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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钿皱眉沉思,呆呆地不作声,忽然想起那日看到祖荫一片一片揩桑叶的样子,心中没来由 便浮起隐隐恨意,脸上笑容渐渐酸楚,展眉道:“你说得对,一不做二不休,单砸画室不见得 比全砸罪过小。索性借着老太太这话,全部砸得干干净净。” 荔红见她笑容凄苦,不敢多说,忙将话锋一转,赔笑道:“老太太吩咐弄间空屋子把雪樱关起 来,让她好好饿着反省。我找了宅子后头的一间屋子,平常就冷清,今儿更没有人敢过去。 已经关了一整天了,等过了今晚再给她送水。”见玉钿微一点头,便接着笑道,“明日再与老 太太商量怎么处分她。小姐也累了,不如早点休息吧。” 见玉钿缓缓点头,她便当先走到侧厢,刚伸手去将门咣啷推开,却听屋里嗤地响了一声,妆 台上的蜡烛幽幽亮起。镜前妆奁匣子半开,金银珠玉与烛光相辉映,光华大盛。 荔红目瞪口呆,尖叫一声仓皇退后道:“小姐……小姐,怎么会……”玉钿看向侧厢,也霍然 呆住了,手按在条案上几乎摇摇欲坠,只觉得心跳得如擂鼓般,半晌勉强笑道:“少爷什么时 候回来的?怎么……悄没声息地坐在里屋?”
隔着烛光彼此相看,像隔着烟雾一般。祖荫眉宇间平静如水,目光直直扫过来,只是一片万 象寂然的森冷。他注目良久,忽然轻轻笑了:“少奶奶想必乏透了,不如早点休息吧。”竟亲 自执起蜡烛,走到门边替她照亮。 玉钿脸色灰白,见他脸上笑容高深莫测,反而镇定下来,仰脸踏入房中,微笑道:“少爷这般 殷勤,真是难得。叫人如何敢当?”祖荫语气温和:“少奶奶夙夜劳心累神,自然当得起。” 她不言不语,自向妆台前坐下整理首饰,伸手拔髻上的折枝牡丹赤金龙凤钗,却扑了个空, 才想起来刚刚赏人了。怔了一怔,又反手去摸琉璃宝钿,钿齿似被头发缠住了,如何也拔不 下来,抖抖索索地挣了两挣,那琉璃钿像长在髻上一般,分毫不动。她暗暗吁了口气,强自 镇定,扭头道:“荔红,来替我瞧瞧。” 荔红忐忑不安,偷眼看祖荫脸色并无不妥,方悄悄挪动步子欲踏进来。祖荫却将门用力一甩, 哐啷一声便将人拦在屋外,微笑道:“用不着别人,我来替少奶奶瞧罢。” 他的指尖似有寒冰,按在髻上也只觉透着凉意。镜里恰恰映着他的侧脸,眉目专注,低着头 一心一意拆开发髻。妆奁匣子半开,各种文采辉煌的金玉首饰映在烛光里,映射淡淡珠辉, 照在两人眉间,如梦如幻。这种不实感令她几乎有一刹那的失神,只唯愿那琉璃钿能缠得紧 一点,更紧一点。 他似与她心意通晓,静静地将手按在头发上一动不动,默了一瞬,忽然将手从发间抽出,将 宝钿往妆台上重重拍落,轻声微笑道:“少奶奶,你到底要什么?” 琉璃花朵宝钿似在妆台上发出一丝裂音,她还没来得及看仔细,便觉得胳膊一痛,身不由己 被他拽起,滴溜溜地转个圈子,往后一仰正抵在铜镜上。 她低低惊呼一声,他的呼吸已经近在咫尺,“你到底要什么?你要荣华富贵,我何时亏过你吃 穿用度?你要一呼百应,家中佣人都任你差遣。你一心要在青浦树起贤德温良的名声,我陪
着你人前人后做戏。可你这次到底要干什么?” 他的声音似有回音,嗡嗡地在耳边回响,“上次使暗刀暗箭,这次索性明火执杖,抬出老太太 来,终于圆了你的心愿,把雪樱弄进宅子里预备慢慢摆布。表面一副宽宏大量的模样,骨子 里却心机深沉。这般表里不一,少奶奶到底累不累?” 他的脸与她相距不到二寸,能清晰地看到他苦苦压制的盛怒,如幽火般在眼底闪烁。她仰起 脸,如常温柔,慢慢微笑道:“这是四年来,少爷跟我距离最近的一次。” 他缓缓地僵住了,少顷松开手退后一步,声音沙哑:“以前你诸般算计,过去了就过去了,我 也不跟你计较。可万事总要有个限度,这次你先央求雪樱画幅佛像,告诉老太太知道。再偷 偷地用人体画换了佛像,还逼着她在众目睽睽下亲自展示。等老太太一发怒,便奉了圣旨将 放生桥那边砸得一塌糊涂。”