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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就是有很多人的写作,比如说散文写作,已经陷入到一种模式化当中去了。
余:他很俏皮,他花招学会很多,可是内在没有多少不吐不快的感觉。那还是缺了一样东西。
傅:这种散文可能消遣性消闲性更强,看过以后也就过去了。
余:你觉得他的技巧实在是很聪明,可是你觉得他没有什么话说。只要有话说,他可以说得很漂亮,可是他没有话说,问题就在这儿。比如说他写都市,北京、上海、台北、香港都差多,他写全球化的都市。那里面中国的特色在哪儿,他如果欠缺这个东西的话,那跟写伦敦、巴黎没有太大差别。现在这一类的小说跟散文也不少。
傅:千人一面,中国特色没有,个性的东西也没有。
余:他技巧是提高了,可技巧应该为感情、为内容服务。他的内容没有提升,内容反而空洞了,那也不行。
傅:要是您现在定位一个散文理想化的标准,您脑子里有没有一个比较?
余:我现在不再革命啦,只是想平平实实地写散文。因为那个时候我提倡革命,我自己写得飞扬跋扈,把中文驱谴得,我曾经说过,好像把一架强大而精密的机器每一个螺丝钉都上紧了,这下我们上倒了。现在不要那么紧张,因为那类散文我写过了,不能重复以前飞扬跋扈的那个风格,所以我必须另谋出路。
傅:您那个时候作为一个散文革命者,写得飞扬跋扈,我想跟年龄有关系,就是年轻人大概张扬于外。您过了四十年了,现在是飘然白发一老翁,大概那种革命的劲头也消解了。对散文的理解是不是更平和一些?
余:同时因为在这个过程之中发现学我的人也不少。每当学你的人多了的时候,你再写这种风格就觉得有点儿像卡通画、卡通片一样,就不愿意再写了,不愿意再领着一群人重复故有的风格。见好便收。
傅:这个也促使您再进行改革的创新,就是另一种层面,或者说另一个视角的革命。只不过不像自己年轻时那么自我革命吧。我记得您说过这样一句话,我印象非常深:我以身为中国人而自豪,以能使用中文而幸。您觉得首先是身为中国人自豪,这种自豪感是否源于这种博大精深的中国文化的传承;以中文为幸是否源于,您觉得中文的表达、表现力有超过其他语言话语表达的方面吗?
余:对。我是说我以身为中国人自豪,更以能使用中文为幸。那当然,你生长在一个文化的大家族,觉得很幸运,资源很丰富、背景很雄厚,这当然是值得庆幸的。然后,你从小就已经熟练这种语文,你一直在追求它,能使用它,能够自己觉得还得心应手,这是非常幸运的。因为我讲这个话的时候,我就想,比如说在“文革”时候的青年,他没有这个机会,他被剥夺了这个机会。我的中年以来,还算是生活稳定,能够在稳定中追求自己的艺术,我想是一种幸运。
傅:您还讲过另外一句话,“烧我成灰,我的汉魂唐魄仍然萦绕着那片厚土”。这也就是刚才您说的这个意思,就是文化传承上面的一脉相承,化成了一种肌理血脉,就很自然地消融在自己的精神当中。
余:我讲这个话还有一个背景,就是一度有很多同辈的作家对西方的文学崇拜过盛,而且他们养成一种文学进化论的观念,觉得古绝对不如今。可是我回头去检讨,我觉得今日认为革命前卫的东西,很多古人已经做到了。这就是不读书之过,认为自己创新了什么东西,其实以前的作家做过。就是因为你所知太少,自己认为创造了什么东西。
傅:革命之初在方式上往往都是以过于激烈的方式来做的。
余:矫枉过正了。
傅:激烈过后,自己回眸忖度,才发现前人都已经做过了。您离开大陆时已经21岁,在这之前可以说受到了很好的“四书五经”的教育、传统文化的教育,熟读了唐诗宋及五代词,而且也很好地受了五四新文学的熏陶。您后来又读了英文系。可以说在您的体内就有中西两种文化的碰撞,您后来在写作的过程当中,是怎样解决这两种文化在您的写作过程当中的一种碰撞?您是怎么样来解决这种文化上的碰撞、交融,如何融到您自己的写作或者说精神血脉当中?
