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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是直接的,她说:“你敢去,你只要敢去,我就去把你抓回来。”我站在一边天地无人应地眼泪哗哗地流。
大姐说:“你如果去和他,我们就不认你这个妹妹,你也别来认我们这个家!”
再后来,二姐也不再小心地劝我,特别是在我又要远远离开家时,她对我说了狠话,我觉得自己有罪,罪得一塌糊涂,可我还是想走。
我知道,他们希望我过得好,贵州,在他们眼里,遥远、闭塞、穷困,那样的地方怎么能去,怎么能和一个那样的人,我远远地离家去北京上大学,却要跑到远得他们摸不着边的穷乡僻壤去。
那个暑假我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食不下咽。
我答应他们和“那个人”断绝来往。
在学校的宿舍里,我整夜整夜地失眠熬到天亮,包在被子里无休止地哭。
我没能做到给家里的答应,我又来黎平了。
秋天来,春天来,从北京来,从福建来,在时间和空间的旋回里反复着聚合的哀喜,这个年轻而贫穷的姑娘,把能够的所有都用来成全感情了。青春的日子在千山万水里飞扬,在火车车窗里呼啸过去——河南无边际的金黄麦地,湖北碧玉亭亭的荷花池子,湘西端坐山坡的黄狗和门前的一树灿灿桃花,春天秋天的梯田,怒放满坡的红杜鹃,从田野里一直冲到路边来的蔷薇花浪——在火车汽车的车窗里呼啸过去,我喜欢这种千辛万苦去相会的感觉。
好几次,我回福建去,想试着顺了家人的心意,不再折磨他们使他们伤心,在福州、厦门、泉州都找过工作,想留下来,可每次都又逃回黎平来了。
大四的毕业实习,我找的是厦大出版社,虽然我没能把“天安门的西南侧是人民大会堂”的错误找出来,我还是留下了。厦门是个美丽的城市,面朝大海的厦大更美,我也以为自己会努力留在厦门了,可出版社里的闽南乡音并未让我感到亲切,我想黎平和小杨。在经历了一场台风,被刮走了一条毛巾、一条裤子以及袜子若干后,我又回到了黎平。这样,偷得实习期的几个月时间,然后实习结束我又回到北京,准备大学的结束,这个时候大部分同学都找好了工作,而我却是悬而未决的典型。
大学毕业,我仍然来了黎平,一个月后辗转回福建,很快在福州一个出版社里有了着落。在福州,我安静的神态后边是那样的焦躁和无可奈何,每一天都在熬天黑等天亮,心里却着急时间就这样过去了——我不情愿这样过时间。在空调调节的高楼里上下、在电梯里上下、在车流里早晚穿行,我都像人鱼用脚跳舞一样,每走一步,都是钻心的疼。因为不是心里想要的,所以倔强地排斥,歇斯底里和忧伤的情绪都长起来了,会因为办公楼上出现的死猫把那个小娇女吓得花容失色而莫名地畅快一下,会在夜里看着住所周围的那片荒草伤心得要爆炸。也许是因为我一直想着自己有一个黎平这样的地方作退路,也许是因为我太娇纵自己了。我也问自己,如果你非要在这城市里呆下去呢——怎么就不可能居留下去?我这么痛苦,难道真的能算得上是痛苦吗?可是,我那么想往另一个地方,干吗要为难呢?其实我不会这么东西南北地去想,往往都是觉得受不了了,要爆炸了,非走不可了,就想,“不管了,走了!”往往一决定要去黎平了,人就活过来一般,欢欣鼓舞起来,于是一个月后,要签转户口时,我又逃跑了。临走时还发生了一些小波折,要走的前天晚上,出版社让我去领钱,回家时我却发现钱丢了,我赶紧回头一路找到了下车站,没有,于是我决定马上回去找钱,室友见我不说话上上下下打仗一般,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那时时间不早了,估计回来时末班车也没有了,我只好骑自行车去,一路飞驰,终于撞上了一辆三轮车,被人骂了一通。顾不上疼痛,我又扶起车飞奔,然后沿着路线找回去,居然被我找到了,钱掉在出版社附近那条安静昏暗的小路上,装钱的信封上还被人踩了脚印,我狂喜,身上的疼痛和疲惫顿消,差不多想哈哈仰天长啸了。于是这失而复得的六百块钱在我看来,成了意外之财。我决定用这些“捡”来的钱去泉州看好友,买好中午走的火车票,我上午去泉州,看了好友一眼就赶紧往回赶,结果时间非常紧,我又汗流浃背地打了一仗。
