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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海德堡坠入情网-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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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发乎纯情,止乎礼义,不显恶行恶状,这类的“轻弄”、“巧弄”,还不至于定位为“恶”弄,如果“弄”不到手,变成设陷“串弄”,下药“迷弄”,恶意“搅弄”,不断“扰弄”,硬把“白的弄黑”,“清的弄浑”,那就变美为丑,易善为恶了。    
    “弄”字用到社会上,由于欲心作祟,巧取豪夺,恶性也逐渐加深,在字义上已经和“搞”字无甚区分了。不过“搞”字分开来是“高”“手”二字,明示非个中高手者,千万不要胡搞瞎搞,盲搞乱搞,但有些人为了私利,相信浑水才好摸鱼,于是,软硬兼施,大搞特搞,软的是讹、哄、诈、骗、偷、吃、扒、拿、诱、拐、呵、谄,一应俱全,硬的是:欺、压、恐、搞、抢、砸、拖、赖、诬、陷、唬、掀,面面皆到,弄得美德被掏空,恶德成自然,什么忠厚、修养、信实……多被扔进垃圾箱,那边在“狂搞”,这边在“乱弄”,正如同《笑傲江湖》电影主题曲唱出的“两岸浪滔滔……”歌声虽然壮阔,但仍含有万分无奈却又难以言宣的悲情。    
    休看这些“失心人”弄出来的乱象只是扰乱社会,摇动人心,但如此流风积习,染蚀朝堂,使得“弄”家们借权张势,行险侥幸,愚弄、作弄、唆弄、盘弄、捞弄、诬弄、挑弄、和弄、搬弄、拖弄、糊弄、挖弄、咬弄、抹弄,花招齐出,弄得人目不暇给,头昏脑胀,许多锋头人物,全成了专业“大弄家”,争利时秤斤论两,争权时头破血流,做秀时拚命涂抹,赖账时死不认错,抢票如狗争骨头。偷天换日,偷梁换柱者有之;自喻大天才,旁人猪脑袋者有之;舔人油屁眼,吃瓜靠大边者有之;毁人五脏庙,自润子孙堂者有之;鼻孔朝人,惟我独尊者有之。从积蓄盈库,“弄”到负债累累,还大言不惭地开口改进,闭口改良;改是经常在改,也没问问“良”否?“进”否?    
    古人曾言:“山崩起于一石之落,秋来始于一叶之坠”,“弄”之为患大矣哉。为免被人诬为“书生论政,处士横议,淆惑视听,扰乱朝纲”,我这小老头既非“书生”,更非处士,只是拥有一票的选民,干么把艺术性的“妙弄”,扯到“魔鬼性的恶弄”上头去呢?我原本只想借“弄”为名,“弄”几文稿费,“弄”瓶老酒。“弄”两样小菜,再“弄”包香烟,“弄”八圈卫生麻将的嘛!一旦“弄”过了头,把事“弄砸”了,日后哪还有耍笔“卖弄”的机会呢?认真想想,还是去学学诗人王维:“松风吹解带,山月照弹琴,君问穷通理,渔歌入浦深”,那才真够高杆。李白虽然“散发弄舟”,但总有人送酒给他喝的,看光景,小老头也得改良改进,忘记《出师表》,不读《正气歌》,休管外头怎么“搞弄”,只弹郑板桥的十首“道情”,放把火烧掉耗去无数心血写成的一部“弄经”,回到“装神弄鬼”的老本行算了!    
    鬼可以得罪,人却是得罪不起的哩!


《在海德堡坠入情网》散文(上)旧日红(1)

