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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独行走-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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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土地。一进入台江县境内,就能看见车窗外不时闪过挽着高髻发式,插龙头银簪的苗族妇女。    
      当路过一个山寨时,见寨头的石桥上坐着几十位身着苗服的姑娘,服饰色彩鲜艳,特别抢眼。我急忙停车问她们。原来她们刚刚送走一位同寨新娘,还沉浸在喜庆的欢乐之中。我暗自惋惜,错过了一次机会。姑娘们似乎窥出了我的心思,答应明天专为我穿上盛装拍照。    
      太阳西下,距寨子不远处有个加油站,我决定在此驻车过夜。    
      深夜,山区格外寂静,虽然已进10月,气候依然闷热,两个值班的加油工人早已钻进蚊帐进入了梦乡。    
      宿车,是我最寻常的一种睡眠方式,不花钱住宿,是自定的“中国行”必须遵守的众多原则之一,用节省下来的经费去征集更多即将流失的民族民间艺术珍品。为了保证宿车时有足够的氧气供呼吸,摇窗玻璃至少要留出一厘米的间距,这就给蚊虫留出了可钻之隙。入夜,不知有多少硕大的花蚊子“溜”进车厢,它们会疯狂地寻找最适合“下手”的位置,然后,俯冲、落定,将尖尖的“吸管”迅速扎进毛孔内。为了对付它们,我将全身的神经末梢都调动起来,只等某个不要命的家伙落定时快速拍死它。但拍死的远没有钻进来的多,如此轮番“作战”,时间久了,我的神经开始麻木,浓浓的睡意一浪高过一浪地涌来,直到全部放松下来,任凭它们上下飞舞地享受我的身体。房檐下一盏鬼火似的灯光在风中摇来晃去,似乎在嘲笑我被蚊虫叮咬的狼狈相。凌晨,我几乎是和吸足我鲜血的蚊子同时睡去的。    
      一觉醒来已是早上八点半,一边搔着满身红疙瘩,一边捆好睡袋,驱车来到寨前的空场上。    
      这里是台江县革东镇源江古寨,现有一百七十多户人家,人口八百,两百年以上建寨史。寨中老人们依然穿着自制的土布衣裙,男人和年轻的女性服装已紧跟时代装束。有几位昨天认识的姑娘热忱地将我接到她们家中,不一会儿,屋子集满了人。按照本寨的习俗,人们分头去自家拿来一捆柴或一碗米,或一只蛋、一捆素菜。我也跑到路边买了六斤猪肉。好像这是一次真正的AA制大聚餐。苗族素以好客著称,“进得家门都是客”,并有“一家的客人也是全寨之客”的风习。    
      真诚,是人与人之间交往的最可贵的品质,尤其是到了淳朴善良的少数民族原住民中间。    
      三张桌子拼在一起,二十多个人围成一圈。我惊奇地发现,除我之外,竟没有一个男性作陪,莫非我进入了女儿国?    
      饭后,只见姑娘们挎来一个个斗大的长腰篮,这是用来专门装放她们最珍贵的冬季盛装和银饰的。她们各自梳妆打扮起来。首先用菜籽油把头发漂亮地挽在头顶上,然后开始穿宽裙开领、胸前交叉的“乌摆”(意为“绣花的衣裳”)。“乌摆”由数十块不同花纹、不同样式的挑花刺绣图案精缀而成,沿托肩处镶长方形刺绣图案,衣边镶宽约寸许花边。下装为青素长百褶裙,围绸缎刺绣裙片。服装以自织土布的藏青蓝为主基调,配以红、蓝、紫等色线刺绣的传统纹样、各种吉祥花卉构图、可爱的龙纹和狮子形象,再配上银角、银冠、银花、银簪、银梳、插针、耳环、耳柱、耳坠、项圈、项链、围腰链、压领、披肩、手钏、手镯以及各种银片、银泡、银铃等佩饰。一般一套完整的银饰重量达十多公斤,整套着装完毕既显得隆重、热烈和奔放,又在富贵中透出大方和端庄。年轻的姑娘经过这番打扮,一下变得非同一般,光彩照人。那种充满自信的精神气质,令人神往不已。    
      我们始终都无法回避这样一个事实,那就是,精美的服饰,会给人带来心灵的满足和精神的充实。    
      夜晚,我回放着白天拍摄的精彩录像,寨子里的大人、孩子观看到自己和身边熟悉的人活灵活现地走上电视,那高兴劲儿,真的无法形容。人们不时发出阵阵心花怒放的欢笑声。我独自躺在草垛上享受着这些淳朴的苗家儿女快乐的满足感。心想,一个人能给一群人带来快乐,就是丢弃所有也心甘。后来一位寨中长老拉着我的手说:“这可是寨子里自古都没有过的新鲜事。”而姑娘们则说这是一生中最开心的一天。    
      从每个人的表情中,我能深切地感受到,对本土文化的崇拜,在少数民族心目中占有不可忽视的重要位置。    
      回到房东家时,村长和支书及村委会的干部一起来看望我。我这才想起,来寨子里访问,事先没有向村干部打招呼,真是失误。村长开口说:“我们感到很惊讶!不知是哪位这么有号召力,不花一分钱就把寨子里的人组织起来,而且搞得如此隆重。我们所有的村干部都很羡慕你啊!”    
