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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求婚记 - 柏杨-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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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狼狈地连连点头。  “哦,”李义老忽然想起说,“你刚才闹的什么?”  我哭丧着脸把小少爷的恶作剧说出来,并伸出我那红肿淤血的手指,我想至少可以听到几句安慰的话。  “这个,”李义老把眉头皱着,有点不耐烦,“迷死脱钱,”他说,“你已叫了好久,而我并没有干涉你,已经很够民主了。什么事情,都要适可而止,不必老是追究。明白吗?年轻人。”  我手指痛得无法回答。  “老师呀,”少妇开口了,娇滴滴地,“我把孩子交给你了,临睡时记着替他洗澡,脚趾缝里要擦干净。”  小少爷随着爸妈,蹦蹦跳跳走了。我觉出我的脸色铁青得难看。  可是,更可怕的事却发生在夜间。  小少爷睡得像一具小僵尸。窗上时隐时现的月光,像孔丘先生的幽灵在眨眼。  我怎么都睡不着,正在辗转反侧,陡地,轻微的脚步声从门口响起来,一个庞大的人影投到墙壁上。我的热汗马上变成冷汗,尤其是当那个庞大人影的魔掌伸向小少爷的床上时,我简直要瘫痪了。我本能地口中念念有词,念的是“四书五经”,因为,在目前,“经”的力量很大,对人,可以升官发财;对鬼,当然可以避凶趋吉。果然,念不上两句,庞大的人影就被念跑了,房中静悄悄的,一点没有异样。我爬起来到小少爷的床前一看,他睡得正甜。  然而,当我再躺下不久,那个轻微的脚步声又响了,分明一个人在蹑手蹑脚地走动。我鼓起勇气瞟了一下眼角,只看见孙威挂着白朗宁手枪,正一脸严肃地看着我,我吓得手指也不痛了,又觉得眼前一黑……  呼唤的声音把我惊醒。  “迷死脱钱,”我发现,李义老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站在我的床头,他穿着华贵的睡衣,更把他衬得像油画上的人物,“我刚才忘记吩咐你,你应该每隔十分钟起来替孩子擦汗。”  说罢,等我表示过惊讶之后,才昂首而去,那昂首的姿势是属于不同凡品之类的。  “这是怎么回事呀!”我呻吟说。  “老兄,”孙威解释说,“今天轮到我值班查夜。知道吧,连老爷夫人的房间都不关门,都要查的。查到你这里,看见小少爷头上有汗珠,第一次我替你擦了;第二次,我不得不报告老爷。你睡得真死,叫了半天你才醒。”  这真是名副其实最可怕的一夜。我这个当老师的,一共起来三十六次,来服侍我的学生,除了擦汗外,还附带替他拿了两次尿罐。  好容易熬到天亮,替小少爷穿上衣服,被女仆领进去洗脸吃饭了。我刚拿起牙刷———  “老钱,老爷请!”孙威叫。  李义老还在床上躺着,妙龄少妇的娇红脸蛋正偎着他那肌肉松懈的腋窝。孙威把报纸递给我。  “先读国际新闻吧!”李义老说。  我只得服从。  “本省新闻!”李义老朦朦胧胧地说。  我的嗓子逐渐冒火。  “再念广告!”  一个小时之后,李义老终于像死狗一样地哼也不哼了,可是我站在那里的两条腿,却麻木地成了两根铁棍。孙威悄悄地把我唤出去。  “老钱,”他夸奖说,“你的口齿真清楚,有你的。上个月请的那个女老师,自命清高,不肯念报,没等到吃早饭,老爷就开了她。走吧,上午陪小少爷上学,记住,在校门口等着,一下课就去给他擦汗。下午帮老周洗汽车,这车是美国最新式的,海关硬不准进口,说是违法,违他妈的屁法,我们老爷一个电话就要了出来。还有……”李义守(3)

  一种无法自制的穷酸之气,通过我的血管。  “我不干了!”我喊。  孙威吃惊地望着我。        “我干不了。”  “别小孩子脾气。”  “真的。”  我冲进寝室收拾我的洗脸用具小包。  “老爷要见你。”等我出来,孙威拦住我。  我只好回去站到我读报时站的地方。  “你要辞职?”李义老怀疑地,睁开他那尊师重道的慧眼。  我承认。  “你在我这里当教师,比在公立学校当教师,好得多啦,”李义老说,似乎我已不是听众,而是他家里的人了,“在公立学校当教师,名义上好听,其实还不是骗死人不抵命,乐岁终身苦,解聘则不免死亡,有什么出息呢?你在我这里,三五年后,我一张名片就可以给你介绍一个不算小的差事,你怎么如此糊涂?”  我坚持非走不可。  “我再加你二十块钱,”李义老瞪大眼说,“我不希望你用辞职的手段来争取薪水,你总应该知道现在的教员是什么价钱。”  我几乎用哭泣的声调,告诉他,我已找到了更高尚的职业。  “什么职业?”  “掏厕所。”我脱口而出。  李义老勃然大怒了,显然,他不屑再理会我这个孔丘先生的叛徒,他翻身朝里,于是,他怀里的娇妻咯咯地笑起来。  在卫士们眈眈的虎视下,我终于离开了这个称我“台端”,“希”我等候,怕我“自误”,“祝”我“教安”的公馆。和昨天来的时候恰恰相反,我捂住后脑勺,吹着手指,垂头丧气地向我那没落之途踉跄走去,好像一条刚被猛烈踢过的狗。上帝的恩典(1)

