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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洲梦》 第一部分上帝的选民(3)
我们是上帝选民的信念使美国人成为整个世界上最爱国的人民。全国公众舆论研究中心进行的一项调查表明,在国民的国家自豪感方面,美国在二十三个国家中名列榜首'34'。72%的美国人说,他们对自己的国家感到非常自豪'35'。世界上没有其他任何工业化国家敢夸耀这样的自豪感。在西方民主国家——包括英国、法国、意大利、荷兰和丹麦——里,只有不到半数的百姓“对他们的国民身份感到‘非常自豪’”'36'。鉴于美国人的爱国热忱,以下这一事实便无足惊讶了:根据盖洛普(Gallup)组织的一次民意调查显示,美利坚儿女比其他三十个国家的公民更乐意为祖国战斗'37'。
看着美国人的爱国热忱及民族自豪感,特别是美国的文化优越感,欧洲人的眼神里不无惊讶和警觉。60%的美国人相信,“我们的民族并非完美无缺,但我们的文化的确较他人优越。”'38'形成对比的是,只有37%的英国人、40%的德国人认为,自己的文化较他人优越'39'。令人吃惊的是,只有三分之一的法国人相信自己的文化比他人优越'40'。
更令欧洲人关注的是,美国人相信其他所有人都应当采取美国的生活方式。根据佩尤(Pew)全球态度调查计划,79%的美国人相信“美国的思想和习俗传播遍整个世界,这是件好事情”;但只有不到40%的欧洲人赞成美国思想和习俗的传播'41'。
最有趣的是,这些关于爱国主义、民族主义、文化优越感观念的调查表明,在欧洲和世界其他地区人民中,民族自豪感都一代比一代衰落。唯有美国例外。美国年轻人以压倒性的98%报告说,他们对自己的国民身份感到自豪;相比之下,英国年轻人只有58%,德国年轻人65%'42'。大多数美国人把这些数据看做是共和国活力的积极标志。许多欧洲人却怀疑,美国是否迷失在过去里。在这个全球化时代,“忠于国家”对定义个人和集体身份的重要性正在日益削弱;美国人依然如此热忱地崇尚传统民族国家政治模型,这一事实将我们彻底摆在了传统的地域政治阵营里,但却难以被称作是走在新的全球意识之前沿。
只要美国人仍旧在宗教信仰中寻找安慰,仍旧把我们自己看做是被选的民族,受到上帝的看护和庇佑,我们的民族主义和爱国主义情感就不大可能会落潮。我并不想说民族主义情感已经退出了世界舞台。但是,有一点是清楚无疑的,即:事实上对每一个工业化国家以及许多发展中国家来说,民族国家已经不再是人们表达信念、信仰或实现抱负的唯一平台。正如我们在本书中将要看到的那样,欧洲梦就是在全球化时代率先浮现的跨国界梦想。如果说在欧洲,民族自豪感正在衰退,这并非因为欧洲人不再依恋他们的国家,而更应该说是他们的身份认同和忠诚如今已经伸展到了民族国家的疆域之外,包容进一种更丰富、更深层的情感,即深深的交融感。
美国人将很难调整自己去适应一个没有界限的世界,其中充满联系和流动,每个人通过网络联系日益密切,为个人和集体的福祉而相互依赖。在这样一个排他性逐步让位于包容性的世界里,美国人却感到自己是特殊的、是上帝的选民,这会带来什么后果呢?难道上帝真的特别眷顾他所创造的整个地球上的北美洲的这一部分,而冷落其余吗?欧洲人大概会觉得这种想法颇为荒谬,但是,相信我:许多美国人可是继续对我们被上帝选中的特殊地位深信不疑。倘若我们要放弃这种信念,或者哪怕对它的真实性有所怀疑,我们对自己、对美国梦的信念就会遭受不可挽回的打击。美国的运动员、名流、政治领导人和商人在接受电视采访时都常说:不论他们克服了怎样的厄运,获得了怎样的成就,或者享受着怎样的成功,这一切都要归功于他们的宗教信仰和上帝的恩典。我还没听到任何一个欧洲体育明星、名人或政治领导人发表过类似的声明。
应当指出的是,并非每个移民都是因为宗教信仰的感召才前来美利坚的——大多数都不是。尽管有些人落地生根后便皈依了宗教,但仍然有许多人没有皈依,却同样为实现美国梦而努力。即使是在今天,也还有比例可观的美国少数派谈不上有多少宗教信仰,但依然认同美国梦。这是因为在过去两个世纪的历程里,上帝选民的观念已经弥漫在美国文化之中,以至于它多少脱离了最初的宗教根源,成为美国国民心理的一部分。
