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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姿噤声,吓得瞠目结舌。
“我明白了,娘,您先歇会儿,不要说了。”
“我非说不可——今晚不说,怕是再也没有机会说了。向晚,你也知道娘活不过今晚了!”
低垂的脸上,刘海遮住了双眸,几滴温热的泪落在手上:“娘。’
“娘不能陪你到帝京,倒是让你少了个累赘。”月夫人虚弱地张眼,将女儿的容貌记进心中,“你答应娘,无论一路上出了什么事,都要活得干干净净,不要牵扯来路不明的人。像那个姓戈的,他再怎么对你好,娘也决不许你委身于他……”
“我知道,娘。”月向晚的手轻轻抚过母亲冰冷的额际。
“你是北天王族的人,绝不可以辱了门风——娘给你的那枚霜河九星珏呢?”
“在这里。”她自颈中拉出一环锦线,线上垂着一弯玉珏。玉珏本色为翠绿,其中却有白色线形图案如银河长天而过,点点繁星司位分明,恰如天宇真图。
月夫人微笑,嘴中溢出最后所剩无几的生气:“这是信物,保管好它,到帝京找你的外公坤山凤王,让他替你找一户配得上你的好人家……”
什么叫配得上的?
寻找同样显赫的背景出身再造就一个北天王族神话?还是现实地去看,褪去权力的外衣,她们其实比布衣百姓都不如!由绚烂到平凡,老天的束缚让她挣扎得辛苦,但是却也让她得到了心的自由。
月向晚茫然,心中有一把自己的尺衡量着,越出囚困已久的牢笼。似乎想飞,却不知道从何飞起;就像白鹭林中那些湖上的鸟,扑棱了几下,最终还是让羽毛落入了湖中。
☆ ☆ ☆
靠在她肩上的月夫人似乎安详地熟睡了。戈石城走到她身旁蹲下,看了半晌,伸指在月夫人鼻下探了探。
“月姑娘,节哀顺变。”他道。
她没有反应,只是怔怔地看着他。
宝姿在一旁擦着眼泪。
“月姑娘——”
“我娘她——走了?”她似不信,转头看去,手伸向那已冰冷僵硬的脸,确定没有鼻息之后才收回。她将尸体轻轻放在地上。站起身拂了佛身上的泥灰,指着戈石城腰上的刀。“你的刀,能否借我一用?”
戈石城愣了愣,解下刀给她,紧张地看着她拿着刀在四周慢慢走了一圈,接着停下,四顾了一会,再拔出刀在地上挖了起来。
他终于明白她拿他的刀是干什么了。没想到杀人的刀竟然也有掘墓的一天。
“我来吧。”他走过去抓住刀柄。
她推开:“你的刀已经借给我了,我来挖,你可以帮忙。”
他只好放手另寻工具。
宝姿也过来了。
☆ ☆ ☆
东边天际的第一道光芒照在六尺见长的墓穴上。死者面容被黄土掩上之时,戈石城听到身边的月向晚低念起了他听不懂的经文。
月夫人的墓上没有碑,只有黄土。
“这边风水极佳,朝南,终年有日光,前有平坡,不易受潮,后有植林,雨水难积,倒是长眠的好地。”月向晚对她母亲的离去有着超乎寻常的平静。风吹过时,长发飘起,修长的身形纤如白鸟,似要凌尘飞去,只有清丽的容貌稍稍冲淡了她那不受尘世拘束的幽深清冷。
“月姑娘,你们还要跟着流民走吗?”他不禁问。
“我们现下也是流民。”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戈石城回头,不自在地看着离去的赵奔正打给他一个手势,“我是说——你们接下来要去哪里?”
“我们家小姐去哪里都不关你的事!”宝姿在一旁叽咕着。
“我娘要我去帝京投亲。”她答了,等着他的反应。
他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帝京离这里不止千里,一路上很危险,你们两个女人家,怕是很难到那边。”他到底想说什么?
“娘亲临死前的嘱咐,再难也要去。”
他憋着一口气半天,终于呼出,看向她道:“不嫌弃的话,我送你们去。”
“什么?路上有你比没你还要危险——”宝姿的手被月向晚一捏,话也说不下去了。
“好。”她又答应了,让人摸不清她心中想的是什么。
想留下她的话说出口,怕是要自取其辱。舍不得就这样别过,倒不如好人做到底送她到帝京,一来多见她几日,确保她平安;二来看着她入豪门,也让自己断了妄念。
昨夜赵奔拉他到一旁说的话在脑袋里又一次翻转着。
赵奔素来极恨与达官显贵打交道,因为那种人大多是鼻孔朝夭。月向晚的丫环一见到他们便瑟瑟发抖,将他们当成穷凶恶极的强盗;月夫人更是满目的冷漠与不屑,连话也不愿多说一句——也不想想她的境地如何,王族的清高在她的脸上已和脸贴在一起,无法再剥下。
有这样的家人,他再怎么看上人家也没有用。
赵奔如是恨恨地道:“既然她们已经把我们当强盗了,我们何不‘强盗’给她们看?老太婆宰了,省得看着碍眼——丫头卖到凝香楼去——你那个娇滴滴的月姑娘,干脆,掳回摇光堂去,管她什么公主小姐,天皇老子也救不走她!到了那边,你有的是时间跟她慢慢磨,她要不愿意,饿她个四五天,什么都结了!”
