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伞! �
上了车,我问刘小姗:公司里这两天怎么样?刘小姗说,开了锅了,刚刚员工听说要停发工资,都在公司大楼前静坐呢;副总们准备联名向检察院检举老板,说老板自己还有好几家公司,他们怀疑老板把资金都转移到了自己的公司。我吃了一惊,早上我离开公司时还看不出什么异常,没想到就搞成这样,心里突然很乱。我对她们说,要不咱们回公司看看?刘小姗叫道,快不要了,我好容易逃出来,他们要看见咱们三个在一起,还不把咱们吃了?我说,那你们打算去哪里,我送了你们赶紧得回老板家去,他还不知道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呢。李美冷笑道,你又小看他了,他是千里眼顺风耳,这一切说不定是他策划的呢。
我心里不痛快,有史以来第一次抢白李美道,我觉得你有些自以为是,老板也不过是个人,你把他说成神了,你对他误解太多了。从我内心,这次真的觉得老板遇到了大麻烦。李美扭头去看窗外,不再搭理我,刘小姗解围道,走吧走吧,飞机要误点了。我一愣,问道,什么飞机?刘小姗看看李美,又看看我,叫道,你们真没有谈妥啊?!李美说,他不走了,就咱们俩走。我说去哪里?李美说,当然是先去日本,然后再去欧洲。我说你们开什么国际玩笑?李美说,谁跟你开玩笑?我说你们给我办出国手续,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刘小姗说,姐夫,公司的老总出国,可都是我给办,你也是高层的一员,手续可都在我手里呢,我想办当然就办了。我还是不信,说你们拿出来我看看。李美说,看了你就不送我们去机场了。我说我现在就送你们去机场。李美说,先不急,我得先去买套衣服,咱们先去友谊商厦吧。我说你哪会儿何苦换这身衣服?李美说,我高兴。刘小姗探身趴到我座椅背上来说,人家那是穿给你看呢,想勾起你的美好回忆,答应跟我们一起出国。我没吭气,专心开车,等着看她们耍什么花招。
到了地方,刘小姗说,姐夫,跟我们一起去给我姐挑件衣服吧,关键还要你喜欢啊。我板起脸对刘小姗说,第一,你以后不要叫我姐夫;第二,车里东西太多,怕别人把我的车窗户捣烂了,我得看着,你们自己去吧。刘小姗打量我一眼说,我怎么觉得你今天怪怪的?我不理她,关上了车门。我暗笑道,我怪怪的,我现在觉得除了我,全世界的人都怪怪的呢!
她们去了,我靠在座椅上,倦意袭来,闭上了眼睛,很快就睡了。不知道过了多久,听到有人敲窗户,我一看,她们回来了,李美已经换了一身新衣服,穿着一件白色的大衣。我给她们打开门,李美没动,刘小姗探身进来把她的小皮箱拿上说,再见了姐夫,看你怪累的,我们自己打的去吧。我钻出车门,皱着眉头问她们:搞什么鬼呢,拿我开心啊。李美望着我笑,刘小姗望着李美笑。李美走上来,抱住我,用软软的唇亲亲我的右脸颊,面无表情地说,邵哥,我会想你的。完了她过去接过刘小姗的皮箱,看看她,刘小姗于是也走上来,抱住我,亲亲我的左脸颊,眼里含着泪花说,邵老师,邵大哥,姐夫,我也会想你的。我愣在那里,像一尊雕塑。她们做完该做的,并肩走向马路,我看着她们招手拦了一辆出租车,然后消失了。
我久久地站在那里,我在思考,我是不是精神出了什么毛病,或者是这个世界出了毛病,为什么一切都变得让人无法相信,更难以接受?为什么奇怪的事情层出不穷,叫人无法理解?我觉得我就要崩溃了。这时,手机响了,它仿佛好久没有响了,这又是一件奇怪的事情。我没有看号码,忧郁着把它放到耳边,然后就听见云姐带着哭腔说,你快来,你哥出事了,在医院里。我脑子里嗡地一声,一边问怎么回事,在哪家医院,一边飞快地上车、挂档。
从云姐哭哭啼啼的诉说里,我渐渐听明白了:老板住院不是因为生病,而是眼珠脱落了。——就在今天早上,我离开不久,老板起床后上厕所,他平时大便就干结,加上这几天上火,更加困难,瞪起眼睛使劲,结果就把一只眼珠憋出来了。他挣扎着用卫生间的电话拨叫了内线,云姐懒洋洋地用没睡醒的手提起听筒时,她听到了一种近乎乞丐行乞时的悲凉而胆怯的声音。她扔掉电话跌跌撞撞地冲进厕所,看到老板的头靠在白色的抽水箱上,人已经休克了,那只眼球挂在他鼻翼的一侧,像颗蒙着一层白霜的紫葡萄。
我问云姐掉下来的是哪只眼珠,她说,我也不记得了,你快来吧,来了就知道了。我说你怎么早不打我电话?云姐委屈地说,一出事就先给你打了,可是总拨错别人的号码,我可能被吓坏了,只好打了120。
