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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人小事》里的《兄与弟》、《猪与鸡》就是这一类的作品。但是这
样的短篇似乎有一点点晦涩,而且它们在我的作品中也占少数。我在写
作生活的初期也曾写过不倾吐感情、不讲故事的短篇小说。例如《罪与
罚》,它写一个普通珠宝商人所犯的“罪”同他自己和他一家人所得到
的“罚”。这是根据1928 年巴黎报纸上的新闻改写的。完全是真人真事。
我把报上几天的记载剪下来拼凑在一起来说明我自己的看法:资产阶级
的法律是盲目的;“罚”往往大于“罪”。但是在这篇小说里我却没法
指出另一件更重要的事实:有钱有势的人犯“罪”却可以得到很轻的
“罚”,甚至免于处“罚”。这个缺点倒不是来自我的思想的局限性。
说老实话,我的材料限制了我。缺乏生活,我也缺乏驾驭文字的能力。
我又扯远了。我在这里要说的只是一件事:我的绝大多数的作品都
可以归类在早期作品里面。它们中间有的是讲故事,更多的是倾吐感情。
可见我的确不是一个冷静的作者,我也没法创造精心结构的艺术品。我
写小说不论长短,都是在讲自己想说的话,倾吐自己的感情。人在年轻
的时候感情丰富,不知节制,一拿起笔要说尽才肯放下。所以我不断地
声明我不是艺术家,也不想做艺术家。自然这也是我的一个缺点。
我在前面谈到《狗》的时候,我说过这个短篇是我的“创作”。但
是我那许多讲故事、倾吐感情的短篇小说也并非无师自通、关起门凭空
编造出来的。虽然小说里面生活不多,但也并非完全没有。知道多少写
多少,这是我向老师学来的一样“本领”(?)。三年前一位法国作家
到我家里来闲谈。他跟我谈起鲁迅先生的短篇,又转到用第一人称写小
说的问题,他问我,如果写自己不大熟悉的人和事情,用第一人称写,
是不是更方便些。我回答:“是”。我还说,屠格涅夫喜欢用第一人称
讲故事,并不是因为他知道得少,而是因为他知道得太多,不过他认为
只要讲出重要的几句话就够了。鲁迅先生也是这样,他对中国旧社会知
道得多,也知道得深。我却不然,我喜欢用第一人称写小说,倒是因为
自己知道的实在有限。自己知道的就提,不知道的就避开,这样写起来,
的确更方便。我学写短篇小说,屠格涅夫便是我的一位老师,许多欧美
的,甚至日本的短篇小说也都是我的老师。还有,鲁迅先生的《呐喊》
和《彷徨》以及他翻译的短篇都可以说是我的启蒙先生。然而我所谓
“学”,并不是说我写小说之前先找出一些外国的优秀作品仔细地研究
分析,看他们第一段写什么,第二段写什么,结尾又怎么写,还有写景
怎样,写人物怎样。。于是做好笔记,记在心头,然后如法炮制。我并
没有这样“学”过,因为我在写小说之前连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会成为
作家。我以前不过是一个爱好文学的青年,自小就爱读小说,长篇也读,
短篇也读,先读中国的,然后读外国的。读的时候完全没有想过,我有
一天也要写这样的东西,就像小孩喜欢听故事那样,小孩见到人就拉着
请讲故事,并不是为了自己要做说故事的人。但是故事听得多了,听得
熟了,小孩自己也可能编造起故事来。我读了不少的小说,也就懂得所
谓“小说”、所谓“短篇小说”究竟是什么样的东西。我读的时候,从
来不管第一段怎样,第二段怎样,或者第一章应当写什么,第二章应当
写什么。作为读者,我关心的是人物的命运。我喜欢(或厌恶)一篇作
品,主要是喜欢(或厌恶)它的内容,就像我们喜欢(或厌恶)一个人,
是喜欢(或厌恶)他本人,他的品质;至于他的高矮、肥瘦以及他的服
装打扮等等,那都是次要又次要的事。我向那许多位老师学到的也就是
这一点。小说读多了,那些自己喜欢的过了好久都不会忘记。脑子里储
蓄了几百篇小说,只要有话想说,有生活可写,动起笔来,总不会写出
不像小说的东西。至于好坏,那是另一个问题。就拿我自己来说,没有
人讲过我那些短篇不像小说,但是它们中间坏的多,好的少,不用别人
讲,我自己也知道。因为我生活不够,因为我的思想有很大的局限性。
我虽然“请”了好多很高明的老师,但是老师只能给我启发,因为作家
进行“创作”,不能摹仿,更不能抄袭,他必须写自己的作品。常常有
好心的读者过分地信任我,寄作品来要我修改。我不熟悉他所写的人物
同生活,简直不知道应当从哪里改起。读者们错误地相信我掌握了什么
技巧,懂得了一种窍门,因为他们忘记了最重要的东西:充实的生活同
对生活的正确的认识和分析。这个最重要的东西却不是能够从百篇小说
和几位作家老师那里学得到的。只有一直参加革命斗争、始终站稳无产
