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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年是人的一生中百事纷繁,负担最重的阶段,许多人上需顾老,下要顾小,即要拽着一家人沉重的生活大车艰难地爬坡,又要为自己的理想、事业,或是为某个未能达到的目标、未能满足的某种欲望困苦地拼搏,因此导致失眠的原因也就更多:或因调工资,或因评职称,或因分住房,或因忙提升,或因闹分离?或因事业遭挫折,或因生活遇难题,或因老人添负担,或因孩子不成器……古诗云:“天寒知被薄,忧思知夜长”,人到中年,忧思纷繁,若是心胸不够豁达,心境不够淡泊,对名利得失斤斤计较,恐怕“知夜长”的时候比青年人要多。
经历了风风雨雨、坎坎坷坷的老年人;说起来倒是可以“万事不关心”,含饴弄孙,怡养天年。然而“人生不满百,常怀千岁忧”,一些人今日忧儿,明日忧女,后日忧孙,甚至甘为儿孙作马牛;一些人仍汲汲于名利,执著于权势,并希翼能荫及子孙,因此也私欲更深。而人生苦短,去日无多,生之可恋,死之可惧,每每思及,难免愁上心头,既忧且愁,往往夜不能寐,久而久之,只有靠服镇静剂方可免受失眠之苦。
人除了因欲念太繁、梦想太多而容易失眠之外,情绪的剧烈波动也是导致失眠的一个重要原因。范进中举,惊喜成疯,若不是他那杀猪的岳父壮着胆子猛扇他一耳光,恐怕他要一连数日处于亢奋状态;淝水之战,秦军大败于晋军,逃命的将士“风声鹤唳,皆以为王师至”,惊惧到这种程度的人哪里还能睡得着觉?因亲友亡故而“临穴频抚棺,至哀反无泪”的人,恐怕多半要因剧烈的悲痛而夜不能寐;而那些东窗事发的腐败分子、作案在逃的犯罪之徒,大概十之有九寝不安枕……
失眠的滋味虽然不大好受,但除了神经衰弱症患者之外,有那么三、两个晚上睡不着觉,本不算病。梁实秋先生云:“心有恐惧,心有挂碍,心有忮求,倒下去只好辗转反侧……”反之,如果一个人既无恐惧,又无挂碍,不忮不求,倒下去何愁不能酣然入梦?心境淡泊,襟怀坦荡者很少失眠;而那些终日辛勤劳作,自食其力的人,更是善睡不择床,甚至大多不知利眠宁、舒乐安定为何物。
第二辑 品味人生蜗居
“蜗牛的身体,和我们的感情是一样的,绵软又怯弱。它需要一个厚厚的壳;常常要没头没脑地钻进去,去求安去取暖。这厚厚的壳,便是由父母子女,油瓶盐罐所组成的家!”这是冰心女士对家所做的一个比喻。将家喻为蜗牛壳,并非自冰心始,《三国志》载:三国时的焦先与杨沛建一圆舍,状如蜗牛壳,故称为“蜗牛庐”;陆游有《蜗庐》诗曰:“蜗庐四壁空,也过百年中。”由此看来,人们将家与蜗牛相比,有两种含意,一是指家乃求安取暖,休养生息之地;二是指家之简陋狭小,仅可容身。
我羡慕蜗牛,羡慕它可以背负着自己的“家”四处周游,而我却无论离家多远,都不可像它那样随地安居,最终仍需钻进这固定于一地的“壳”中;我可怜蜗牛,可怜它活动能力的低下,只能在极狭小的范围内蠕动爬行,而我却可以根据自己的需要和财力借助交通工具出门远行。不过,我虽然具有蜗牛所不具的利用交通工具以致远的能力,但我的活动范围却颇似蜗牛,因为我常去的地方只是办公室、菜场和邮局,活动半径很少超过 1 华里,大部分时间均象蜗牛缩在壳中一样缩在家中,读书写作以自遣。
我之蜗居,脚下无高级地毯,头上无华丽吊灯,四壁无名人字画,更无盆景酒柜古董架之类。家具大多已陈旧过时,称实用已经勉强,自然谈不上什么美观。然而蜗居虽然简陋,内容却颇丰富:书房中有一台直拨电话同远隔千万里和近在本埠的亲友保持联系;有一台电脑可以进行文字处理,使我的文稿整洁美观,并免除反复誊抄之苦;更重要的还是那一千数百册供我随时翻检阅读的藏书。对于一个不慕富贵、不羡荣华的人来说,能在温饱无虞的情况下拥有这样一个书房,夫复何求!
