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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行员透过被打碎的前窗看到了一个院子,看到一门车臣人的火炮,几个炮兵正在冲着攻上来的俄罗斯步兵开火。他使尽最后的力气,压着操纵杆,让飞机撞向那门大炮,他看到,地面在飞速地迫近,玻璃碎片闪闪发光,一只惊恐的母鸡跑过院子,炮架旁的一个车臣人昂起那张满是大胡子的面庞,傻傻地看着,这呼啸而来、像一团火球一样的死神怎样降临在他的头上。直升飞机撞向大炮,螺旋桨分崩离析,驾驶舱顿时破裂,就在这时,从那团火球中传出了驾驶员最后的呼叫:“永别了,男子汉们!……”然后,一切都淹没在了火海之中。
一阵潜意识的力量左右了别洛谢尔采夫,促使他去部队的驻地看一看,看看各个连队、联络点、后方仓库和公共澡堂,于是,他就向设在一片平缓谷地里的野战医院走去。
在这里看不到战场,山坡后面耸起两个树木葱郁的石头山峰。野战医院设在一个很长的帐篷里,帐篷的一端系在一辆军用大卡车上。一个身穿一件脏兮兮的白大褂、挽起袖口的男卫生员站在门口,疲惫不堪地抽着烟,目送着那两副担架,几个士兵抬着那两副担架,使劲跑向直升飞机,他们四个人抬一个伤员,第五个人则跟在担架旁边,手里举着一个盐水瓶,把着胶皮管。阳光照在盐水瓶上,发出耀眼的光亮。直升飞机的螺旋桨发出轰鸣。飞行员挥着手,催促那些抬担架的士兵。担架被抬到呼啸的直升机旁,卸下伤员之后,放在了地上。机舱的门关上了,飞机在地面上搅起一阵尘土,就向着太阳飞去了。那几个士兵疲惫地拖着担架,缓缓地往回走来。
别洛谢尔采夫下不了决心掀开帐篷的胶皮帘子,往里面看上一眼,里面传出一些模糊不清的声音。他的动机是病态的,莫名其妙的,也许可以视为一种不知分寸的好奇心,可是,他依然下不了决心走进去,而是站在入口处,这里堆着一些绷带和药盒子,还摆着一个搪瓷桶。几个士兵坐在担架旁的地上,疲倦地抽着烟。
在白色的石头道路上,腾起一团尘烟,响起一阵马达的轰鸣。一辆装甲救护车开了过来,履带上满是尘土,两只前灯呆板地亮着。它在野战医院旁停了下来,尘烟落下了,马达也静了下来。士兵们冲向救护车,打开车尾的那两扇铁门,抬出一副躺有伤员的担架。他们抬着担架向帐篷跑去,脚下的皮鞋发出吧唧吧唧的响声。别洛谢尔采夫看了看帆布担架上那个修长的、软绵绵的身躯,这伤员身上的军装已经破烂不堪,别洛谢尔采夫看到了一张苍白的脸,脸上长着一个尖鼻子,蓄着军官的小胡子,一双鼓出来的眼睛流露出梦呓的神情。
“放到第一个台子上!……”一个已经不太年轻的医生走出帐篷,他穿一身绿色工作服,头戴一顶帽子,他让担架从身边走过,然后看着从救护车里抬出的第二个伤员。“你们把担架给我按次序抬进来!……别挡着道!……”他冲一个士兵喊道,这个士兵精疲力竭,汗水浸湿了小胡子,使小胡子显得颜色更深了。
第二副担架从别洛谢尔采夫身边抬了过去,别洛谢尔采夫没有看到面庞,只看到了一个缠满了绷带的大脑壳,绷带上渗出了斑斑血迹。
装甲救护车疾驶而去。士兵们鱼贯步出野战医院,躲到卡车后面的阴凉里去了,不一会儿,那里就飘起了一股香烟的烟雾。
“桶!……把桶拿过来,见鬼!……”从帐篷里探出一个戴着眼镜和绿色手术帽的脑袋来,他恶声恶气地说道,没见到那几个士兵,他扫了一眼满是垃圾的地面,那只搪瓷桶就立在那堆垃圾之中。
“桶,快拿过来!”大夫冲别洛谢尔采夫下达了命令,别洛谢尔采夫听话地提起桶,赶紧钻进了帐篷。
在入口处这个隔问的地上,摆着好几副担架,担架上躺着伤员,他们在不停地呻吟着,或直挺挺地躺在那里,或在缓慢地蠕动着,浑身都是黏液和血迹,周围散发着伤口和排泄物的酸腐气味,伤员的眼睛是呆滞的,充满了泪水,在他们上方的胶皮篷顶上,吊着几个盐水瓶。
第二个隔间是手术室,里面摆着两个台子,台子的上方亮着镀铬的手术灯。两张台子旁都有一组外科医生在做手术。
地上堆着揉成一团一团的衣服。手术器械在耀眼的灯光下闪闪发光,鲜血四溅,雪白的骨头露了出来,裂成了碎片。伤员的面庞被一个枕头捂住了。凹下去的肚子在微微颤抖,肚脐眼里满是污垢。一条赤裸的、满是汗毛的腿打了两个弯,一处在鼓出来的、发青的膝盖,一处在膝盖以下,小腿被打断了,只剩下一些筋腱和皮肤还连着。一名外科医生使劲地咬着牙,用一把手锯吱吱嘎嘎地锯着这截小腿,就像是在锯一截水管。