“她若是宁死不屈呢?”他当时是有丝心动。
“给她个副堂主夫人当是看得起她。她若真这么不识相,叫那头牛弄点销魂药来,她就不得不乖乖躺在你床上了。”
“这——太卑鄙了。”他做不出这种事情来。
赵奔叹了口气:“你要当正人君子,想讨那种老婆是没什么指望的;想付那种老婆,你就一定要卑鄙。”
若要卑鄙,天时、地利、人和——月向晚是绝对逃不出他的手掌心的。可是,偏偏他不想卑鄙。
☆ ☆ ☆
不想卑鄙的结果是美人如花却碰不得,还要接受一个小丫头白眼加冷嘲热讽招待。
到复兰镇时,月向晚无端端在路上晕倒,吓得他出了一身冷汗。找了间民房借住,跑进跑出,找大夫,买药……他已经忘了前一次这样倾尽心力照顾人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站在门槛,浓浓的药味弥漫。
“你进来干吗?”宝姿一见他,便紧张起来,“小姐的房间你不能进来!”
“我只是想看看她醒了没有。”戈石城解释道。
“没有,她还在睡。”笑话,夫人的话还在耳际,她岂可让他这样登堂入室。
“我看看。”他不死心道。
“不准看!”她坚持,双手张得大大地堵在房门口,“你干什么——喂喂?”
他不耐烦,一把将她拎出了出来,顺手把门关上,将讨人厌的敲打怒吼隔在了门外。
轻手轻脚地走近床沿,他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到了她。
她的眼睛紧闭着,长发散在枕上,显得更为脆弱。
他很想碰碰她的脸或发,手却停在半空中不敢伸过。刚一缩回来,她的眼睛睁开了。
“吵醒你了?”他吓了一跳。
“我早就醒了——在你和宝姿在门口吵的时候。”
他尴尬道:“我不是有意的。你再休息一会儿,我出去。”
“我不想睡了。”她看着他后退的姿势道,“我想喝水。”
他马上停住脚步,动作有如玩偶。
一碗茶递到了她的唇边,她却不张嘴。
“你不是说想喝水?”他奇怪。
她轻轻一叹:“我躺着怎么喝?”
他恍然大悟,在床沿坐下,单手扶起她。
她欲接过碗,怎料指尖一滑,淅沥哗啦,这么一碗茶便统统倒在了他的裤子上。他跳了起来,碗在地上摔个粉碎。
“啊,抱歉——”
“没事,水是温的。”他扯着笑,又端来一碗水,“你别动,我来喂你。”
她的视线静静停驻在他的脸上,想找出恼怒的痕迹,可是,一丝都没有。张嘴,就着他送上的碗喝了一口水,哪知喝得太大口,整口水呛了出来,他的衣服又遭了殃。
“哐当!”碗再一次落地开花。
他哭笑不得地看着自己满身狼狈。
“我——”她难过地转过头去。
“没关系,没关系,我回去换一下就好了。你——还要喝水吗?”
她回过头呆呆地盯着他良久,忽然间微笑起来……再大笑……最后是狂笑着差点跌下床来!
“怎么了?”他紧张起来,以为她得了什么病。
她笑着擦去眼角的泪水:“天下怎么会有你这种傻子?我是故意把茶水弄在你身上的,故意的,你知不知道?”
他舒了口气:“原来你没事,没事就好。”
“你不生气?”
“我为什么要生气?”他反问。
“你好心喂我喝水,我却倒了你一身水。”
他凝视她:“只不过是小事,看你笑得那么高兴,再倒我一次也没关系。”
她道:“我笑得高兴又对你没好处,你高兴什么?”
“你不像我这样傻瓜,你知道我高兴什么。”
她不看他:“我不知道。”
“你明明知道。”
“我不知道。”
“你知道。”
“不知道!”
“知道!”
“不知道!”
“我喜欢你!”他终于忍不住吼了一句。
一阵恐怖的沉默。
“你刚刚说什么?”她轻声问。
他别开了脸,粗嘎道:“你听到了,知道了,何必还让我再说一次。”
“再说一次好么?”她央求道。
“我喜欢你,我想你做我的妻子。” “娘,你可知道如果我听你的话,将错过什么……”低低的自语几不可闻,“你既然要我……做你妻子,为什么还要答应送我去帝京?”
“我配不上你。”他答,“是你自己说这是你娘的最后嘱咐,你一定要办到。”
她道:“那我娘要我去死,我是不是也一定要去死?!”
他不语。
“我不喜欢帝京,我也讨厌贵胄王族,我从来就不想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