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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那老县长的儿子,在这个镇上开杂货店,老县长虽然放我们离去,却派人送信给 儿子,再为挽留我们而努力。父亲和母亲都那么感动,感动得说不出话来。于是,我们去 了这年轻人的家里。在那家庭中,我们像贵宾一样的被款待,那年轻人有个和我年龄相若 的女儿,他找出全套的衣服鞋子,给我重新换过。年轻人不住口的对父亲说:
“爸爸说,失去您,是我们全乡镇的不幸!”
父亲望著母亲,好半天,他不说话。然后,他重重的拍了一下桌子,下决心的说:“ 好了!你们说服了我!我们留下来了!不走了!”于是,我们在那不知名的乡镇里住了下 来。
这一住,使我们一家的历史又改写了。假若我们一直住下去,不知会怎样发展?假如 我们根本不停留,又不知会怎样发展?而我们住下了,不多不少,我们住了三天!为什么 只住了三天?我也不了解。只知道,三天后,父亲忽然心血来潮,强烈的想继续我们的行 程,他又不愿留下来了,不愿“半途而废”。虽然,老县长的儿子竭力挽留,我们却在第 四天的清晨,又离开了那小镇,再度开始了我们的行程。
这三天的逗留,是命运的安排吗?谁知道呢?
十五、难民火车
我不知道有没有人记得抗战时期的“难民火车”?我不知道坐过那火车的人能不能忘 记那种经验?
我们离开那小乡镇后,翻过了一座荒山,就第一次看到了去桂林的难民火车!初听汽 笛的狂鸣,初次看到那么多的人,车厢里,车厢顶上,车厢下面……人叠著人,人挤著人 ……我们兴奋得大叫。有火车,我们不必再走路了!有火车,我们就安全了!有火车,可 以把我们带往四川!于是,我们爬上了车顶,挤进了人潮里。
在我记忆中,那难民火车有“上……中……下”三等位子。“上”位是高踞车厢顶上 ,坐在那儿,无论刮风、下雨、大太阳,你都浴在“新鲜”的“空气”中。白天被太阳晒 得发昏,夜晚被露水和夜风冻得冰冷。至于下雨的日子,就更不用去叙述了。“中”位是 车厢里面,想像中,这儿有车厢的保护,没有风吹日晒雨淋的苦恼,一定比较舒服。可是 ,车厢里的人是道道地地的挤沙丁鱼,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混杂在一个车厢中,站在那 儿也可以睡著,反正四面的人墙支持著你倒不下去。于是,孩子们的大小便常就地解决, 车厢里的汗味,尿味,各种腐败食物的臭味都可以使人生病。何况,那车厢里还有一部分 呻吟不止的伤兵和病患。“下”位是最不可思议的,如今回忆起来,我仍然心有余悸。在 车厢底下,车轮与车轮的上面,有两条长长的铁条,难民们在铁条上架上了木板,平躺在 木板上面,鼻子顶著的就是车厢的底,身侧轰隆轰隆旋转的就是车轮。稍一不慎,滚到铁 轨上去,就会被辗为肉泥。这,就是难民火车。我和父母还算幸运,我们在“上”位上找 到了一块位置。我想,三种位子里还是上位最好。但是,当时选择车顶的人比选择车厢的 人仍然少得多。因为车顶上极不安全,一根凸出的树枝可以把你扫下车子,电线可以挂住 你,打个瞌睡,也可能滑下车子。所以,每个动作都要小心翼翼,坐好了就不能移动。我 们有了“上位”,本以为是一段“徒步跋涉”的终止,谁知道,搭上了车,我们才发现高 兴得太早。姑不论坐在那种车顶上有多少限制和恐惧,那车子是烧煤的,阵阵煤烟,随风 而至,车子开了没多久,我们也都成了黑人,而且被煤烟呛得咳个不停。再加上,时时刻 刻,可以听到一阵惨呼或哭叫,使我们明白又发生了一件“意料之内”的“意外”。在一 个大的战乱里,生命是那么渺小而不值钱。
过了没多久,我们又有个新发现,这难民火车并不是挨站停车,而是“随时”停车, 高兴走的时候走,高兴停的时候停,停多久也不一定。因为燃料的不继,常常一停就停上 好几小时,又因为火力的不足,常常会把整节车厢抛下来不顾了。我们就这样坐在车顶上 ,走一阵,停一阵,再走一阵,再停一阵……白天,黑夜,黎明,黄昏……一日又一日。
我们坐在那儿想弟弟,想未来,想那早就该到达而始终未曾到达的桂林城。母亲常常 啜泣,我用手紧紧的环抱住母亲,父亲再用手紧紧的环抱住我们。父母和我都知道,我们 再也不能分散。因而,在那几日搭难民火车的时间里,我们要下车就三个人一起下,要上 车也三个人一起上,生怕车子忽然开走,又把我们给分散了。
这难民火车越走越慢,越停越久,我们相信,如果是步行的话,我们早已到了桂林。 这火车的速度比步行还慢,可是,母亲的脚创未愈,我的脚上更是伤痕累累,坐车总比走 路好,所以我们也就一直搭著那辆火车。
这样,我们居然又遭遇了一件奇迹!