他的助手拖住那条腿,用手抓着脚后跟和蜷缩着的脚指头。
小腿被锯了下来,助手四下里扫了一眼,看到了别洛谢尔采夫手里的桶,就把那条腿扔到了桶里。别洛谢尔采夫感觉到了那截小腿的分量,看到了翘起来的黄色脚指甲和满是老茧的、黑青的脚掌。
几位医生俯下身去,面对伤员剩下的那截腿,用镊子夹出细小的骨头屑,在伤口上涂了一些酒精和碘酒,迅速地敷上了一层湿漉漉的填塞物。
伤员脸上的枕头动了一下,在嘴巴那个地方凹成一个洞,然后又重新鼓了起来。
“你应该看到这一切!”帐篷顶部传来一个声音,别洛谢尔采夫看着眼前的一切,居然没有昏过去,没有被那一个残忍的、惩罚的意志弄得神经错乱。
在旁边那个台子上,医生们正在解一堆粘在一起的绷带,绷带后面现出两个鼻孔和一张嘴巴来。随着绷带一层层地揭下,绷带上的血迹也变得越来越红、越来越湿润了,最后露出一个浅色头发的脑袋,脑壳被机枪子弹打伤了。从那个圆圆的枪眼里,不时鼓起一个小小的血泡。浅色眉毛下的一只眼睛紧紧地闭着,似乎是在忍受剧痛。另一个眼睛被子弹打中了,眼球掉了出来,露着肿胀的眼白和红色的网状血管,瞳孔也已经放大了。医生们清洗了伤口,敷上填塞物,于是,长笛的音色改变了,仿佛,演奏者用指头按住了笛子上的音孔。
“你应该看着这一切!”一个威严的声音说道,于是,别洛谢尔采夫就看着,感觉着,自己的一只眼睛也掉了出来,大脑中央出现了一颗刺人的疼痛之星。
两位伤员被抬下台子,在他俩身上那像白色毛巾一样的干净绷带上,有人又绣起花来,绣出了红色的树叶和浆果。另外两个伤员又被抬到了手术台上。
“这是头一个负伤的坦克手。”一位医生看着助手们给伤员解下那身烧糊了的、湿漉漉的衣服,对另一个在用酒精擦眼镜的医生说道,“在格罗兹尼,负伤的可尽是坦克手和军车司机。”
那个医生没有答话,他打开一个塑料瓶,喝了几口热水。
助手们从烧伤的坦克手身上脱下那件粘得紧紧的军服,军服和背部的皮肤一同被揭了下来,就像是撕下了一片膏药。
医士们除去伤员背上的碎皮,仿佛在后背上发现了一幅临摹画——鲜红的,湿润的,布满血泡,被滚烫的装甲和火焰烧得凸凹不平。伤员躺在那里,失去了知觉,胡子拉碴的面颊被熏黑了,医生拿起注射器,扎进一根鼓起的青色血管,注射了满满一针管的麻醉剂。
这个场面让人看不下去。对于他最终将要面临的末日审判而言,这样的场面也足够了。
别洛谢尔采夫向出口走去,但又突然转回身来。
在旁边那个手术台上,躺着一个赤裸着身体的士兵,他身材匀称,肌肉发达,就像一尊古希腊雕塑。他的胸口上文了一个蓝色的雄鹰图案,两个翅膀伸到两个乳头。额头上有一绺浅色的头发,在平时的清晨,这绺额发是会雄赳赳地迎风飞扬的,而此刻,它却被黏糊糊的汗水弄湿了,暗淡地贴在脑门上。士兵大声地喘息着,每喘息一次,被打穿的肚子都会冒出一小股血水。
“妈妈,亲妈妈,快来帮帮我!……”伤员怨诉地祈求道。
“妈妈,亲妈妈,疼啊!……快来帮帮我!……”
那位士兵用一双蓝色的、充满泪水的眼睛看了别洛谢尔采夫一下,但没能看清人影。
这位士兵不可能知道,就是这个驼背的、不幸的人,就是这个面庞瘦削、上了年纪的人,导致自己受到了这致命的伤害。
别洛谢尔采夫走出帐篷,来到傍晚这透明的蓝色天空下,天空中,一架直升飞机就像一只小蛾子一样越飞越近,照例运送着伤员。
路上又腾起一团烟尘,一辆越野救护车闪着猩红的车灯。
汽车开到近处,停了下来,但车灯还亮着。从车上跳下来几个人,别洛谢尔采夫看到,这是几个塔吉斯坦民军,他们身穿满是尘土的迷彩服,端着卡宾枪,头戴各式各样的帽子。越野车尾部的车门打开了,从车里抬出一副担架,担架上躺的是伊斯马伊尔·霍扎耶夫,他脸上的胡子向上翘着,两只大大的手掌捂在肚子上。别洛谢尔采夫认出了伊斯马伊尔·霍扎耶夫那紧皱起来的严厉眉毛、坚毅的嘴唇,以及那个像是用石头雕刻出来的鹰钩鼻子。
“怎么回事?……”别洛谢尔采夫一声惊呼,急忙冲向那副正要被抬进帐篷的担架。
“在卡拉马希村胸口中了一弹。”那个头戴高筒皮帽的民军回答说,就是这位民军,不久前还在霍扎耶夫的老果园里烤过羊肉串。
一位军医从帐篷里走了出来。他摸了摸霍扎耶夫的手腕,又用指头分开那凌乱的大胡子,摸了摸动脉。
“死了……身体都凉了……你们把他抬到直升机上去……”
直升飞机卷起一阵旋风,落了下来,几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