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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如此,为何?
脑海中浮现一个答案。
他吃惊了吗?
自己卯足全力的一击被回击,让他吓到了。他因为惊吓而下意识地收脚,发出惊呼。是这么一回事吗?是这么一回事吗?
竟敢耍我?!
透马心高气傲,态度傲慢。林弥心想:他竟敢耍我?!然而,不知为何,气愤的情绪只涌上心头一秒钟,旋即像泡沫般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喜悦。心痒难搔,浑身发烫。
自己防守住了透马卯足全力的一击。自己能够回击了。身体迅速移动,挡住了神速的剑。
从脸颊滑落的汗水令人威到愉快。
不用害怕,不用震慑于透马的气势,反而要乐在其中。自己遇见这么强的对手,正在和他交剑,我想享受这份幸运。那时候第一次看见透马的剑术,一股脑地赖在内心深处不走的欢喜之情,如今,发出更加浓厚的气味,包覆全身。
呼吸调匀。心跳平静下来。不可思议的是,连汗水都干了。茅蜩飞向暮色迟迟的天空,透明的翅膀捕捉日落余辉闪烁。那阵光掠过眼角的那一瞬间,耳边响起风响,原来是透马进攻了,身体立刻产生反应往左一跃。一边跳开,一边以右手挥剑,瞄准透马的身体反击。虽然被他轻易地架开了,但是林弥看见了他架开一击之后,重新架剑,将竹剑移到上方时,腋下露出的破绽。透马第一次露出一丝破绽。
逮到了。
林弥发出呐喊,踏步上前,打算直接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攻击透马的腋下……但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透马也和林弥同时踏步而来。竹剑发出撞击声响。顿时,一阵闷闷的冲击力道从手臂窜至脑门。刀柄从指尖被夺走,手腕感觉到重击。
林弥听见咚一声;意识到那是竹剑掉落地面的声音时,自己按住手腕,跪在地上,右手臂完全麻痹了。他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事。
「我输了。」
原本止住的汗水一口气冒出来,连口中都分泌唾液。
透马拾起掉在地上的竹剑,向林弥一鞠躬。似乎是表示今天到此为止的意思。林弥站起身来,接过竹剑,也回一礼。
「刚才是怎么一回事?」
林弥直接发问。他耐不住想问清楚的心情。手肘以下依旧麻痹,透马确实以漂亮的一剑,击中了前臂,但是林弥无法掌握他使剑的动作。
「神秘剑招吗?」
「怎么可能。」
透马一面解开绑住袖口的绳索收入怀中,一面摇头。
「不是那么了不起的东西。只是利用对手冲过来的力道,缠住对方的剑架开,然后……」
透马噤口,瞄了林弥一眼。
「师父没有教你吗?」
「大哥教你的吗?」
「是啊。看来你还不会。」
「嗯……我不会。大哥大概认为,要教我还嫌太早。」
我还有许多东西非教你不可。重头戏还在后头,你要谨记在心。
这是大哥和自己说的最后一段话。当时,林弥相信「来日」方长,有的是时间向大哥讨教,但没想到在平静流逝的时光中,原本应该从结之丞身上学到的许多事物,竟在夏季的一夕之间烟消云散了。被人斩断的兄弟情缘、被人夺走的事物份量,令林弥再度屏住呼吸。
叹气的反倒是透马。他的视线在朴树枝头一带游移。
「师父他……在离开江户之前,只教过我一次招式。他大概认为,那是最后一次能够仔细指点我的机会了。他说,原本想等我手腕有足够的力气之后再教我,但是迫于无奈,只好让我先学会招式,之后再自己磨练。除了剑术之外,我也以自己的方式,研习了所有师父教的事物。事情就是这样。」
「你没有在其他地方学剑吗?」
「我去了两、三间道场学剑。但是,我只承认师父是师父。其他的……」
透马以单手挥舞竹剑。看起来不是多么剧烈的动作,但是破空的风声凌厉。
「都是伪君子。」
「伪君子?」
「没错。尽是冒牌货、仿冒者。嘴巴上说得冠冕堂皇,但是一心只想着明哲保身和欲望。师父教导我:真正的剑士不是擅于使剑的人,而是有谦卑心,并且寻找如何不辱没自己的剑道,生活下去的人。师父说,在他离开之后,我要拜那种剑士为师。但是,那种人怎么找也找不到。只会一天到晚把道场的礼法、面子、流派的名声挂在嘴上,却没有人虚怀若谷,并且放下身段,面对自己的剑道。嚣张跋扈的尽是一群庸俗之辈。」
「这样啊……」
林弥震慑于透马的严肃语气,稍微开口应了一句。自从结之丞离开江户之后,透马在一群冒牌剑士的包围之下,感到越来越焦躁。他愤慨、失望、灰心、绝望,一味地钻研结之丞传授的剑法。