无论信仰宗教与否,多数美国人都相信我们在诸多民族与人民间享有着特殊的地位。这一信念何以如此重要?欧洲人并无上帝选民之感受,但似乎依然能够在世间阔步前进。然而,这就是差别所在。欧洲人常常问我,美国人何以总是对自己的前途如此乐观。很大程度上,正是上帝选民的观念使得我们美国人成为这类永远的乐观主义者。我们对自己命定的伟大深信不疑——不论作为个人,还是作为民族。这使我们比其他人更乐意冒险,因为我们相信自己受到关注,得到庇佑,并注定成功。
《欧洲梦》 第一部分美国工作伦理的萎缩(1)
美国工作伦理的萎缩
尽管上帝选民的观念赋予美国人某种自信心,相信自己能够有所成就,但是美国梦里还有另一个关键因素,舍此则不足以塑造如此有力的未来图景。如果说约翰·温斯洛普代表了美国梦的精神侧面,那么,为它提供实用指导原则的则是本杰明·富兰克林(Benjamin Franklin)。富兰克林心目中的美国未来前景乃是从欧洲启蒙主义那里汲取灵感,故而强调物质主义、功利主义以及市场里的个人私利。展望美国原始的荒野,富兰克林看到的是广阔的未曾开发的资源,可供驯化并变成生产力。他把美国的前景看成是探索某种科学技术的巨大实验室。在他的概念里,美国梦意味着一个富于创造性天才的民族,持续不断地创造财富并拓展市场的边界。和神圣相比,富兰克林更喜欢功利;他梦想着创造丰饶的物质,而非将自身托付给永恒的救赎。他的美国将由一群以实用性技术为基础的勤奋的人民所组成。
倘若温斯洛普提供了救赎之路,那么富兰克林就指出了自我完善之途。每一个启示之举都被开拓者们赋予了一份功利主义的理性意味,这使得美国人既是最热忱的宗教信徒,同时又是地球上各民族中最彻底的功利主义者——时至今日,我们依然葆有这种品质。托马斯·杰斐逊(Thomas Jefferson)在《美国独立宣言》中激进地宣称:每个人都拥有不可剥夺的生命权、自由权和追求幸福的权利。对此,富兰克林笃信不疑。在此之前,从来没有哪个政府曾经提出过人民可能有追求他们自己幸福的权利。那么,一个人怎样努力才能获得幸福呢?富兰克林深信,得到幸福唯有靠不断的自我完善——亦即,成就一番事业。
因此,美国梦将两条表面上水火不容的伟大的欧洲传统熔铸为一,激发人们想像出一种臻于有史以来空前强大地步的人类力量。美国梦的部分注意力始终关注天堂和永恒的拯救,另一部分则关注自然力及市场的吸引力。宗教热忱和彻头彻尾的功利主义奇特地融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强大的力量,起初体现在美国的边疆地区,后来则表现在不论城郊都高度发达的工业化社会的建设中。
美国梦如此持久不衰的原因在于它表达了两种基本的人类欲望——此世的幸福和彼岸的拯救。前者要求坚毅不拔、自我完善和自力更生,后者要求对上帝毫不动摇的信心。在此之前,从来没有哪个梦想提供了今生和来世两个世界里都最美好的前景。
尽管美国人的宗教忠诚保持如初,但却有越来越多的证据表明,美国梦的第二种成分正在被削弱。近年来,美国的年轻一代似乎已经部分省略了杰斐逊在《独立宣言》中所说的每个人都有“追求”幸福的权利,将这个句子缩写成“每个人都有幸福的权利”。追忆前贤,富兰克林曾在他的《穷理查年鉴》(Poor Richard’s Almanack)里不断告诫读者:要埋头苦干!富兰克林的格言警句都是在颂扬训练和勤奋工作的美德——“懒汉之手乃是魔鬼的工场”;“今日事,今日毕”;“及时修补,免日后吃苦”——但它们似乎都已被遗忘。
《欧洲梦》 第一部分美国工作伦理的萎缩(2)
美国梦乃是基于成功来自勤奋、足智多谋和自力更生的观念。富兰克林的格言是某种特殊织物遗留下来的最后一根细线,这种织物曾将启蒙主义的世俗功利主义与此前的加尔文宗教传统结合起来,马克斯·韦伯(Max Weber)后来将它称为“新教工作伦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