    董桥(香港)    
    一    
    我偏偏爱说我是遗民。近日坊间邂逅几柄漂亮的旧折扇,阮性山一九四七年画梅花的那柄题了集句七绝:“短墙缺处插疏篱,始见寒梅第一枝;独有高人爱高洁,为渠费尽雪桥诗。”另一面郭若愚一九四四甲申夏天画的也是墨梅,只题“庭空月无影,梦暖雪生香”;右下角钤了一枚白文方章“梅清石瘦斋”。这样的风月当是遥远的绝响了。寒梅清幽,灵石清癯,配起时下这满城新潮和满街俗物,不啻在老橡树上系一根黄丝带,浑似千瓣心香。    
    劫后的意识形态,值得依恋的正是这些残留的旧时月色,跟卧薪的忧郁倒是没有干系了。不必效魏国管宁之安复社稷,不必效徐广收泪抱怨“君为宋朝佐命,吾乃晋室遗老”,那些都是末期政治消渴病人,喜欢隔帘偷窥新贵的宠妾,为了撩来翩跹的绮思。文化遗民讲品味,养的是心里一丝傲慢的轻愁:“急管繁弦杂梵声,中人如梦又如醒;欲知此夜愁多少,试记街前长短更。”老家收过一幅赵眠云的字,录的是谭延辏д庖宦肥鳌D枪庑鹘刻纷殁值惫级剑惫肮裾被帷敝飨惫靶姓骸痹撼ぃ庑┦娜の对侗人幕潞8窬指叩枚嗔恕K氖榉ㄏ妊Я跏郑心曜ㄒ馇显昂臀趟伸郊遥砟瓴蚊啄瞎人糇值牡艿芴吩箨'的墨迹稀世。我只有一柄谭延辏吹纳茸樱词橹邢墒掷畋焙?瘫⒎鞘郎洗凳乔资挚痰模孪胧羌依镉锌坦ぷㄎ蹋肮趴坦そ悦钍秩艘病保⌒⌒”释诽旄叩卮螅肿止橇π酆竦镁恕!   �
    二    
    我于一九六○年夏末辞别老师亦梅先生到台湾读书。一九八○年从英国回香港做事,老师已经离开印尼万隆回厦门定居了,却常过来香港和满堂子孙欢叙天伦。八十二三了,一身铜皮铁骨硬朗得要命。一年孟冬,老师来香港过年,星期六下午到我家聊天,说起他早年镇宅之宝王冕墨梅册页,近来有人出美金高价要买,弄得他心绪不宁。那本册页我于一九五八和一九五九年在万隆煮梦庐里翻过好几回,还经老师逐页给我指点,册页所附历代文士的题咏后来也都影印在老师诗集的附录里,八成以上我都背诵得出。我劝老师不要卖,老师说:“这已经不是第一回的诱惑了。你该还记得萧姨吧?她千叮万嘱要我留给子孙。斯文都扫地了,留一件是一件,她说。”    
    萧姨跟老师同龄,长年穿着浅色丝绸旗袍,花白的头发梳得丝丝服贴,圆圆发髻永远插着一枝翡翠发簪,宽宽厚厚油绿得谁也舍不得雕琢,只沿着四围阳刻一道细致花边。我忍不住赞美两声。萧姨乐透了:“傻小子,这叫大雅不雕,内府的上好水种啊!等你讨个俏媳妇儿萧姨送你做聘礼!”她是苏州人,嫁给一位华侨巨富,守寡多年,家业靠成材的独子张罗,那几年越发火红了。萧姨天天拜佛画画吟诗吃燕窝,细腻的粉红肤色衬着精巧端庄的五官,简直钱慧安的淡彩工笔仕女。    
    老师说,上海当年有个鸳鸯蝴蝶派的文人团社叫星社,社里骚人墨客都是萧姨父亲的诗友画友,萧姨家里藏了一柜子清末民初大小名家的精品。一天下午,老师刚在书房里给我改好一首七律习作,萧姨来了,顺手拿去一看,夸我终于摸出旧诗的窍门:“轻愁写得够古秀了!”她那天兴致好,硬拉老师和我到她家喝下午茶。万隆天气四季清新微冷,萧姨一身粉蓝旗袍,套上一件薄薄的墨绿毛衣,连老师都说她标致:“冷艳全欺雪,余香乍入衣……”没等老师念完,老美人先白了他一眼:“老豆腐馊了,还吃!”    
    三    
    萧姨家在城郊幽静的斜坡上,深宅大院四周花木万千,像个小植物园。正宅是荷兰洋房,大厅正中挂着颜文梁一幅大油画,画江南水乡人家,浓浓的油彩抹成粗粗的笔调,远观竟成一片迷蒙的雨景,石桥两边的树影人影都在动,小船过处,滟潋的灯影顿时浮起宋词元曲的娇韵。老师笑说:“那小窗里该是小红低唱之处了!”萧姨接着轻轻念出好嗲的苏白道:“曲终过尽松陵路,回首烟波十四桥。”她指着偏厅墙上瘦瘦长长的条幅对我说,“你看那上面不就题了松陵赵眠云吗?”    
    赵眠云收藏折扇两千多柄出名。吴江老家原是富户,赵眠云从小享尽荫下之福,天天过着旧社会裙屐风流的雅士生涯。到了家道中落,夫人中年下世,只得离开上海迁回苏州,境遇越见窘困,卖字卖画换饭吃。咳嗽、气喘、脚肿,负病多年,终于支持不下,一九四八年四十六岁去世。听说,萧姨娘家跟赵眠云熟,跟鸳鸯蝴蝶派作家画家书家也熟。我在她家后园书斋春绿馆里果然看到不少张善孖、陈迦盦、陶冷月、陈巨来、朱其石、钱瘦铁、江小鹣的作品,还有严独鹤、蒋吟秋、范烟桥、程小青、徐枕亚的书画扇子。    
    萧姨誊录了一小本藏品清单和书画家生平,亦梅先生觉得有些参考价值,要我借去抄录一份。我用复写纸抄了两夜,自己留一份。七十年代,我在伦敦的学院图书馆里借了许多鸳鸯蝴蝶小说消遣,翻出那份清早,竟像旧爱重逢,亲切极了。这几十年来混迹市廛,心境迟暮,寄情玩物,收了印石、竹刻、砚台、玉器,收字画、收折扇,那份清单虽然残破模糊了,心中倒是印得深深的,碰到萧姨春绿馆里那些似曾相识的笔头姓名,总是横不下心任由他们流落坊间。文化遗民的痴想显是越老越浓了。


《在海德堡坠入情网》散文(上)旧日红(2)

    去年早春,开书画店的朋友收到一柄黄淡如的淡彩工笔张骞泛槎图折扇,品相大佳,我又想起萧姨手头那柄浪子燕青夜会李师师的细笔扇子,但见浪子脱膊露出身上刺青,那妖艳娘子尖尖玉手轻轻摸他蓝蓝的花绣:“黄淡如画人物是一绝,这把艳画还是先父托王西神向黄淡如求来的!”萧姨说。我年少迷恋《水浒传》,只顾把玩半天不忍释乎。“傻小子,这把不能给你,”她说,“萧姨改天写信到上海找人请房虎卿替你画一柄武松打虎!”我到现在还只买到房虎卿两柄折扇,一柄画清秋佳品,一柄画云龙山虎,心中暗怨萧姨当年敷衍我。    
    四    
    那个星期六下午,我问亦梅先生萧姨还常不常来信?老师说她两年前下世了:“春绿馆里那批书画也全泡汤了!她儿子是读洋学堂的生意人,不懂这些国粹,苏州有个远房亲戚说是可以卖个好价钱,她儿子真的全运回去,一年后结账,存了五千块人民币在银行,要她儿子随时回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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