反映恐惧,本命年不吉祥,要用红腰带驱邪,我在自己两度本命年里都遭到明显的华盖运,似乎该刮目看待民俗民谣,跟大家走,盲目地走,这是心态的晚年吧!
行动艺术
多年前,听说国外一位行动艺术家做了一件作品:他用锯子入河横走一趟,便算锯断了河流,他以行动对抗“抽刀断水水更流”,显得可笑。但春节就是锯断时间长河的行动和标志。岁暮腊月,时间停流吧,让远行人统统回归故园,老家。岁月倒流,兄弟姐妹都如儿时般团聚到老父母身边。在交通不便的农业社会,春节呼唤在天涯的断肠人,大地上撒满了奔向故里的游子们的欢欣与艰辛,谱写了无尽的感人故事。社会飞速进步,物质的发展影响人们的感情素质,但中华民族的春节却与世长存,且越来越繁荣。感情素质确乎在变,而新的繁荣源于人们对享乐的企求。不用煮福礼,祥林嫂失业了,有条件之家都到宾馆团聚吃年夜饭,到远地或域外旅游度假。春节令车站、机场、码头、商店泛起洪流,无疑这是一次极大的行动,最权威的行动艺术。我说行动艺术,因这巨大的行动的始创者是感情,是感情欲截断时间之长河。
长寿
宋美龄活了104岁,她活108或98岁,其实都一样。人类争取活150岁,那是将来的事,今天只有今天的寿数。有位法国妇女活到一百几十岁,据说她是世界上最长寿者,记者们采访她,请教养生之道,她答:人千万别活那么久。春节祝贺长寿是春节的标志,其反面的真实是又短寿一年。去岁在“北京文学”读到曲兰的《老年悲歌》,是一篇感人的报告文学,报告了今日人间的真实,老年的无奈。步入老年的人们的无奈是所有人们的无奈,因一个一个都在跌入老年的滑坡上,谁也不能片刻停留。朱自清的首选之作应是《匆匆》。公园里,阳光温暖时,老人们都来了,或扶杖缓步,或闲坐,听他们聊的,大都是病,无须相识,他们是年龄道上的真诚伴侣、知音。坐轮椅的令人同情,更有出不了门,下不了床的,人不知。出不了门的老人在春节给远地的老友通个电话问好,往往又说不清,因耳朵听不明白,电话的那头也说耳朵听不清,听不清的耳朵与听不清的耳朵对话,很累。长寿而永远健康者凤毛鳞角,老与病总缠得那么紧,客客气气问候几句,都说很好很好,如深挖,便显现各式各样的病。有人说若要长寿,便脑子里什么都不想。有一个国民全不动脑子的长寿国吗?寿长寿短关系不大,要害是活得健康,该重视的是医学的进步,应呼吁的是予人最基本的权利—安乐死。
第四部分第二十四节 厌旧与怀旧
母亲
人们将大地比作母亲,将祖国比作母亲,但毕竟每个人有自己的母亲。
我的母亲是大家闺秀,换句话说,出身于地主家庭。但她是文盲,缠过小脚,后来中途不缠了,于是她的脚半大不小,当时被称为改良脚。
富家女母亲却下嫁了穷书生,即我的父亲。其实我的父亲也识字不多,兼种地,但与只能干农活的乡里人比,他显得优越而能干,乡里人都称他先生。听母亲说,是我的外公,即她的父亲做主选定的女婿。我不知道外公,但外公抱过童年的我,说我的耳朵大,将来有出息。外公选穷女婿,看来他是一位开明人士,他的两个儿子,即我的舅舅,各分了大量田产,一个抽大烟,一个做生意,后来都破落了。
我对母亲的最早记忆是吃她的奶,我是长子,她特别偏爱,亲自喂奶喂到四岁多。以后她连续生孩子,自己没有了奶,只能找奶妈,我是她唯一自己喂奶的儿子,所以特别宠爱。宠爱而至偏爱,在弟妹群中我地位突出,但她毫不在乎弟妹们的不满或邻里的批评。她固执,一向自以为是,从不掩饰她自己的好恶,而且标榜自己的好恶。
母亲性子急,事事要求称心如意,因此经常挑剔父亲,发脾气。父亲特别节省,买布料什物总是刚刚够数,决不富余,母亲便骂他穷鬼,穷鬼。父亲说幸好她不识字,如识了字便了不得。但他们从来没动手打架,相安度日。我幼小的时候,父亲到无锡玉祁乡镇小学教书,只寒暑假回来,母亲独自操持家务,那时她三十来岁吧,现在想起来,她的青春是在寂寞中流逝了的,但没有一点绯闻。绯闻,在农村也时有所闻,母亲以她大家闺秀的出身对绯闻极鄙视。父亲刻苦老实,更谈不上拈花惹草,父母是一对诚信的苦夫妻,但没有显示爱情,他们志同道合为一群儿女作牛马。大约四五十岁吧,他们就不在一个房睡觉了,他们没有品尝过亚当夏娃的人生,他们像是月下老人试放的两只风筝。
母亲选的衣料总很好看,她善于搭配颜色。姑嫂妯娌们做新衣听她的主意,表姐们出嫁前住到我们家由母亲教绣花。她利用各色零碎毛线给我织过一件杂色的毛衣,织了拆,拆了织,经过无数次编织,终于织成了别致美观的毛衣,我的第一件毛衣就是她用尽心思的一种艺术制作。她确有审美天赋,她是文盲,却非美盲。父亲只求实效,不讲究好看不好看,他没有母亲那双审美的慧眼。
上帝给女人的惩罚集中到母亲一身:怀孕。她生过九个孩子,用土法打过二次胎,她的健康就这样被摧毁了。她长年卧病,不断服汤药,我经常帮忙解开一包包的中药,对那些死虫枯根之类的草药起先好玩,逐渐感到厌恶。后来医生要用童便,母亲便喝弟弟的尿。因为母亲的病,父亲便不再去无锡教书,他在家围起母亲的围裙洗菜、做饭、喂猪,当门外来人有事高叫“吴先生!”时,他匆促解下围裙以“先生”的身份出门见客。从高小开始我便在校寄宿,假日回家,母亲便要亲自起来给我做好吃的,倒似乎忘了她的病。有一次她到镇上看病,特意买了蛋糕送到我学校,不巧我们全班出外远足(旅游)了,她不放心交给收发室,带回家等我回家吃。初中到无锡上学,学期终了才能回家,她用炒熟的糯米粉装在大布口袋里,教我每次冲开水加糖当点心吃,其时我正青春发育,经常感到饥饿。
父亲说他的脑袋一碰上枕头便立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