余:二十出头的少年说不上熟读四书五经,只是说对于中国的传统稍有一点根基而已。我觉得一个青年作家要从事中文写作至少要具备两个条件,第一,对自己的大传统要有一点认识。大传统就是《诗经》以来的;第二,对于新文学的小传统,也应该略有认识。所以这两种认识是基本的条件,否则你没有历史感。自己闭门造车,不知道古人、今人已经走到哪儿了。当然能够同时旁通西洋,借鉴西方的经验是非常之好的。所以对我讲来,大传统是我的主流,小传统是一条支流汇入主流的。西方文学给我的影响是另外一条支流,有的时候我受西洋影响深一点儿,或者学得认真一点,支流有时候也很浩荡,就像汉水入长江,汉水也是非常澎湃的。所以主流与支流之间互为起落,不过主流毕竟就是主流。
傅:您在刚刚读完英文系的时候,自己写作上有没有刻意追求一些西化、欧化的东西?
余:我曾经西化过,台湾在六十年代整个文坛有点倾向西化,那我当然也有过这么一段时间。可是我后来自己说,我好像一个很好的女孩子,跟一个流氓私奔了,奔到半途忽然觉得不行,不能这样奔下去,我就回头了。
傅:是“浪女回头”。在一般写作者眼里,觉得散文是最好写的一个文体,文体特征最自由,而且觉得散文是一种很亲切而柔软的话语。似乎很多无法归类的文字,都可以统称为散文。您觉得对散文应该有一个什么样的标准的界定?您觉得有吗?
《生命与创作》 第一部分余光中:把自己想象成“茱萸”的孩子(3)
余:比较难界定,因为一般人说来很方便,凡非韵文的东西都归于散文。所以散文是一个管家婆,它什么都要管。因为它的用途太广泛了,书信、日记什么都在里面了。而诗就像情人,你专门跟它谈情就完了。散文是妻子,它也可以谈情。一个人可以爱妻子,可是妻子在厨房或其他什么地方忙得不得了,她分身不了。因此在散文的杂物里,那么多的杂物里你居然能用散文来表达美,这也是不简单的。
傅:散文更适合是家庭主妇。
余:原则上是如此。碰到真正的艺术家,就在日常使用的散文之中,他能够开出一条路来,让你觉得很新。散文原来可以这样的追求美。那就是了不起的。
傅:台湾出版过一本您的传记,书名叫《茱萸的孩子——余光中传》。您把自己比喻成“茱萸”的孩子,这个“茱萸”是否意味着您童年时期的苦难经历,后来您把它升华为是一种母难日和国难日在精神上的契合。
余:“茱萸”是东汉时的一个象征,就是说汉朝的黄景,他的师傅是先人费长房。费长房有一天跟他说,九月九日你家里有大难,你要带家人登高,要饮菊花酒,配茱萸囊,就是装茱萸的袋子,才可以逃过。作徒弟的黄景就听了这话。当天晚上跟家人从山上下来,一看家里鸡犬牛羊死了一地。他师傅说,就取代你们了。因此,在我的艺术想象之中,我生于那一天,那天我登高好像是一种壮举,其实是避难。而我小时候又碰上了中日战争,因此我把它们联想在一起,我的生日根本就是一场延长的逃难而已。中国人又把自己的生日称作母难日,所以我把自己想象成“茱萸”的孩子。
傅:从精神上把它的内含升华了。
余:把小我的生日扩大为民族的逃难、民族的避难日。
傅:我注意到,在中国古代文人中您最喜欢的一个文人是苏东坡,觉得他旷达豪放而不油滑,也不呆板,不像李白过于飘逸,不适合做朋友,做朋友不牢靠,杜甫又过于严肃。以您自己在为人的性情和为文的风格上,您觉得受了苏东坡哪方面的影响,主要表现在什么地方?
余:苏东坡他能够豪放,也能够温柔,同时他追求的艺术也是多方面的,因此我觉得蛮羡慕的,所以选为我的一个典范。同时,如果就一个人交友而言,假设有个朋友是苏东坡,我觉得是非常有趣的事情。他有那样的高超、豁达,其实他有中国文化的好几面,比如说有儒家的执着,又有道家的旷达,对佛家也相当的了解。所以他是中国文人的一个通达的心灵。
傅:您觉得您做到了他那样的豪放、旷达、通灵了吗?
余:这很难比。因为他受的苦可能比我多。他一路贬官,像我只是年轻时有20年比较颠沛流离。苏东坡是一直到老,海南回来第二年就死掉了。所以他受难的时间比较长,他受的考验也比较大。当然那个时候文人也难逃做官的命运,我没有在官场,所以不能比。
傅:苏东坡一生旷达,但又一生受难。您在50年代初翻译过《梵高传》,您特别欣赏梵高的艺术和艺术精神,并且还专门写了诗,歌咏梵高的名作《向日葵》。我想梵高在艺术精神上肯定是对您有很大的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