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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甫在茅屋为秋风所破时,长夜难眠,感慨万千,嗟叹“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其实真是一无所有但却“穷且益坚,勿坠青云之志”的寒士,哪里敢企盼“广厦”?能有一间窗未破,顶未漏的陋室足矣。因为有了这样一间陋室,他便可以“风雨不动安如山”,可以“倚南窗以寄傲,审容膝之易安”,如果他有兴趣,当然还可以听一听一年四季的雨声。
第二辑 品味人生看云
我喜看云。幼年时多幻想,喜看云无穷之变幻,于风起云涌,雨霁云停之时,我常仰脸看天,看那黑色、灰色、白色以及绚烂多彩之云在空中涌动开阖,亦卷亦舒,且将我的想象赋予那无心之物,默念其象狮、象虎、象龙、象兔、象奔马、象走狗、象雪峰、象黑崖、象蓬头厉鬼、象披发仙子……看云之全神贯注的程度,远胜于听老师讲课与做作业。李白有诗云:“白云见我去,亦为我飞翻。”而我却觉得那满天的云霓似乎见我看它们,而为我殷勤飞翻变幻矣。
我以诗书为伴之后,则由喜看云变幻之奇而转为喜看云变幻之美。春夏秋冬四季,阴晴雨雪之时,若有闲暇,常看云以自遣。云随季节变化而各异,春云明媚,夏云火热,秋云高爽,冬云沉郁。而由于天气之不同,所见之云又仿佛一幅幅绝不相同的图画,各具其美:云淡天高,雨霁风止是一种美,云如涌烟,雨如散丝又是一种美;红云似火,气烧天地是一种美,纤云似卷,朗月舒波又是一种美;孤云独闲,众鸟飞尽是一种美,晚霞千片,秋雁成行又是一种美……云为天之衣,万里无云、碧空如洗固然也美,但苍穹却因为少了云而变成了没有任何装饰的裸体,无论是入诗,还是入画,都可能会使人感到一种缺憾。
变幻无定的云常能引起我的遐思冥想,可以使我的想象力相对得以发挥。我十多年前的日记中有这样一段:“我不停地写着,思路断了,我就抬头望望窗外的云天。这时我会觉得小说中的人物就立在那儿,小说中那个想象的世界就在那儿,千军万马在那里驰骋,山水田园在那里再现,人物由小渐大,向我走来、走来,于是我重又俯身奋笔疾书……”
大自然亘古如斯,变幻无定但却有一定规律可循的云可以给看云者一丝“前可见古云,后可见来者”的慰藉。历史的种种画面,只能借助史藉做间接的想象,而无论是沙场鏖兵,还是长亭送别,古人头顶上的云,是可以用我们头顶上的云直接填充的。数年前,我因事去咸阳,当我乘车奔驰在咸阳的郊野上时,我望着车窗外的蓝天白云,不禁想起始皇称霸、刘项亡秦的时代,两千多年前,一幕幕波澜壮阔的历史剧,不正是在这蓝天白云之下上演的么?陶渊明诗云:“遥遥望白云,怀古一何深。”现在看来,望云怀古,不仅仅是古人独有的心境。
云的变幻,往往能够影响人的情绪:“黑云压城城欲摧”给人以压抑之感,甚至会令人生出一种莫名的恐惧;而置身于“大风起兮云飞扬”的自然画面之中,即使不是“威加海内”的刘邦,心中大概也会油然冒出几分豪壮之情。古代一些文人常喜借云起兴,赋诗做文。这些诗文至今仍具有颇强的感染力。诵“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返”,可以想见陶渊明归隐田园之志;吟“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可以感受亦官亦隐、吃斋奉佛的王维悠闲自在的心境;读“宠辱不惊,闲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漫随天外云卷云舒”,则可以了解《菜根谭》的作者洪应明淡泊无欲,超然世外的胸襟……
陆游《孤云》一诗有句云:“倚阑莫怪多时立,为看孤云尽日闲。”周作人、梁实秋均将自己的一本文集以“看云”名之,看来,古今喜看云者,并非“舍我其谁”。
白发
二、三十岁的年轻人头生白发,俗称:“少年白”,是一种病。这种病也属“古已有之”。西晋大文学家潘岳《秋兴赋序》曰:“余春秋三十有二,始见二毛。”二毛者,白发也。三十二岁便生了白发,当属少年白之列。苏轼《念奴娇·大江东去》云:“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看来,豪放旷达的东坡先生也有少年白之嫌。虽然他未言明生白发的年龄,然而既可以称之为“早”,估计当不会是四十岁之后。少年白虽然是病,但除了影响美观之外,对人的身体并无多大妨碍。鬓发虽已染霜,光洁润泽的面庞仍可证明他(她)依然年轻,故心理上也不会有多大压力。唯当中年渐逝,面宠多皱之时,头顶鬓边冷不防冒出几根银丝,才真令人触目惊心,令人生出一种老之将至的慨叹。
“不知明镜里,何处得秋霜”,人们头上初生白发,大多是在照镜时发现的。无论男女,有那么一天在晨起梳洗,揽镜自照时,忽然发现有一、两根白发点缀于万黑丛中,心里大概免不了要咯噔一声。而咯噔一声之后,又大多会徒起杀机,要对其来一个斩草除根。不过,要想自己谫除那不识时务的白发颇不容易,镜中之“我”所反映出的动作,与镜外之我的动作是反方向的,故那杀气腾腾的手指必得费一番周折,方可捕捉到那死到临头而不自知的白发。而即使捕捉到,也未必能将其一举拔除,常常需一而再,再而三,数痛方可后快。但这“后快”又很可能伴着痛惜,因为这种斩草除根之举往往容易祸及无辜,甚至是该谫除的未能谫除,不该谫除的却不幸蒙难。人一旦过了不惑之年,头发便渐渐稀少,让已经稀少的黑发再作无谓之牺牲,怎不让人感到痛惜!