我用最快的速度赶到医院,找到老板的病房,我看到老板背后垫着白色的枕头靠在床头,他的头上斜斜地包扎着一条纱布,包住了那只出事的眼睛,病房里的白色让我失去了方位感,我一时判断不出纱布下的那只眼睛究竟是左眼还是右眼。由于那纱布的戏剧效果和只用一只眼睛看人,老板的表情看上去凶狠而阴骘。他侧着头,像只鸟一样用一只眼睛望着我,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两声说,丫的,还有这种事……我也忍不住笑了,怕老板误会,赶紧又收敛了。我坐到床边去,问道,云姐呢?老板说,让她回家了,她老哭,我看着烦。
我这才明白云姐是回到家才给我打的电话。怎么样,修复了吧?我握住老板的手关切地问,第一次和他这么亲密,我自己先有些不习惯。
医生说这叫眼球脱落,精神过度紧张或者过度疲劳造成的,又给我塞回去了。老板把手从我手里抽出来,把手掌虚扣在纱布上,久久不肯放下来。那只独眼的眼球向上翻去,那种松动的感觉让我担心它也会突然掉下来。
我小心翼翼地问道,不影响视力吧?我是说那只眼睛好了以后……
但愿别给我瞎了,我现在觉得能用两只眼睛看东西真他妈是一种最大的幸福,其他都扯淡。我不知道老板指的其他是什么,默默地看着他用那只独眼向窗外看去,窗外是一条缠绕着绿色藤蔓植物的露天石条走廊,一个身材优美的年轻护士粉红色的身影匆匆走过,手里端着一个白色的洋瓷托盘。
老板慢慢地回过头来,对我笑笑。我不知说些什么好,我想告诉他公司的情况,觉得不应该这时候说,又想起李美的话,就没开口,拿起桌上的一只苹果,开始认真地削皮,以掩饰这尴尬的空白。一个苹果没削完,那可怕的困倦再次袭来,我抱着苹果和刀子趴在老板身边睡着了。
隐隐约约听见老板说,邵儿,刚才家居乐的老纪来看我,我跟他说你的事了,他答应让你做晨报的中层领导,老纪这人不错,了结了我最后一桩心愿。
我一愣,抬起头来,老板那只独眼里荡漾着笑意,他望着我,像望着他的亲兄弟。
第四部分第十三章 再回首(1)
作为曾经的商界巨子,老板拉大便导致眼球脱落的新闻还是上了许多报纸的头条,包括晨报,当然报道不是我写的。在我去晨报之前,老纪已安排人对老板进行了采访,报道署名为“本报记者”。我斗胆去找老纪,告诉他这种新闻有损于一位成功企业家的形象。老纪正翻腾他的抽屉找什么东西,闻声停下来斜睨着我问,形象?他自己都不要形象了,你还给他操那么多心干吗?你以为你还是他的助理呀,没让你采这个稿子就够给他留面子了。我感到久违了的血气直往头上涌,努力克制着。老纪关上抽屉,身子在老板椅上坐正了,把两只手掌并排平放在大板桌面板上,上身微微前倾,低声说,小邵,我知道你和他有感情才站出来给他说话,我实话跟你说吧,这种事情要搁在以前,他没被检察院盯上的时候,上面马上就会打电话通知各媒体均不得报道,那样的话,打死我也不敢报道,——惹恼了上面的领导,咱们的报纸还办不办?可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他不再是什么成功企业家,他不过是个倒了霉的商人,我们怎么会因为一个失去后台的商人而牺牲一条卖点很好的新闻?
我隔着那张大板桌站在老纪的对面,望着他那两只迟钝的眼珠在镜片后面转动着像掉在牛奶里的苍蝇在挣扎。丫的,叫你出门就出车祸,洗桑拿浴传染上爱滋病……我表情平静地在心里恶毒地咒骂他,我幻想着拿起桌子上的玻璃烟灰缸在他脑袋上砸出一片三月桃花林里的缤纷落英来。但我没有这样做,我不想再给老板添心事。我听见老纪口气和缓地说,不是我不义气,他倒义气,还不是栽到了对杨大洋的义气上?我跟你说实话吧,发这样的新闻是他自己答应的,交换条件是让你到我这里来做中层领导……你也别小看我,我不过是个商人。
我被击懵了,此刻才算明白老板的一片苦心。站在那里,我回想起刚进公司的时候,那时老板被媒体称为商界狂人,被同行们叫做疯子,就在两年前,我在晨报上看到过对他进行报道的文章《狂人日记──一位儒商的现代经营理念》,我对老板的钦佩也自那个时候开始,我喜欢鲁迅先生的同名小说,觉得“狂人”这个词恰到好处地体现了老板的魄力和精神。那个时候老板正春风得意,白天体面地参加各种重要的会议和活动,进行着一位成功人士的交际应酬,光环加于脑后,鲜花迎在身前;晚上邀三五知己海饮,发泄他胸中的得意和豪情,末了带他们去三里屯的歌城唱歌,洗桑拿浴,做泰式按摩,有时也召小姐,但他从不在外面过夜,他总是在醒过酒来后冲歌城经理说,招呼好我那几个朋友,回头叫人来我公司结账。然后叫我开车送他回去,告诉我:李美一个人在家,她胆子小,我不回去她就睡不着。有一次,老板没怎么喝酒,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