蜗居对我来说,具有多重功能,它是我赖以生存的基地,我可以靠它避风遮雨,防暑御寒,并在这里用我仅有小学水平的烹饪技术做成饭菜充饥,以使生命得以维持。它是我求知的学堂,我可以在这里以勤为径,去攀登那仰之弥高、气象万千的书山,以苦作舟去渡那浩浩汤汤、横无际涯的学海;我可以兴之所致,随意“拜访”那古今中外的先贤,带着怀疑和挑剔的心理倾听他们的“谈论”。它是我制造精神产品的作坊,我在这里将我之所思化作文字,输入电脑,再打印在纸上,然后让这些背负着我的劳动成果的“白鸽”飞向四面八方。它是我精神的方舟,在这里,我可以扯下应酬的面具,抛却世俗的烦恼,躲开势利的衡量;我的想象力可以随时飞出蜗居,作无拘无束、无边无际的漫游;我可以歌我所欲歌,哭我所欲哭,笑我所欲笑,骂我所欲骂;俯首低吟,无人说我梦呓;仰天长啸,有谁笑我颠狂?躲入这精神的方舟,我便可以享受到超然物外的宁静与俯察尘世的快乐。
我平素活动范围之狭小,与那些交游甚广的人相比,颇似蜗牛。但我的精神天地却因息交绝游而变得愈加广阔。由于蜗居是我喜欢的存在方式,故若不是出于生活的需要,我很少走出这无法移动的“厚厚的壳”。
离别
家庭的变故使我与亲人天隔一方,于是离别的机会也就比那些阖家居于一地的人要多。
我年轻时与亲人离别,只是感到一种淡淡的惆怅,而这种淡淡的惆怅,也是转眼即逝的。因为那时只觉得来日方长,与亲人相聚容易,后会期多。自步入中年之后,才开始感受到与亲人离别时的悲苦凄凉,与亲人告别之际,常伤怀落泪,不能自禁。
1979年,父亲的“右派”冤案得以平反,重回江苏省江浦县(现隶属南京市)工作,母亲与弟弟也随之迁往江苏。我因已工作,只得留在家乡凤阳。自那以后,我每逢春节都要赶往江苏看望父母。而我每离开江浦,父母都要送行。头几年父亲身体颇好,有时竟把我送到南京。有一次开车时间将到,他怕我赶不上车,竟挤到售票窗口前,为我夹队买票。那种离别,只使我感到亲情的温暖,并不令我感伤。但一晃十多年过去,父亲年老多病,母亲也变得白发苍苍,步履迟缓,而我离开江浦,与他们告别时的悲凉之感,也一次胜于一次。
记得有一年春节,天气寒冷,我离开江浦时不想让父母送行。但父母仍如以往,坚持把我送到汽车站。我上车后,他们仍不离去,父亲见我在车厢的左边找到了座位,又招呼母亲和妹妹从车门的一边绕到另一边,等待汽车开动。我隔着车窗,见父母立于寒风之中,面孔冻得发红,鼻孔不禁一酸,视线也随之模糊。当然这还不是最令我心酸的一次。
1994年,父亲患了胃癌,做了胃大部分切除的手术。他出院后,我去江浦看他。由于母亲的细心照顾,父亲手术后身体恢复的较快,仅一个多月,已可以拄着拐杖在院中走动。我这次离开江浦,他因身体虚弱,不能送我到汽车站,只是把我送到院门口,用沙哑的声音叮咛我“路上小心。”我出了院门,走到道路转弯处回首看去,见苍老而虚弱的父亲仍拄着拐杖站在那里,我的目光正好与他的目光相遇——他正在默默地目送我离去。我转过一道墙角,泪水便夺眶而出。“我们是见一面少一面了。”父亲这句令我黯然神伤的话,此时在我耳边响起。我们向父亲隐瞒了病情,他还不知道自己患了癌症啊!父亲是在未患癌症之前说这句话的,这是父亲对年事已高,去日无多的慨叹。当时我还安慰他:“凤阳离南京很近,我随时都可以来看你,见面的机会多得很。”但这只是安慰而已,现在,我就是一年来看他四、五次,父子以后见面的机会也是屈指可数了!
我在火车上,想着与父亲离别时的情景,仍止不住流泪。当我发现有人好奇地注视着我时,我便走到两节车厢的结合部,看着车窗外缓缓向后转动的原野,以安定我的情绪。回到家里,我即给父母打电话,向他们报告平安。电话是母亲接的。她低声告诉我:“你走后,你爸就哭了。又说以后跟你见一面少一面了。”我放下电话,倒在床上久久地发呆。原来父亲也在伤感,而伤感的原因,不是由于自己的病,而是由于父子的离别之情!
“我们是见一面少一面了”,我切身感受到父亲此语的哀伤,是在与回了上海的前妻分手之后。
1996年夏天,在上海读书的女儿来凤阳与我团聚,返回时,我送她到距县18里地的临淮关乘火车。临淮关是个县级小站,乘客不多,送行的人更少。我把女儿送上火车,站在月台上等候列车开动。女儿上车后找到了一个靠窗的座位坐下来,看了看我,便神情凄然地低下了头。我见女儿欲哭,心中更是酸楚。坐在女儿旁边的一位熟人笑着说:“哟,女儿还舍不得爸爸呢。”这一说,女儿终于忍不住哭了起来。我一时百感交集,我懂得女儿此刻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