更让人既憾且恨的是,这种斩草除根的手段并不能使白发屈服。它们以“杀了我一个,自有后来人”的气慨,以游击战的方式与你作不屈不挠的斗争,忽而出现在你的额前,忽而出现在你的耳边,忽而出现在你的脑后,有时是单兵作战,有时是结队出击,并且大有“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之势。这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而其结果必然是白发获胜。终于有一天,你会对日益壮大的白发大军束手无策,以无可奈何的态度任凭头颅变色。你任凭头颅变色的另一个原因,是头上的黑发开始像秋叶一样飘零,岂止是飘零,有时甚至如遭秋风劲扫,纷纷扬扬而下。这种秋风扫落叶的情形,常见于梳发、洗头之时,那大把大把早夭的黑发,真令人徒生“无可奈何花落去”之感。当倍受宠爱的黑发变得弱不禁风时,那些令人生厌的白发却茁壮如劲松,挺拔修竹,你若不将其连根铲除,它绝不会自行掉落。为了使自己的头顶不致于形成大面积的荒芜,你只得违心地给予白发生存的权利。
你给予白发生存的权利,也只是权宜之计。你真正的目的是让它们为己所用。于是你买“一洗黑”洗之,到理发店以(火旁加局)油(火局)之,一心要把黑色留住。但白发虽然被迫接受招安,内心仍与你持不合作态度。你稍一放松警惕,它们便顽强地显出英雄本色,愤然揭露你的虚假,控诉你的迫害,弄得你不是满头白茬遮不住,便是头发杂色斑驳,如同初衰的秋草。最终你不得不对白发实行“无为而治”,或是更新固有的审美观,认为华发当风,银髯飘飘,也不失为仙风道骨之态。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我的头发虽然尚不像这首咏雪的诗,落到如同梨花盛开的地步。但梨花的一些蓓蕾已经初绽,在黑色的背景上春风得意地展示它们的英姿。我曾经惊叹过,厌憎过,斗争过,但职业所特有的想象力使我已提前想见这场斗争的结局。于是我便对头上这一新色彩的出现采取顺其自然的态度--明知黑色将为白色取而代之的形势不可逆转,何如坦然以对!仅仅坦然以对,只是消极的态度,在我看来,白发是醒目的通知,告诉我人生的秋天已经来临;白发是无声的警钟,警醒我年已不富,力将不强;白发是我的鬓上铭,每当我临镜之时,它便催我奋发,促我以勤。欧阳文忠公词云:“鬓发虽改心无改,试把金觥,旧曲重听。”我无金觥可把,但瓷觥也一样可以“将进酒,莫停杯”,至于旧曲,我不仅喜欢重听,而且喜欢重唱,并于重唱旧曲之时,暗喜自己鬓发虽改,童心依旧。
失眠
一个思绪烦乱心神不宁的人,是很难做梦乡游的;去不了梦乡,只得在枕上闭目胡思乱想,或瞪眼作死不瞑目状,孤独无伴,苦熬苦挨,卧等曙色临窗。“夜耿耿而不寐兮,魂茕茕而至曙。”屈原此语,可谓道出了失眠的滋味。
失眠不是什么特殊待遇,故不论地位高低、不分年龄长幼,更勿需论资排辈,其滋味人人得以尝之。年轻人要升学,要求职,要择偶,要为家为国努力奋斗,失眠的机会很多。而无论男女,一旦到了“恋爱季节”,心神便无法安宁。有情人之间隔着一层窗纸时,免不了整日猜之测之,衡之量之;待到窗纸捅破,扑嗵一声(准确地说,应是两声)堕入爱河,更是意乱情迷,昼思夜想。《诗经·关睢》有句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