发生了什么事呢?大哥在江户过着怎样的生活呢?踏上小舞这块土地时,大哥在想什么呢?大哥从这名男子体内,发现了何种程度的天分呢?大哥看准了眼前的年幼少年,迟早会成为足以凌驾自己的剑士吧。
林弥,上天赐予的天赋是不可限量的。
我想知道。
我想知道一切。
有太多事情我不知道。我不想无知地老去。
先前连影子都没有的念头,快速成形。
「樫井!」
林弥靠近透马一步。相对地,透马后退一步。
「干嘛?别突然大声嚷嚷。吓死人了。」
「教我刚才的剑法!」
透马皱起眉头,眉间产生清楚的皱纹。
「不行吗?」
「新里,不好意思,我不太想跟别人扯上关系。与其接近人,我宁可接近纸拉门或屏风,那样会轻松许多。」
「为什么会突然冒出纸拉门……噢,熊屋的爷爷啊?他是裱框师傅,对吧?」
「没错。因为纸拉门和屏风都很老实。工匠的手艺越好,成品就会越棒。只有不完美和不完美的半成品。怎么也没办法蒙骗过去,这一点着实有趣。没错,着实有趣。」
透马的侧脸像是打了光似地亮了起来。
「可是,你是家老的儿子。不能成为工匠。」
眉间的皱纹皱得更深。因为是五官端正的貌容,所以表情一扭曲,看起来就老了十岁、十五岁。他的表情忽然放松,眼珠子左右游移;鼻尖抽动了一下。
「什么味道?闻起来十分美味。」
「嗯?……噢,干烧杂品的味道。因为你想吃,大嫂大概正在煮。」
家中的俸禄被减少之后,除了美祢之外,请不起其他侍女,所以煮饭几乎由七绪一手包办。
透马按着肚子,向前弯了弯腰。
「香到令人受不了。肚子咕噜咕噜叫。」
无论是从说话语气或从表情,都看不出握剑时的敏锐,眉间的皱纹也消失了。透马宛如秋天傍晚的天空,瞬息万变,不会停留在一种颜色。虽然和次郎说「他是个难以捉摸的人」,对透马提高警戒,但是林弥反倒觉得他很有趣。自由自在、随心所欲地变幻身影及心情,令人感到愉快,愉快的不得了。透马微微噘起嘴。
「喂,新里。」
「什么事?」
「我教你剑法,等于我是你的师父吧。」
「咦?嗯……欸,或许是那样没错。」
「那,即使我待在这个家,也不算是吃闲饭。因为我有待着不走的正当理由。」
「不,欸……理论上是那样吗?」
「是。我是前一家之主的弟子,现今一家之主的师父。对我不可怠慢。」
「没有人会想怠慢你吧?不过,我也不会想要殷勤地招待你。」
「不必殷勤地招待我。不过,如果我希望的话,会每天煮甘露煮杂品或干烧的菜给我吃吗?」
「噢,这应该不成问题。」
「那,我教你。」
「啥?」
「我代替师父教你剑法。」
透马将竹剑扛在肩上,爽朗一笑。
「代价是让我暂时待在这里。可以吧?」
「哪有什么代价不代价的,你打从一开始就是这么打算的吧?」
透马冷哼一声。
「我的意思是,我今后会毫不客气地在府上打扰。」
「你之前有客气过吗?一点也看不出来。」
「我好歹也会客气一下。不管怎么说,白吃白喝会令我过意不去。不过,现在名正言顺了。也就是说,我不用客气了。」
「稍微客气一下,这里和俸禄一千石的家老家不一样。要是你拼命吃的话,马上就要喝西北风了。」
「我食量没有那么大。虽然我不会客气,但我也不会给你们添麻烦。我起码会顾虑到这一点。」
「原来如此。那我姑且就放心了。那么,刚才流了汗,洗把脸吧。」
林弥把手搭上井的吊桶,汲取井水洗脸。清澈冰凉的水冷却了火烫的身心。
明天起令人期待。
林弥压抑兴奋的心情,他不想带着兴奋的心情握竹剑。警惕自己:如果不能认真面对心中的贪婪,透马可不会剑下留情唷。尽管如此,明天还是令人期待。
「新里。」
透马一叫,林弥抬起头来。透马笔直地站在薄暮之中。
「怎么了?」
「师父为何遇害呢?」
低沉的嗓音,使得黑暗更添阴暗。
「为何会以那种死法死去?」
林弥起身,摇了摇头。
「不晓得。」
「你不想知道真相吗?这件事就这么不明不白地算了吗?这样你甘心吗?」
林弥说,我不甘心。
不甘心,我想弄清大哥死亡的真相,渴盼知道真相到五内俱焚的地步。但是人死不能复生,死人不会说话。既然如此,我起码想知道大哥死亡的真相。
大哥为何、被谁、为了什么而被人杀害呢?
然而,大目付停止调查的当下,用来知道真相的方法几乎都被断绝了。和大哥的尸体一起留下的只有欠缺武士精神的污名,以及家人的叹息。
「师父不再寄信来,令我戚到奇怪,经过调查之后得知……师父遭人暗杀。武艺高超的师父竟然会遭人暗杀丧命,而且是背部被劈开。我无法相信那种事,怎么也无法相信,有人能以剑打倒师父,而且师父背对敌人。」
透马的声音微微颤抖,他继续说:
「所以,我才会来小舞。」
☆、三 八寻潭主
潭面混浊况淤,看起来与其说是水,反倒比较接近一滩油。深水或许连光线都会吸进去,明明浅滩受到日照,反射光线,吸饱了光的粒子,但却黯淡死寂。连悠游的鱼影也看不见。甚至连从山坡上传来的唧唧蝉声都被吸入,继而消失。
十八层地狱。
八寻潭深不见底。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