叹了一口气,苦涩地道,“这般层层算计,若不是被我刚才在里 屋亲耳听到,你自然还准备了滴水不漏的推托之辞。就算少奶奶不累,我也累了。”他的目光 中隐含疲惫之色,夹杂着无奈和怜悯,轻飘飘地在她的脸上一掠而过。 她哑口无言,微一低头眼泪便簌簌落下,抬手拿袖子擦拭,哽咽道:“就算我嫉妒她,心神错 乱,做错了这一件事,少爷又何必一棒将人打杀?我就算有一千个不好,也总还有一个好, 难道为了一个雪樱,便冤枉我素来心机深沉?” 他静静地看着她,嘴角渐渐浮上一抹讥笑之意:“当年我不能去塾中继续读书时,先父曾去府 上辞谢。你让荔红装病,自己特意端着茶盘出来待客,如此侥幸嫁到陈家。我一直只装作不 知道,可是莫要总把别人当傻子看。”还要说什么,却欲言又止,深深地看她一眼,转身便向 门外走。 她面上一热,嘴角微微抽动,只是说不出话,见他已走到门边,仓皇间又急又怕,也顾不上 深思,脱口道:“你当日对我父亲许下的是什么话?难道都忘了吗?” 他脚下一顿,缓缓转过身来。当日许下什么话?立刻便忆起在那间几乎近月没开过窗的屋子 里,塾师说话时已极为艰难,胸腔如风箱般呼呼拉动。可不管说什么,他都立刻点头答应。 许过的诺言,又岂能轻易忘记? 他侧过脸去看着窗外,笑道:“不错,你爹去世前,我确实在他床前亲口答应,日后不蓄妾室。 可是请问雪樱有什么名分?况且你既然说到此,那我就问个明白,这到底是你父亲的意思, 还是你事先料定我定然不会拒绝,逼着他对我说的?” 她嘴角缓缓浮起微笑,将脸略扬道:“不管是谁的意思,你既然答应了,就不能反悔。再说了, 当初既然是陈家上门提亲,八抬大轿将我抬到正门,便应该成全彼此的体面。” 他的脸平静得无波无澜,如往日在人前相对,语气安详,微笑道:“说到底还是嫌我不给你体 面。我一会儿便告诉管家,日后你的月例、首饰衣裳,比先前加重一倍。陈家每年在青浦的 四节施舍,也统统改成少奶奶的名义。”语气中终于带上一丝怒气,“你还觉得有什么地方不 体面,尽管开口。” 她的脸色变了几变,仍旧竭力保持端庄的模样,淡然开口道:“五月初八那日,众目睽睽下,
雪樱穿着不妻不妾的衣服就去了刘家,还径直往首席去了。那桌是她该坐的吗?”沉默片刻, 想起席间女眷们投过来的意味深长的眼光,忍不住略抬高声音道,“请问少爷,你欲置我于何 地?” 妆台上的琉璃宝钿轻轻一声脆响,一裂为二。 两人一瞬间都默然无声。他极快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冷凝,似下了决心般,几乎一字 一顿地道:“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我欲置你于何地?敢问少奶奶,当初你先与海安 情深似海、相去依依,后又存了心思嫁到陈家时,欲置我于何地?” 她猛地抬起头来,面红耳赤,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他也冷静地看着她,目光里无边无际的沉 痛,“海安惟恐自己词不达意,当年偷偷写给你的信,都是……央我代笔。他虽然不曾亲手书 写,可总跟我说,将来娶到你时,定会一字一句地念给你听。每封信的落款处,千叮万嘱我 莫忘了写上‘情深似海,相去依依’八个字。” 她眼中似蒙上稀薄的雾气,想要开口说话,嗓子却似失声般,半个字也吐不出,缓缓扭过脸 去,将雪青帕子绕着手指绞动,几乎勒到肉里去了。 他也侧脸去看着屋檐下的森青夜色,勉强微笑:“只是谁都没想到,到后来你……竟然处心积 虑……嫁给了……我……” 他说得越来越慢。这段往事似雪亮锋利的刀刃,闲闲陈述时从胸前一划而过,却痛不可抑: “请问少奶奶,你又欲置我于何地?” 她脸色惨白,看着他说话时声音竟微微发颤:“原来这四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