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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满心里有许多话,只是说不出来。自从识得绮罗,从未曾见她哭得这样伤心过,惟有那一次告诉她锦鹏死了,才见她不可置信地瞪着他,半晌方怔怔地从眼底漫出泪来,还未及滚落,人已猝然地昏倒在地。
而如今,她的泪大颗大颗地滚下来,落在他的脸上身上,带着微微的温涩,不为了别人,只为他。
真好。他昏昏然地想着,她也总算为了我伤心一场,这条命,原是我欠了她的,才惹得她这样恨,罢了,还给她便是。
他在心里悠悠地叹了口气,顿时觉得心里一松,仿佛放下了什么大事似的,飘飘然几乎要轻松得飞起来,忽又想起一事,微睁开眼,动了动唇。
绮罗见他仿佛有话要说,忙低了头凑在他嘴边,只听得他极是微弱的声音吐出几个字:“袖儿……”
话犹未完,绮罗便觉怀中猛然一沉,他的唇轻轻地从耳畔划过,再也没有了声息。她心如沸水,咕嘟咕嘟地搁在火上煎熬,待要喊他,喉头却如同塞了一团棉花,梗得透不过气来。她抬起脸来茫然地环顾四周,门外热闹的喧嚷不知何时已经静默成一片死寂,满屋子血也似的红帐红烛,映着地上一坐一躺的一对新人,烛火突然微微一跳,那凝了半日的烛泪便再也支撑不住,悄然无声地滴落下来。
谭锦鹏破门而入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绮罗。
她安安静静地背对着门坐在那里,手里端着精巧的青瓷茶盏,姿态优雅,与地上的一片狼藉仿佛毫无关系。
谭锦鹏压不住心中激动,正要喊她,却发觉有些不对劲,微一偏头,才发现斜剌里的床脚下,谢宝华软软地半躺半靠在那里。
他心下疑惑,硬生生刹住脚步,迟疑而试探地叫道:“绮罗!”
绮罗原是心神恍惚不定,听见人喊,下意识地回过头来,怔怔地瞧着来人。
谭锦鹏见她眼神木然,更觉诡异,只是此刻再也按捺不住,抢上前去伸手便将她搂入怀中:“绮罗,是我,我回来了。”
绮罗任他搂着,半日方才轻轻推开了他,仔细端详一番,忽然粲然一笑,伸手搂着他的脖子欢喜无限地道:“我就知道,你定然会来接我的,锦鹏,我终于等到你了。”
谭锦鹏见她这一笑娇媚无限,恍若隔世,端地是美艳不可方物,不由得痴了,抱紧了她狠狠地吻将下去。绮罗又是悲又是喜,心中想道:“若是早知道这样就能见到你,我又何必耽误这许多时候。”因此回应更是浓烈,两人缠绵良久,方才依依不舍地分开,锦鹏伸手帮绮罗理一理鬓角,心疼道:“是我来晚了,让你受这样的委屈。”
绮罗泪雾朦胧,只是笑着道:“只要能再见到你,无论怎样都不委屈。”说着便站了起来,拉着他道:“既然来了,便带他一起走吧,我今天才知道,原来他是我娘家的表哥,锦鹏,我心里真欢喜,原以为这世上早已没有亲人了,却原来,却原来和他还有这样的渊源,虽然他害了我们的孩子,可我也害死了他。如今他孤零零的一个人,我们带他一起走好不好?阴曹鬼域,多一个伴总归是好的。”
她一面说着,一面牵了锦鹏的手拉到谢宝华面前,看着宝华说完了话,又抬起头来楚楚可怜地望定了谭锦鹏。
谭锦鹏听得她这一番摸不着头脑的话,心中却已明白了几分,背上额上不由得密密地渗出冷汗,他微弯下腰,将手伸到谢宝华的唇边一试,转头便对绮罗道:“我们走,这里久呆不得。”
绮罗却执起谢宝华的手,求恳道:“锦鹏,我们带他一起走吧,从小儿起只有他肯陪着我玩儿,为了我挨姨父的打也不恼。可是我,我从前待他一点也不好,后来离了家,遇上你,更是不曾多看过旁人一眼。锦鹏,你就瞧在他是我唯一亲人的份上,别留他一个人在这里……”
谭锦鹏心中既酸且痛,握着绮罗的手道:“绮罗,你醒一醒,他已经死了,我们却都还活着,再不离开,过会子想走也走不了了。”
绮罗倒怔怔地笑了起来,道:“锦鹏你胡说什么啊,他们说你一早就已死了,我若不是喝了这茶,又怎么能见到你呢?”