  我的天资不高,所以始终没有学会开汽车,只好坐在旁边,而由杰克驾驶。杰克是一个大块头,当了二十年水手,半生的时间都消磨在海洋上,来中国才三个月,还不会说中国话。我们都在《圣经》函授学校服务,学校的委员会决定,叫我向函授学校住在市区的学员们作一个家庭访问。命令杰克做我的助手,一方面是他会开车,能够节省时间,一方面也是让他跟我多学习学习,并和中国人作广泛的接触。说实在的,我不高兴和杰克在一块,他有点莽撞,可是他的车子却开得非常熟练。有好几次都风驰电掣般地在红灯下闯过,警察老爷哼      都没哼,大概是认为他并没有犯什么错误的缘故。  虽然天下着雨,我们还是照常出发。我是蛮快乐的,因为,这是一个不普通的访问。不是钻营,不是借钱,不是为自己利益,而是为对方灵魂的得救。我们的工作充满圣灵。  汽车在一条巷口停下,巷子很窄,又泥泞不堪,雨像瀑布般地倾泻。  “杰克,”我说,“汽车既开不进去,还是让我先去找门牌。然后你再来,免得两个人都淋雨。”  杰克刚要反对,我已跳下来,一家一家地寻觅。雨水打到脸上,眉毛挡不住,流到眼眶里,然而我终于找到我们要拜访的那一家。  大门紧闭着。我举起手,正要盘算是不是先叫杰克,大门却从里面开了。一对雍容华贵的中年夫妇,裹着最最上等质料的雨衣,正往外迈步。猛然看见我──一身破衣服,连把雨伞都没有,他们脸上的笑容就迅速地收回。  “找谁?”老爷的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我预感到不妙。  “赵守勋同学在家吗?”函授学校的学员卡片上,赵守勋今年16岁,高中学生。  “干吗?”  “啊,先生,我是《圣经》函授学校的工作人员,打算向我们从未谋过面的同学,作一个访问。”  “访问什么?”老爷不耐烦地说。  “先生,”雨水开始灌进我的脖子,“访问学员的进修情形和访问同学的家庭!”我愚蠢地想,两位主人一定会让我进去坐坐的,即令他们还是要出去,也会把学生唤出来招待我。  “你在函授学校干什么?”  “教师!”我落汤鸡似地站在大雨里。  夫妇两人像法官打量囚犯似的,开始向我打量,四只高贵的眼睛直瞅着我膝盖上的补丁;停了一会儿,又转移到我那裂了缝的皮鞋上,然后太太的樱桃小口微抿了抿,嗤的一声笑了。我的脸霎时通红,红到几乎燃烧起来。不过,到底老爷有高尚的教养,他没有笑,而只向前跨一步,湿淋淋的雨衣几乎贴到我身上。  “我不知道守勋这孩子在外面捣些什么鬼,把不三不四的人都引到家。对不起,他不在,以后不准你再来……”  我惭愧地低下头,血液从心脏深处往上沸腾,头嗡嗡直叫。忽然间,一只毛茸茸的大手抓住我的胳膊,接着是一连串悦耳的欢迎声。好容易澄清一下脑海,才发现杰克已先我而被拉进了屋门,而那一对雍容华贵的夫妇正在榻榻米上团团乱转找拖鞋。  “快去换个干净的呀,”老爷叫着,一面脱雨衣,偏偏又脱不下,他骂太太,“你真笨,快去开蓝皮箱呀,把那双杭绣拖鞋拿出来呀!人家美国人的脚可不比中国人的脚,袜子都是尼龙的,拖鞋不好就会挑线!”  “短命鬼,我打不开箱盖!”太太在室内喊。  老爷飞奔过去。于是,结结实实地和我们那仪态万千的女主人撞个满怀,太太的鼻子冒出鲜血。老爷顾不得太太了,慌忙夺过拖鞋,蹲在榻榻米上,硬往杰克的脚上套。  “又脏又乱呀,”老爷喊道,“你先生到中国几年啦,住得惯这榻榻米吗?不要见笑,我们的拖鞋太蹩脚,委屈得很呢,委屈得很呢。”  “噎死(yes)。”杰克等男主人的声调一断,马上就应一句,我吓了一跳。  这时,刚才还望如天神的老爷,已经颠三倒四,又紧张又兴奋地跳来跳去,好像一只刚被砍掉脑袋的公鸡。太太的鼻孔塞着两卷白纸出来了,用她的玉手把杰克死按活按地按到沙发上,老爷陪在下首。  我只好坐在墙角的矮竹凳上。  “先生,喝茶,”太太把杯子捧到杰克跟前说,“你看,我们不知道你是学校的老师呢,刚才这位先生也没提,”她指指我,又转向杰克,“要不是你从汽车上下来,我们恐怕还碰不到面呢。你们这种工作精神真可敬佩。而这种访问最有价值,师生感情交流,共同信仰耶稣基督,我们天天都在祷告呢──不知道老师来中国多久了,中国话讲得很流利吗?”她娇媚地挺挺肚子,“不用说,一定很流利。”  “噎死。”杰克又冒出来一句。  “那太好了,”老爷惊喜交加地说,“中国字是世界上最难学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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