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褶裙间极轻微地晃动,如清风簌簌吹远,悄然退出。
他本不惯喝酒,返身往榻上躺下,只觉腹中一团焦热,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起身点亮蜡烛拿 过账本看,一列列的账目却像变了形般,根本就认不得。酒意在胸中翻滚,烦闷到几欲大声 呼喊,伸手将账本扔得远远地,迈步便往外走。进宝早在门外等候,见他出来忙问道:“少爷, 你要去哪里?” 夜色沉沉,还能往哪里去?他被问得呆住了,默然半晌,猛然转身道:“悄悄预备马匹,我去 张家看一眼就回来。”
张家的房子都安着玻璃窗,只要掀起窗帘一角,外头的景致便一览无余。雪樱站在窗前看了 一回芭蕉,蕉下几株梨花在暗夜里像落着雪,安静得无声无息。回首看桌上的西洋画册,只 见起首一幅画着两个暗蓝的花瓶,瓶里插着一把干枯的黄花,无精打采地垂着花瓣儿。 她心下极是诧异,一幅一幅地翻下去,渐渐笑出声:有一张画着几个吃饭盘子,旁边搁一个 咬过的苹果;还有一张是个怪模怪样的羊头骨,白森森地钉在黑墙上——全是见所未见的事 物。 这一册书很厚,她突然起了好奇心,一下子翻到最后一页,只见一个女人坐在石凳上,旁边 围着几个小孩,大人小孩都不穿衣服,脸上神情泰然自若。她羞得满脸通红,啪地便把书合 上,想了一想,悄悄伸手欲再翻开,却听院外似有凌乱脚步急急而来,忙将画册推到桌角。 脚步声走到门外便停住了。她心里怦怦乱蹦,壮着胆子问道:“谁呀?” 过了许久,是祖荫低低的声音,在暗夜里像是假的:“是我。” 她迟疑着走到门边,手放到门闩上又停住,轻声道:“很晚了,明儿白天再见罢。”等了半晌 也无回音,门外寂然无声,想必他已走了。 她不知为什么,自己轻轻笑了一声,却听他的声音也像带着笑意般传入:“樱儿,我放心不下, 看你一眼就回去。” 门一打开,他一步跨进来,身上隐约酒香。她皱眉道:“你喝过酒了?”又垂目笑道,“不是 说了明儿来接我吗?怎么这么晚还来?”抬头看他一眼,见他眼中神色如痴如狂,脸腾地便 热了,垂首微笑道,“张大哥刚刚让我试新娘子的衣服,说明日画画时用……我还没来得及换 下来……” 眼前的烛光如有生命,跳跳跃跃地闪亮,惹得人心里一上一下地发虚。门咣当一声合上,下 一刻她已经被打横抱起。她又急又气,狠狠地拿手去揪着他的衣裳,挣扎着往下坠。他臂上 不知哪里来的蛮力,只紧紧地抱住她,走到床边放下,侵略里带着酒气,排山倒海地涌来, 俯身柔声道:“好樱儿,做我的新娘子吧……”
她急急用手推着他的胸膛,就像抵在石头上一样,丝毫推不动半分。情急之下,狠狠一拳砸
在他肩上,眼泪铺天盖地落下,哽咽道:“你快放开我……” 听她言语里已有哭音,他缓缓地顿住了,默默站起身,轻声道:“对不起……你今晚真美…… 我说了瞧一眼就走,这就该走了。”垂首走到门边,正要推门,却听她在身后哽咽道:“谁说…… 让你走了?” 他难以置信地站住了,慢慢转过身去,她也泪水盈盈地看着他,半晌从床边立起,缓步走到 桌边,将一对红烛点亮。 她身着凤冠霞帔,百花褶裙下大红绣鞋,行走时步步生莲,脸颊微粉,在腾腾红烛下如日出 牡丹,回身坐到纱帐间,拿过盖头慢慢覆上脸。 是在人生的梦里憧憬了许久许久,终于触到了这一刻。他像被钉在当地,胸口如怒涛激荡, 张了张嘴轻声道:“樱儿,我是不是在做梦?”一步一步地走回床边,迟疑半晌,才伸手轻轻 揭起红盖头。 烛光照在胭脂色帐子上,暗暗的光如水波纹般向外扩散,波光潋滟,嫣红满地。黄梨木炕头 卷舒的云头,胭脂帐上的黄铜钩子,与眼前如花似玉的人,皆是这般绵密深稳。世上一刻, 在这屋里像是千年。 她一双凤目澄澄如含春水,抬脸嫣然一笑,灿烂如桃花漫漫盛开,将头紧紧靠在他的胸口上, 含笑道:“祖荫,你要……好好待我。”这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他心中蓦然涌起千言万语, 却什么都说不出来,温然微笑,缓缓俯身吻上她鲜润的唇。 她在朦胧的黑暗中,看着红帐脚上垂着的流苏簌簌摆动,就像村里办喜事时新娘子乘的花轿 围子,青天白日下一摆湖绿的流苏、一摆娇黄的流苏、一摆粉红的流苏,当归当归地随着唢 呐声摇过来、摆过去。新娘子按例是要哭嫁的,一丝嘤嘤哭音夹在喜气洋洋的唢呐曲子中, 女儿家的一生都要明了了……这一生,悲也是他,喜也是他……
第八章 我有珠玉堪效爱
