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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的事情少得很。老师和萧姨那一代人一走,月光下的茶也凉了,害我这样的半吊子旧派人熬过了大半个世纪还嫌自己旧得不够道地。上海画家程十发书画价钱一路上升,他的箑头花卉人物画得很好,录些古诗词也疏秀妍雅;偶尔追求政治正确,扇子上竟抄了鲁迅的诗,上款还称呼人家为同志,实在扫兴。
六年前丙子除夕,邻居琴翁上海倦游归来,送我一柄朱镜波一九二七丁卯年画的桃花扇,胭脂斑斑,枝叶萧疏,题识也多。丑簃吴湖帆写了一段翰墨因缘,平斋接着录了丑簃题扇两首绝诗,第二首格外幽邈:“几见芳菲露井东,闲情收入画图中;阿谁笑比香君血,崔护重迷旧日红!”说的是前朝情事,只怨瞬息红雨弹尽,徒然惹人低回。像我这样的文化遗民,盼的只是潇湘云水之间,风霜满面的过客不忘叮咛一声:劫后的烟树和人面,其实还在案头灯下的片楮零墨之中,不必过分牵挂。
老师回厦门三四个月了,忽然寄来一柄残旧的折扇,是民初名头不大的画家画的武松打虎,还有一封短简说:“偶得此扇,忆起三十多年前春绿馆中旧事,代萧姨买下送你。日前听江浙朋友说,骗走萧姨那批古书画的远房亲戚,竟是萧姨嫁到南洋前的青梅竹马旧情人!世风如此,萧姨泉下有知,情何以堪!”那几天,我常常想起萧姨的粉蓝旗袍和墨绿毛衣:崔护薄幸,初恋那片旧日红,竟跟萧萧墓草一样寂寞了。
《在海德堡坠入情网》散文(上)回首金钢桥(1)
罗兰(台湾)
一九九三年秋天,自大陆回台之后,隔了两年多,才再访故土。
这次因为是来开会,日程排得紧密,而我又要在十天之后,赶往美国,参加另一个会,所以只能勉强抽出一天时间,去北京探望九十二岁的舅父和音乐家张肖虎先生,此外就只是在宁河县和天津市为开会及拜会奔忙了。
本想去河北区,再看看已改成“美术学院”的母校“河北女师”,也顺路可以仔细重温一下“金钢桥”,那记录着我年少无知岁月的有名桥梁,想用现在的心情,再去了解一下它当年的焕发神采和现在即将拆除的苍茫暮色,却也未能抽出时间。
人,有时就是会“身在福中不知福”,对眼前身边的美好事物或温暖人情,既忽略了去欣赏,也不知道感恩,而且是日后也难弥补的。
金钢桥,记录着我人生的重要岁月。它曾“亲见”我父亲带着我从这里走上学业与人生的征途,使我有了稳妥的起步和光明远景。父亲和我坐人力车从东马路的“久大精盐”办事处,沐着朝阳去天纬路投考“河北女师”。不到十二岁的我,懵懵懂懂,只有满心的好奇与兴奋,完全不觉得这人生的第一站关系着自己的前程。
父亲当时是什么心情呢?只得用我现在的心情来想象一下吧!
我是他第一个孩子,也是他最宠爱的孩子。他一定早就想要好好培植我,惟恐当时多变的国事世局会阻挠或干扰我,才独排众议,舍弃另两所有名的女子中学——时髦的“中西”及响亮的“南开”,而坚持要我去读这所保守却基础稳固,日后也易于就业的“河北女师”。父亲知道,这所学校将会给我多方面的薰陶和将来开拓前程所必要的基本知识与技能,毕业之后,无论升学或就业,它都足以提供我适当的条件,使我“进可以攻,退可以守”。
这“金钢桥”,因此就为我记录了父亲的慈爱与远见,和我在父亲的呵护与指引下懵然无知的幸福。它一定也记录了我在考取之后,住校想家的日子——课后悄悄溜出校门,独自走过“金钢桥”,明知父亲已经回家,却还要追寻着他的足迹,到“久大精盐”办事处的门外去张望一阵再无奈地走回学校,那凄惘的心情。
周六下午,经常逃掉两节课,坐人力车去赶那班从天津总站出发的火车回塘沽,为了可以提早见到家里的人们。金钢桥一定也用悲悯的心情,记录着我那只想躲回父母怀抱的幼稚与怯懦。
对新环境略微熟悉之后,周末可以不用逃课回家了,和同学到大胡同和东马路去学着逛街,买些不必要的东西,再带着空虚的心情回校。那生涩的成长过程,也记录在金钢桥那轰隆隆的车声和潮湿的桥面上。
逐渐地,我安于课后和同学在校园散步以及周末按照校规,正正当当地离校去买回一大堆零食,与同学一起享用。逐渐地,我开始羡慕某些高班同学,暑假也不回家而住在学校的那份自由与独立了。
虽然我始终未曾让自己放弃回家与弟弟妹妹相聚的快乐,但是,“家”与“世界”,两者之间的分量是很明显地在我心中取得了平衡,而且“世界”的吸力是一天比一天地增加着了。
少年的日子,其实仍然只是同学之间的笑闹,和几位新来的音乐老师,从远方带给我们的陌生的启发。但是,“梦”是在心中丰富而多彩地重叠幻化,前程是越来越充满憧憬了。
世界不仅是家,也不仅是河北女师了。
前途不仅是金钢桥和天津总站,以及父亲的公司了。
成长是一件多么残酷的事!