      我分不出这是夸我还是讽刺我。赶紧先道歉,再拿出证明和介绍信之类,请村长多原谅。    
      次日,昨天兴奋的情绪显然已波及到寨子里的中年人和老年人。一大早,她们盛装打扮,陆续来到空场上,自发地唱起高亢激昂的“飞歌”,跳起古老的皮鼓舞。那种悠然自得的豪迈气质,自信博大的胸怀,坚不可摧的凝聚力,不正是长期孕育的民族精神和传统文化积淀在心的体现吗?任何一个外来人都会被这原创的文化魅力所感染……    
      是什么力量使她们如此兴奋呢?是功利?是虚荣?一切似乎都不足以让她们如此表达。显然是深藏心底的某种本质的东西被重新唤醒、激活。如今,一些年轻人出去打工带回的一些信息,使得所谓现代、急功近利的市场化,廉价、低俗、粗制滥造的生活日用品,包括十几元一套的西服、衣裙等,冲击着他们旧有的生活方式。原来一套自己的民族服饰要缝制几年甚至十几年,带着她们的情感及对未来的希望,延续着族群中的精神、灵魂及审美……在现代化浪潮冲击下,人们的道德观、价值观开始模糊了,动摇了,改变了。正当人们在怀疑、否认自身文化而一心向往着“现代化”时,一个外面世界来的人,忽然将她们视为现代的镜头对准了她们祖辈曾为之荣耀的生活,这是从未有过的感受。那种受尊重后的觉悟无可阻挡地被一下子点燃、勃发出来。其实,当寨子里面的人们试图向“现代化”靠拢时,我们的都市人已经有着强烈的“回归”的欲望,返璞归真已然成为新的时尚潮流。在这交错中究竟谁错了呢?    
      寨子里的姑娘们瞒着我,每人凑五角钱,悄悄地请银匠连夜打制了一枚刻有“出入平安”字样的银戒指。在我上路时,她们一边齐唱“恰央”(苗语)送客调,一边郑重地双手将包着银戒指的红布包送到我的手中。这里面包含着她们厚重的心愿和深切的祝福。听着飞歌,挥手道别,心中更是觉得这些不识多少字的苗人文化的博大精深。我深知,她们回报的不是我这个人,而是我对她们本土文化的尊重!    
      在途中常常想,我的行为本身,或许已经突破了“考察五十六个民族民间艺术”的范畴,而具有更宽泛的社会人文意义,这是我未曾想到的。    
    


第二部分苗疆绣女王安丽

    贵州台江县位于黔东南苗族侗族自治州中部、清水江中游,是清代著名苗族农民起义领袖张秀眉的故乡。全县人口十四万余人,苗族占了百分之九十三点九,是苗族人口比例最高的县,素有“苗疆腹地”之称。苗绣,则是黔东南苗族的传统手艺,具有鲜明的地域特征和粗犷豪放的艺术风格,其精湛的工艺、绝美的图案造型,在中国民间工艺美术中占有重要位置。在县城街道的一角,坐着一位卖小杂货的老太太,她叫王安丽,今年八十三岁了,曾被文化部授予“民间艺术家”称号。老人戴着老花镜,在一块深蓝色粗布上飞针走线。我不忍打断老人,蹲在一边看她刺龙绣凤,直到她发现我,操着一口苗族普通话问:“你看哪样?你是做啥子地(‘地’,是方言的尾语。下同)?”我说明来意,老人便请旁邻照应小买卖,转身说:“我带你去屋里头。”老人挺直的背影和有力的步态,让人看不出她已经如此高龄了。老人的家是一排由三间屋组成的木瓦结构平房,正房的中央有一火塘,是做饭、待客、聊天的场所,两边的耳房分别是卧室和杂物间。迎门的墙上挂着一幅显眼的大奖状,是1991年首届中国民族民间剪纸大赛二等奖证书。老人指着奖状自豪地说:“这是国家发给我地。”她从卧室内搬出一个大木箱,打开箱盖,一件件精美绝伦的绣片和苗族服饰呈现在眼前,我惊呆了…… “这都是您绣的吗?” 老人轻轻地说:“是呵,我们苗族女人,不会纺线织布、绣花做衣服,嫁都嫁不出去,从小就要跟妈妈学做了嘛。”她走进里屋拿出一大摞绣花底样。 “是我自己剪地,苗族女人人人会绣花,可是会剪底样的不多。我不用画样,花样都在心里头,想哪样剪,就哪样剪。人家都到我这儿买,一张一角钱。” 老人指点着,这是蝴蝶花,这是龙花、帽花、鞋花、围腰花、衣袖花……我大概数了一下,足有百十种不重样的花纹图案,有人物、动物、花草植物,表达驱恶避邪、纳福吉祥之意,又多以几何形纹为主要表现形式。学织布绣花就嫁不出去”的古风,在现代都市人听起来,似乎不以为然,但是在王安丽生活的那个地方,却是千真万确的。王安丽是台江县排羊乡九摆寨人,苗族,老伴已过世,现独居,靠做小买卖贴补生活。她八岁起学剪花、刺绣,精通打籽绣、辫绣、绉绣、堆绣、结绣等。十六岁出嫁后,生养了九个子女,其中五个夭折。 “那时,我兄妹六人,我是最大的一个,长得灵秀,人才好,手巧,是寨子里有名的乖女娃娃。我妈妈要我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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