这天早晨,车子又停了。和往常一样,停下来似乎就没有再走的意思。停了一个多小 时以后,我坚持下车走一走,因为我又两腿发麻了。父母带著我下了车,怕那火车说走就 走,我们沿著车厢,在铁轨边走来走去,活动著筋骨。就在此时,忽然有个声音在大叫著 :“陈先生!陈先生!陈先生!”
我们循声看去,在一个车厢顶上,有位军人正对著父亲又挥手又挥帽子,大呼大叫。 我们跑过去,那是个负著轻伤的伤兵!看来似曾相识,那军人上气不接下气的、急促的嚷 著:“陈先生!我是曾连长的部下!你快去找我们的连长,你家的两个娃仔,被我们连长 找到了!”
不相信我们的耳朵,不相信我们的听觉。父母一时之间,竟呆若木鸡。然后,是一阵 发疯般的狂喜及雀跃,父母忘形的大跳大叫,夹杂著父亲紧张、兴奋、语无伦次的询问声 :
“真的,你亲眼看到吗?他们好吗?但是……但是……你的连长在什么地方?”“连 长在桂林!他今天才去的桂林!你们去桂林找他!孩子们找到了!找到了!他们好好的! 我亲眼看到的!”那军人和我们一样兴奋。“快去桂林!快去!”
桂林!啊!桂林!父母相对注视了一秒钟,看了看那毫无动静的难民火车。同时间, 他们做了一个决定,举起手来,他们对那军人感激涕零的嚷著:
“谢谢!谢谢!谢谢!”
然后,父母一边一个,拉著我的手,我们放开脚步,就沿著铁路,向桂林城的方向狂 奔而去。
十六、弟弟找到了
桂林!桂林!桂林!我想,父母和我,都从未这样发疯股的狂奔过,我们跑得上气不 接下气,跑得无法呼吸时才停止,休息一两分钟,又再度狂跑,这样,我们一直跑了好几 小时。那难民火车,始终没有开上来。从早上跑到中午,我们终于到了桂林城!
抵达了桂林城,天知道我们有多焦急,多兴奋,多迫切!一进城门,我们就呆住了!
仿佛又回到了当日的东安城,满桂林都是各路驻军,街边上,民房中,全是军人,老 百姓几乎找不到,只见到满城满街的驻军。桂林比东安大,这么大一个城中,在成千成万 的驻军里,哪儿去找曾连长?父亲顾不得避嫌疑,看到任何军官就问:“请问您知道二十 七团辎重连连长曾彪驻扎在什么地方吗?”“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没有 人知道!父亲越问越急,这消息显然有些靠不住,曾连长确实在桂林城吗?父亲焦灼得满 街乱闯:“你知道曾连长吗?”“你认识二十七团辎重连连长吗?”
一个军官拦住了父亲。
“老百姓为什么要打听军队?”他狐疑的问。“你的身分是什么?”父亲惶急的解释 著,就在这时,一声熟悉的大吼忽然传了过来:“陈先生!陈先生!陈先生!”
我们一抬头,迎面大踏步冲来的,正是曾连长!父亲忘形的狂叫了一声:“曾连长! ”冲过去,他们紧拥在一起,父亲顿时泪如雨下。曾连长急急的说:“好了!好了!这下 好了!我正准备今天下午,把你的两个儿子送到乡下我的老家里去,交给我的老婆抚养, 如果你们晚来一天,你们就见不到这两个孩子了!”
“他们好吗?”母亲哭泣著问:“你怎么会找到他们的?他们没受伤吗?”“两个小 家伙又壮又结实!”曾连长笑著。“怎么找到的?说来话长!我们一直以为两个挑夫落在 后面,谁知道他们早已出了东安城,走到前面去了。那两个挑夫准是发现落了单,就不安 好心,商量著开了小差了。把两个孩子遗弃在一条小路上!事有凑巧,我出了东安城,就 选了这条小路,王排长听到有孩子哭,找了过去,两个孩子正爬在一口荒井上哭呢!说爸 爸妈妈不要他们了!”
母亲想笑,却一直哭,父亲也泪盈满眶。曾连长带著我们往他驻扎的院落里走去,一 面说:
“我曾经派人奔回东安城去找你们,却没有找到,我想,战争总有一天会结束,结束 后,我要在四川、湖南,各大报登启事找你们,把孩子还给你们,如果找不到,这两个孩 子,就是我自己的儿子了!”没有言语可以说出我们对曾连长的感激。我那时虽如此稚龄 ,却也能体会到父母那刻骨铭心的感谢和激动。
这样,在一间小小的平房里,我们又见到了我那失踪多日的两个弟弟!至今记得当时 的情景:
小弟弟一看到母亲,就“哇”的一声放声大哭,扑奔过来,用手紧紧箍住母亲的脖子 ,把脸埋进母亲的怀里。麒麟手中有一把玩具小手枪,大约是王排长找来给他的。看到了 我们,他瘪了瘪嘴,红著眼睛,举著枪,对我们瞄准,说:
“砰砰砰!打你们,你们好坏,为什么不要我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