它把你天真赤诚的爱,渐渐磨成硬茧。它使你以为自己长大而懂事,甚至比父母还更认识这世界,更懂得一些新的事物。因此,对他们的依恋变成了一种为自己所不愿再用感情去解释的“疏离”——“我长大了,我见到你们所未曾见过的了。”
可耻的自我膨胀是从太想要独立与太向往远方的那一刻,悄悄开始的。
高三下学期,学校停掉了我们毕业班日常的上课,让我们专心准备会考。
五月的天气,薰然的南风、葱茏的花木、闲逸而又得宠的感觉,扬起了我更多的青春梦——快毕业了!我将顺利地考入学院部音乐系。日子里的期盼,已经不仅是父亲的来信,而更是学院部已毕业的同学来信,向我叙述她们飞向新天地的见闻了。
青岛像什么样子?
杭州可爱吗?
还有人要到美国和比利时呢!
《在海德堡坠入情网》散文(上)回首金钢桥(2)
那么多人为恋爱沉迷,我可不要!我要的是一种奔赴,奔赴一个非常远的前程。
由于是毕业班,学校不再限制我们像平时一样地穿制服,而可以任意选择自己的衣服,来纵容自己。那心情,是多么地目空一切啊!
我穿红紫花朵的衣服,为了欣赏它的绚丽。
我穿深浅绿叶的衣服,为了欣赏它的素雅。
我穿体育系同学所穿的那种短裙,为了在打网球的时候,突显自己的活跃。
练习的时候,连琴谱封面的颜色,都彩绘着那自由放任的心情。
……
唉!把自己看得那么特别做什么呢?
没有人提醒我,父亲也是在纵容我。快毕业了,连父亲自己都说:“就让你多花点钱吧!”
那天,天气好热!校园的石榴和尖竹桃花被太阳晒得通红。父亲忽然到学校来找我。
“好热!”父亲把草帽拿在手上扇着。说:“今天是星期六,我带你到第一公园听蝉去。”
我们走到第一公园,坐在树下听蝉。父亲告诉我,夏天听蝉声真是宁静又清凉。以前他从老家到天津来读高中的时候,祖父最喜欢带他到这第一公园来。父子俩在树荫下一坐就是一个下午,直到晚风渐起,公园更加上几分幽静与清凉,我们父子二人才一起去吃晚饭。
“祖父和我就像朋友一样。”父亲说,“他最疼我,喜欢和我谈天,也喜欢让我陪他喝酒,但我最记得的还是和他坐在公园来听蝉声,真宁静!后来我进了工业学院,功课忙,祖父就不常来了。”
我记住了蝉声,忽略了父亲的心情——那一定是种忽然意识到,孩子已经长大,即将不再需要他呵护的惆怅心情。
我不知道,我什么也不懂得去想。我只关心和我一起练琴的同学,我们的音乐老师,以及我们密集学到的新曲与新歌,和那些忽然闯入我们生活的华丽的音乐会。
父亲在我毕业前再一次来学校找我,是六月了,那天,我们的钢琴老师正要在法租界维斯理礼堂开独奏会,我们几个接受个别指导的学生奉命去整理节目单,并分派接待来宾的工作。
我告诉父亲,今天我不能陪他去公园,因为我们有事。
父亲很自然地说:“你去忙你的,我自己去公园走走,然后坐火车回塘沽。”他递给我一包在稻香村买的小点心和酥糖,说:“和同学分着吃吧!”就自己走了。
那是上午十一点多。我带着点心和酥糖,找到那两位学琴的同学,一起说说笑笑地走路过金钢桥,一面吃着点心和酥糖,到法租界去。我们真高兴,能帮老师在音乐会做点事情,真是光荣。
过金钢桥,走到一半的时候,同学忽然很兴奋地推推我说:
“你看!你快看!那是你父亲,他坐在洋车上!”
我一抬头,正看见父亲穿着浅灰西装,戴着浅灰色的“面斗帽”,坐车从这桥上经过。
我朝父亲招手,大声喊着:“爸爸!爸爸!”
桥上车声轰轰隆隆,我们在这边桥面的人行道上,隔着一些栏杆,父亲专注地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