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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发誓再也不敢了,又很忏悔地哭了一阵。然后,觑个空,撒腿就跑。 …… 现在,我正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我之所以入院,是因为到了后来,我的肚子痛得实在太难受的缘故,经过医生检查,才发现我在服多种维他命丸的时候,仓皇间抓错了瓶子,以致 服下的竟是毒蟑螂用的红药球。 不过,我最伤心的,还是当人们获知我这次悲惨的遭遇时,竟没有一个道德之士,肯为我扼同情之腕的。所以,虚心检讨这次的结果,我不得不纠正自己的错误,那就是下次再向别人求婚时,无论如何,必须先把马路弄清楚。李义守(1)
时代在变,现在是“尊师重道”时代了。报纸上出特刊,学生们开大会,大人物们演讲,连公卖局也把香烟打九折,准许每个教员“备文趋购”十包。官恩如此浩荡,使得身为师表的人,除了感激涕零、不知所云外,简直还有点坐不住马鞍桥的趋势。 所以,当我发现报上登有征求家庭教师的广告时,不由得怦然心动,立刻写了一封应征信去。 五天之后,回信来了。信上是这样写的── “查台端资格,尚无不合。希于本月8日,在家等候面洽,切勿外出,至于自误,为盼。即祝,教安。李启。” 8日那天一早,我就沐浴更衣,严坐以待。下午五点钟光景,随着一阵剧烈的敲门声,一个彪形大汉跨了进来。 “我是李公馆派来的。”他说。 我连忙介绍自己。 “老钱,”他上下打量了一番,亲切地拍着我的肩膀说,“你现在可以跟我去到差了。” 这简直是喜从天降,我说:“我得收拾一下行李。” “用不着,”他摇头说,“公馆里什么都有。” 等到我提着装洗脸用具的小包,跟着他钻进汽车,立刻被这个最最流线型的家伙弄得飘飘欲仙。 “请问,”我说,“您贵姓?” “孙威。” “主人呢?” “我们的老爷,叫———李义守。” 天!李义老!太伟大了,太伟大了!记得教师节那天的纪念会上,他讲演讲到师道凌夷的时候,止不住痛心疾首,声泪俱下。讲到如何尊师重道的时候,更慷慨激昂,义愤填膺。把听众感动得当场就有好几个人,宣誓永远献身教育工作。我暗自庆幸我的幸运,能碰到这么一位好的学生家长。 车子忽然在一家医院门前停住,我正要发问,孙威已把我推下来。 “干什呀?”我叫。 “检查身体。” 于是,整整两个钟头,我像一个国产片电影明星似的,表演了各式各样,却尽都是些教人直起鸡皮疙瘩的姿势。 “他有肺病吗?”末了,孙威盘问说。 “没有。”医生翻动记录。 “扁桃腺怎么样?” “正常。” “头上生没生虱子?” “还干净。” “牙呢?” “结实。” “多重?” “六十二公斤。” 我忽然觉得我是一个被什么魔法师变成的驴子,现在被牵到市场拍卖了。不由得大喊一声,跳了起来。 “哎呀,”孙威赶紧嚷道,“他的神经?” “请放心,都是第一等货色。” 孙威把我抓进汽车。我挣扎着,声明我不干这份差事了,可是没有用,汽车已在风驰前进。 穿过繁华的大街,穿过寂静的郊区,最后,穿过警卫森严的别墅大门。 我被领进客厅,这客厅豪华得照眼,连窗帘都闪闪发光,一个妙龄少妇正歪在沙发上看电影画报。孙威抢前几步,把我的身体检查表递上,她看了一下,点点头。然后,她脸上故意地露出使我安心的笑容,一面低声吩咐了孙威几句。孙威退出去了,我手足失措地站在那里。 一位六十多岁的老头子摇摇摆摆地走了进来,我一眼就认出他正是最力主尊师重道的李义老。 “好极了,迷死脱(Mr。)