这样我只离开了一个月,又回到黎平,因为觉得不可能在这儿呆得长久,仍然是得一日是一日。我一直保持着无业游民的身份,小杨说他的工资在黎平可以养活四个人,我想要说养活的话,八个十个都能活下来,但日子是清苦的,而由于我们没什么花销,我又整日满足于幽闭家中,也觉不出这种经济的不实来。
对于家里,我一直让他们以为我在北京,许多时候我都逃避这个年久失修的问题,不去想它,图得暂时的心安。我瞒得累极了,天晓得从小那么乖那么诚实的孩子,居然对父母撒了这么大这么长久的谎。
这年的冬天我从黎平回家过年,过完年,我离开家,仍然是说回北京。为了避开春运,我和好友一起去泉州。还没离开沙县时,接到二姐的电话,二姐希望作最后的努力把我留住,我坚持要走,她终于放弃温雅的劝说,把我骂了一顿,我哭得一塌糊涂地还是走了。
在泉州,去找了工作,好像自己也想留住自己,可春运一过,我又急忙回黎平了。仍然觉得终究要离开这里,我还是呆在家里没去工作,直到暑假的时候朋友约我开英语培训班,我上了一个月的英语课,算是在黎平的第一次工作。暑假结束我继续回到无业状态,接下来是2003年春天二姐的出事,二姐因为车祸离开了我们,我回家,想留在老家沙县,嫁一个不会令家里伤心的人,他们一直希望我在我的同学里找一个丈夫,本乡本土的,知根知底的,可以时常看到我,可以在自家院子里养了土鸡用鸡笼担过去伺候我坐月子的。
有一次母亲说话间,提到了我的一个现在本乡里的小学同学,我赌气说,你要愿意,把我嫁给他好了。母亲倒是认真起来,表示我如果愿意嫁给他,她非常高兴,我听了很伤心,居然可以这么随便——不过在他们想来,我才是太随便了。
我似乎是下决心这样做了,杨把我的东西都寄回福建,我开始在沙县附近找工作。
父母亲并不着急我找工作。他们是善良伟大的父母,他们不像别的父母那样功利,一心想着要考上学的孩子给他们带来物质上的丰富和精神上的骄傲,他们从不希图在我身上获得什么,即便家里非常需要这些物质的帮助。哪怕就一直把我养在家里,他们也是心甘情愿地高兴的。他们要用他们所有的能力来成全孩子的安康。
可是,我又离开家到黎平来了。我断断续续地在各个季节来到黎平,也在不同季节离开,记忆里留下了雨水、太阳、和花朵,洁净的浑浊的。来临时的惊喜离走时的混乱伤心,各种场景和情绪放在一起,有些像自己拍下的一些电影碎片,那些淡薄的生活经历,显得时间和感情的花费都有些奢侈。在这儿久久地留下来之前,我一直悲观地渴望能在这儿过一个完整的四季,和杨在一起,把遗漏的节气都补上来,在黎平过一个完整的四季。
去黎平我良心上有罪,但我再不能在家呆下去——我以为我可以,北京成了我无由无目的的一个暂逃之地,2003年在北京,我从夏季待到深秋,最后决定回黎平,决定这次的回黎平,不再反复,不再作暂居的悬浮,回去就留在黎平了——感谢我的朋友们,我深深地感谢他们的支持和关怀。
第一章到黎平去(3)
三
第一次来黎平,朋友都说,小心小心,一定要小心——小姑娘自个儿出远门,又是去那么偏远的地方,说一定要让杨来接。可我一心想着要给人家一个惊喜,从天而降的感觉,加上要接的话,要到怀化接,从黎平到怀化一百多公里,那时的汽车要走七八个小时。我有详细的路线,自己可以去的,还要让人来接,浪费,就去了。其实不是不怕,是不晓得怕。
北京有直接到怀化的火车,刚好是穿行过河北、河南、湖北和湖南。夏天丰收的麦地,无边际的金黄,火车从一片明亮的颜色中间驰过,这么精彩美好的景象,看着时的心情是不断不断地向上翻腾的,才明白为什么凡•;高会这么的热爱。火车到新乡时,是半夜,火车停在站台上,对面的把窗推了上去,忽然就从外边伸上来一只手,“唰”的一下,把挂在窗边的袋子扯走了。我们伸出头去看,没有人也没有鬼,真神速呀,可这个小偷身手好运气不好,扯走的是一些零碎吃食,因此车厢里也没弄出不幸的气氛来,不过大家都醒了,关下窗来,醒来的人兴奋地讲起了小偷的故事。
到了湘西,我的脚就肿了,到站时只好下去走。在那个简易的站台上,可以看见猛洞河上的吊脚楼,就是沈从文文字里的吊脚楼,这里离凤凰已经很近了。
到怀化时已经是晚上了,三十多个小时的火车坐下来,脑袋嘤嘤地叫个没完。一出站,就有许多人凑上来,“小姐,住旅社吧”“小姐,我们那里有电视,可以洗澡”“妹,你自己一个人,我们那里的单间很安全”……那时我二十岁,看上去仿佛十六七岁,加上压都压不下的细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