谭锦鹏听得这话,猛地想起进门时看见她正端着茶盏,登时觉得脑子里嗡地一声轰响,回身便把桌上那壶已经冰冷的茶拿到面前一嗅,脸色立变,一颗心直往看不见底的深渊沉了下去。
绮罗说完方才那句话,蓦地觉得腹中一热,接着便是绞肠刮肚的一阵急痛,那热热的一线从胃里涌上来,泛着铁锈的咸腥。她这一痛非同小可,连蹲也蹲不住,嗳了一声便跌坐在地上,谭锦鹏抢过来将她拦腰抱起,急道:“你且撑着,我们即刻去找大夫。”
绮罗被他牢牢地圈在怀里,倒觉得那痛也缓了一缓,脑子也立时清醒过来,这才切切实实地意识到,她的锦鹏没有死,是真的回来接她了。
58
潘凤起遣散了不相干的宾客,着人牢牢地捆了李汉年押出去,却将宛青缴了枪反剪着双手扣在怀里,李宛青恨得咬牙切齿,却是半分力气也使不出来,她性子颇倔,此刻便放声大骂道:“不要脸的宵小鼠辈,只会背后算计……”
话犹未落,人早已被甩了出去,还未站稳,脸上早已啪啪脆响,结结实实吃了两个耳光,潘凤起微眯了眼,牢牢地将枪指定了她,冷笑道:“小姑娘家家的顶好乖一点,你这样倔,一定会吃亏的。”
宛青被他这两掌打得耳边嗡嗡作响,两颊火辣辣地发起热来,她素来娇生惯养,何曾受过这种气,当下发起狠来,倒向着那枪往前走了两步站定,眼神如刀锋一般,凛冽凌厉:“你们既然找了我爸爸的麻烦,我还能不吃亏么?倔不倔又有什么打紧,我劝你还是趁着今天一枪打死我的好,不然,我绝不会放过你!”
潘凤起听得这一席话,不怒反笑:“很好,你的胆量倒不错,李汉年生了你这么一个女儿,这一辈子也算够本了。既然你发下这么大的愿心,那我就陪你玩一玩。”他反手将自己的枪在手里滴溜溜划了圈,扬手掷了出去,李宛青眼明手快,接在手里,一时愣住,抬头看时,潘凤起一把将李汉年拖在身边,向她笑道:“你爸爸就在我手里,你想怎么‘不放过’我,只管来。不过我提醒你,你算计我一次,不论成败,我都要收拾你爸爸一次,这个游戏你敢不敢玩?要不要试试看?”
李宛青听他说得如此张狂,又见父亲被潘凤起拖来拽去,气的眼中几乎冒出火来,拿起枪便要拉拴上膛,却不妨身后有人喝道:“原来你还在这里,正好!”
众人闻声望去,却是谭锦鹏抱着绮罗,从内屋里奔了出来。绮罗横卧在他怀里,温润如玉的脸上血痕宛在,瞧上去颇为触目,连宛青都暗自心惊,若不是此刻父亲还在别人手里,早便跳起来一迭声追问缘由了。
谭锦鹏从里头出来,早已听见两人喊阵,他虽不了解潘凤起,却深知李宛青性子颇燥,如何经得起这样相激。更何况方才察言观色,早知潘凤起已动了杀心,他担心宛青气急之下只怕真会撞上去送死,只得故意出声喝骂,此刻见了宛青,更无半分好颜色,冷冷道:“若不是因为你父亲从中捣鬼,绮罗又如何会变成这样?若不是我的命大,此刻也已经是命丧黄泉了。他身上背了多少条命,还没有一笔一笔的慢慢算呢,你且不用慌,多替他再添几条也无妨,教他眼睁睁看着女儿死在自己面前,倒也是报应不爽了。”
话犹未了,李汉年在后面早已喊了起来:“宛青还不快走!你成心要气死我是不是,还不给我滚得远远的,永远也不许回来!”
宛青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却又拼命忍住,抬头下死劲剜了潘凤起一眼,却咬紧了牙再不去瞧谭锦鹏,只甩一下头,转身便走。众兵士正欲阻拦,潘凤起挥手止住,似笑非笑地瞟了一眼谭锦鹏道:“算了,放她去吧,横竖现在走了,早晚还会回来的。”
谭锦鹏心中焦急,也顾不上跟他打嘴上官司,只抱着绮罗道:“潘参赞,这里你照应着,我得马上带她去找大夫。”
潘凤起上前来瞧见绮罗的脸色,也是一惊:“中毒?”
“是,我到的时候已经晚了。”
潘凤起见事态紧急,道:“这毒很是厉害,可耽误不起,我叫两个兄弟开车随你一起去吧。”叫了两名警卫随谭锦鹏同去求医,这里瞧一眼已经一片狼藉的婚宴现场,挥手收队。
谭锦鹏抱着绮罗坐在车里,车身摇晃,绮罗又熬过了几阵剧痛,微微地缓过气来,攀着锦鹏道:“你不用忙,我自己的事自己知道,这车颠得我头晕,不如找个地方清清静静的说会子话,我便去了。”
谭锦鹏心如刀割,轻声哄道:“你不要着急,找大夫把病治好了,我陪你一辈子,有多少话说不得的。”
绮罗道:“你不用哄我,这毒是我亲自下的,什么分量我自己最清楚。锦鹏,我真没想到还能活着见到你,你不知道我心里有多欢喜。”
谭锦鹏道:“我知道,我都知道,是我不好,都是我带累你受苦。咱们再也不分开了,我哪里也不去,这辈子都守着你。”
绮罗闭着眼睛停了一停,方才睁眼笑道:“好没羞,一个大男人,做什么掉眼泪。”她吃力地伸手拭去他脸上的泪, “你放心,我便是做了鬼,也一定日日跟在你身边,守着你护着你,等你将来成亲生子,百岁终老,再来与我相聚,好不好?”
谭锦鹏只觉眼前一片模糊,连绮罗的脸也瞧不清楚,只是极力平定着心中的翕痛,点头道:“好,好,你说什么都好,生,咱们在一处,死,咱们也在一处。”
绮罗满足地甜笑着,声音却越来越轻:“我若走了,你一定要好好地过,不能忘了我,他日里娶妻生子的,也莫要忘了告诉我,让我也替你欢喜欢喜……”
她气息减弱,谭锦鹏瞧着已知不好,听了这句话,更是惊恸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