祖荫自幼养成习惯,刚交五更便被叫起去家塾念书,后来慢慢接管家中生意,虽不必操心买 卖上的琐碎事,仍将天明起身的习惯延续下来。今日到时辰自然醒转,却见屋内光线十分黯 淡,也不知道现在究竟几点。张家是西派作风,玻璃窗上拉着杏子红厚窗帘,被褥是桃红的, 空气仿佛也带着嫣红色,触目所及皆是喜气。 雪樱皱着眉头犹自沉睡,一张素脸脂粉不施,贴心知意的清丽。他起身悄悄在床边立了半晌, 俯身在她面颊上亲一亲,方走到门边,轻轻开门出去。脚下青石板路面阴润润地潮,不知是 露水或夜来细雨。树木清华芬茂,衬着迤逦的乌檐白墙,只觉得安静切实。
进宝早就在大门外牵马等候,见他出来,迎上前埋怨道:“少爷,你也真是的。说看一眼就走, 结果进去就不出来了,害得我呆呆地等到后半宿,最后只好跟门房挤在一处打个盹。您可不
知道,他的呼噜声吵死人了。”又挤眉弄眼地笑道,“少爷,夜来好睡?” 祖荫并不答话,对他的抱怨亦充耳不闻,骑上马后突然含笑道:“你这猴子才多大?懂得什么 好睡不好睡的?” 进宝一边利索地收拾马辔头,一边笑嘻嘻道:“只要不睡书房,当然是好睡。” 祖荫思索半晌,竟想不出话来回他,哑然失笑道:“你哪里知道,有时候睡书房才是好。”又 正色道,“大掌柜这个时辰也起身了吧?咱们先去当铺。”
时辰尚早,正街上的铺面还没开门,不过里面已经收拾得井然有序。见祖荫进来,伙计们都 停下手中的差事过来请安。大掌柜正在桌边写着什么,也忙丢下笔站起来道:“少爷过来了? 要不要先把这几日的账理一理?” 祖荫摇头笑道:“理不理有什么要紧,我还信不过你?倒是昨天的三位客人,咱们是如何安置 的?” 大掌柜挥手让众伙计都回避了,方微笑道:“少爷不问,我也正要禀告。少爷昨日回来就没有 瞒我,陈诚与我亦是几十年的交情,他所来为何,我也约略明白。此事未打开天窗之前,知 道的人越少越好,因此昨晚让客人都在我家住。我斗胆问一句,少爷下面怎么打算?”他的 眼中透着一片了然,微含笑意。 祖荫皱眉不语,拿过薄胎白茶杯握在手里,沉吟半晌忽然微笑道:“有什么好打算的?我昨天 不就跟你说过吗?有什么就给什么。” 大掌柜哑口无言,愣了半天突然又想起一事,咳嗽一声道:“少爷,昨日咱们上海洋行的买办 寄来一封信,说上海闸北有一家纱厂老板有意退休养老,要将厂子折价出让,问您有没有兴 趣接手?”却深知他于做生意的耐心有限,历来只管守成,只是随便问问,聊尽人事。 却听“咚”的一声,茶水飞溅,桌上水渍狼藉,祖荫已急急站起身道:“你将信拿来我瞧瞧。”
当铺后堂四壁的家具都极高阔,将日光挡得严严实实,室内永远有一种太古洪荒的阴冷,春 夏秋三季到了这里立刻转成冬天。祖荫捏着信在堂里慢慢踱步,眉目也仿佛染上萧索清冷之 意,愈来愈凝重。他突然停下问道:“大掌柜,咱们现在能凑齐的现银有多少?” 大掌柜默默地在心里算了算账,将双手一张道:“最多不超过这个数。” 祖荫点头道:“这间纱厂现在是三千锭纱,两百名工人的规模,倒真是个好生意。你写信去告 诉洋行买办,纱厂老板说是折价二十万出让,其实纱机都已经用旧了,只怕咱们接手后,五 分之一都得重新更换。请买办先跟老板去谈,我们顶多出到十五万。”想了想朝门外笑道:“进 宝,你去刘家告诉二公子,他的准泰山大人进城来了,就在大掌柜家里,请他瞧着办吧。”
大掌柜见进宝咚咚走了,才微笑着道:“少爷历来不在生意上留心,原来是深藏不露,不鸣则 已,一鸣惊人。”这屋里光线甚暗,他也看不清祖荫是什么表情,只觉得少爷今日气质大不相
同,沉稳里隐约意气荡然。 祖荫默不作声,突然轻笑道:“先前总觉得家里的产业也尽够度日。今日细细一想,这份家业 都是先人辛辛苦苦挣来,日后还要传下去,我总不能一直安安稳稳地做甩手掌柜,分毫不添。” 大掌柜默默无语,沉吟半晌才斟酌着道:“这十五万本钱砸下去,万一翻不了本,陈家便要元 气大伤。何况纱厂虽然获利甚巨,但日常事务千头万绪,不是此间小小当铺可比。将来若在 上海和青浦间两地奔波,车马劳顿,比现在辛苦多了。您可要考虑清楚。” 祖荫无缘无故叹口气,含笑道:“我闲散了这么多年,这次既然下定决心做生意,辛苦奔波当 然都是份内事。你还怕我吃不了苦吗?” 大掌柜朗声笑道:“少爷怎么不早几年下决心?早知道您有这般雄心,我又何必将心操碎?也 能早享清福了。” 祖荫微微一笑,从怀中摸出表看,见指针走到辰时光景,已是当铺开张的钟点。大掌柜忙起 身去督着众伙计卸下门板,挂上门幌,开始忙碌。半晌进宝从刘家回来,笑嘻嘻地进来禀告 道:“少爷,刘二公子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