阶级立场、而且具有马克思主义世界观的人才可以说是懂得了窍门。但
是连他也不能代替别人创作。创作是艰苦的劳动。我写了三十年,到现
在还只能说是一个学生。
我常常向人谈到启发。我们读任何好作品,哪怕只是浏览,也都可
以得到启发。我那些早期讲故事的短篇小说很可能是受到屠格涅夫的启
发写成的。屠格涅夫写过好些中短篇小说,有的开头写大家在一起聊天
讲故事,轮到某某,他就滔滔不绝地说起来(我那篇《初恋》就是这一
类的小说);有的用第一人称直接叙述主人公的遭遇或者借主人公的嘴
写出另一个人的悲剧。作为青年的读者,我喜欢他这种写法,我觉得容
易懂,容易记住,不像有些作家的作品要读两三遍才懂得。所以我后来
写短篇小说,就自然而然地采用了这种方法。写的时候我自己也感觉到
亲切、痛快。所以三十年来我常常用第一人称写小说。我开始写短篇的
时候,我喜欢让主人公自己讲故事,像《初恋》、《复仇》、《不幸的
人》都是这样。讲故事便于倾吐感情,这就是说作者借主人公的口倾吐
自己的感情;讲故事用不着多少生活,所以我可以写欧洲人和欧洲事,
借外国人的嘴倾吐我这个中国人的感情。我的第一本小说集《复仇》里
收的十几个短篇全是写外国人的,而且除了《丁香花下》一篇以外,全
是用第一人称写的,不过小说里的“我”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中国
人,也有外国人,有我自己,也有别人。我自己看看,觉得也不能说是
完全不像外国人。我在法国住了两年,连法文也没有念好。但是我每天
都得跟法国人接触。也多少看过一点外国人的生活。我知道的不用说只
是一点表面。单单根据它来写小说是不够的。我当时并没有想到用第一
人称写小说可以掩盖“生活不够”的缺点,我只要倾吐自己的感情。可
是现在想来那倒是近乎取巧的办法了。
屠格涅夫写小说喜欢用第一人称,可能是他知道得太多,所以喜欢
这种简单朴素的写法。普希金一定也是这样。鲁迅先生更不用说了。他
那篇《孔乙己》写得多么好!不过两千几百字。还有《故乡》和《祝福》,
都是用第一人称写的。然而我学会用这种写法,恰恰因为我知道得太少,
我没法写出我自己所不知道的生活,我把我知道的那一点东西全讲出
来,有何不可,不过这种写法也是无意地“学”到的。我开始写短篇的
时候,从法国回来不久,还常常怀念那边的生活,也颇想在纸上留下一
些痕迹,所以拿起笔写小说,倾吐感情,我就采用了法国生活的题材。
因为自己对那种生活还有一点点感情,而又知道得不多,就自然地采用
了第一人称讲故事的写法。例如《初恋》是根据一位留法同学的几封信
改写的;非战小说《房东太太》是根据一位留法勤工俭学的朋友的初稿
改写的,我还增加了后半篇,姑然太太痴等战死的儿子回来的故事;第
三个短篇《洛伯尔先生》的背景就是我住过一年的玛伦河畔的某小城。
关于这篇小说,我曾经写过这样的一段话:
在1930 年7 月的某一夜里,我忽然从梦中醒了。在黑暗中我看见了一些悲惨的景象。
我的耳边也响着一片哭声。我不能再睡下去,就起来扭开电灯,在清静的夜里一口气写完
了短篇小说《洛伯尔先生》。我记得很清楚:我搁笔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我走到天井
里去呼吸新鲜空气,用我的带睡意的眼睛看天空。浅蓝色的天空中挂着大片粉红的云霞。。
这一篇开了端,所以我接连地写了好些短篇小说。然而这种写法其
实是“不足为训”的。但我早期的十几篇小说都是这样写成的。我事先
并没有想好结构,就动笔写小说,让人物自己在那个环境里生活,通过
编造的故事,倾吐我的感情。所以我的好些短篇小说都只讲了故事,没
有写出人物。《洛伯尔先生》就是这样。我在那个小城住过一年,就住
在小说里提到的中学校里面。学校后面有桥,有小河,有麦田,音乐家
就是学校的音乐教员。卖花店里的确有一个可爱的少女。我和另一个中
国同学在节日里总要到那里去买花送给中学校长的夫人。校长有一个十
二岁的女孩,名字就叫“玛丽—波尔”。我把这些全写在小说里面了。
又如《不幸的人》写了贫富恋爱的悲剧,这是极其平常的故事和写旧了
的题材。我偶然在一张外国报上读到关于1927 年8 月在波士顿监狱里受
电刑的樊塞蒂的文章,说他从意大利去美国之前有过这样不幸的遭遇。
这不过是传闻,也可能是写稿的人故意捏造,樊塞蒂在他的自传里也没
有谈到这样的事情。我后来为樊塞蒂一共写过两个短篇:《我的眼泪》
和《电椅》。但是我却利用这个捏造的故事写了一个意大利流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