钱,”他没有让我坐下,也没有和我握手,只用一种优美的动作摸着自己的肚皮,两眼盯着我,仿佛我现在正是他的听众,“你愿意从事世界上最神圣的教育工作,我十二万分地佩服和崇敬。至于你的月薪,暂定为一百元……”他把语气加重,“一百元虽不够买一双皮鞋,可是我这里还供膳宿。况且,这不过只是试用。三个月后,假使你表现得不错,我会给你加钱的。你教的是我第十三个孩子,今年六岁。” 一个手拿弹弓的孩子跑了进来。 “妈咪!”他奔向那妙龄少妇。 我这个可怜的脑筋开始画问号了。爸爸六十多岁,妈妈二十多岁,第十三个孩子六岁,我不懂。 “你就住在孩子的房间里,”李义老吩咐我说,“晚上,还得请你特别照顾,哎哟,儿呀,来见老师。” “我考你,老师,”孩子仰起脸说,“你什么大学毕业的?” “啊!我,我是师范学校。” “嘻,嘻!” 孩子扭头跑掉了。我感到十分尴尬,立也不是,坐也不是,正在满脸通红,不提防,后脑勺突然挨了猛烈的一击,一块石子落到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我立刻觉得头骨已碎,脑浆已崩裂出来了,一步没有站稳,就栽倒在地,耳边还听见我的学生———小少爷的拍掌大笑。 “爸爸,”他喊道,“看我的弹弓准不准?” 好久,好久,我才悠然还魂。电灯已亮了,客厅里只剩下我和李义老两个人。 “我不干了。”我爬起来叫。 “迷死脱钱,”李义老表示抱歉说,“我加你一百二十元一个月。” 孙威跑进来把我拖出去。晚饭的时间到了。在另外一间房子里,五个西装笔挺的人早已团团坐好,气派高雅得仿佛是祀孔大典时的嘉宾,我暗暗地向孙威打听他们都是谁。 “我来介绍,”他嚷道,“这位是周司机,这位是武管家,这位是郑账房,这位是王卫士,这位是冯卫士,”他拍拍自己的胸脯,“在下,孙卫士,一等一级的卫士,”然后,手指伸向我,“这位是新请来的老师,迷死脱钱,医生批准的好货色。”李义守(2)
“妙,”他们哗然喊出由衷的欢迎说,“又多了一个打沙蟹(扑克牌)的伙计。” 一面吃饭,孙威告诉我:“老钱,你这个老师是当定了,刚才小少爷打了你一弹弓,你没发脾气,我们夫人就看出你是一位道德高尚、学问深奥的老师。你别嫌钱少,连我们刚来的时候,也是一百块钱起薪哩。你只要伺候小少爷,让他欢喜,还怕赶不上我们弟兄?” 饭罢,孙威领我到小少爷的寝室,也就是我的寝室。一进门,就看见小少爷正蹲在墙角,在柜子下摸东西。 “你来得正好,老师,”他说,“快给我掏皮球。” 我犹豫了一下,想不出抗命的理由,只好也蹲下来,把手伸进去。说时迟,那时快,“啪”的一声,大概是毒蛇的巨牙噬进骨髓,我痛得浑身发抖,急忙把手缩回,手上却带出一个预先布置妥当的老鼠夹。小少爷在旁边哈哈大笑,我呢,我不禁杀猪般地叫起来。 叫了一会儿之后,我努力地忍住疼痛,摸出纸烟,打算藉尼古丁麻醉一下。 “爸爸,爸爸!”谁知道小少爷却忽然惊恐地大叫大喊,好像刚才被夹的不是我而是他,“快来呀,快来呀!” 我的叫声没有人理,可是小少爷的叫声,反应却十分迅速。霎时间,李义老撞进来,妙龄少妇也跟着撞进来,搂住小少爷直叫心肝。 “爸爸,”小少爷委屈万状地指着我,“你看,他在这里吸烟。” 妙龄少妇得救似地吐了口气,我偷偷地把烟熄掉,握在手里。 “迷死脱钱,”李义老瞟了我一眼,我犯罪似地低下头,“我不希望一个为人师表的人染有这一类不良的嗜好。不过,你一定不能改正的话,我也不坚决反对。只是请你到吸烟室去吸,吸烟室就在隔壁,孙威会告诉你的。” 我狼狈地连连点头。 “哦,”李义老忽然想起说,“你刚才闹的什么?” 我哭丧着脸把小少爷的恶作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