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忧愁了数日,却并没有什么行之有效的办法,这一日辛弃疾正在阅读公文,一个身材短胖、面容儒雅白净的男子迈步走进,拱手道:
“辛大人,东城那边的梅花开了,早春时节正是前往访梅的时候,近日连连劳累,何不休息一下,同去看看 ?”
来人叫作许及之,是个县宰,但从他上呈给辛弃疾二十韵的一篇诗文后深得赏识,被辛弃疾视为知己朋友,彼此酬唱往来,早已不拘名分。
辛弃疾放下手中朱笔,揉揉发困的眼睛,笑道:
“果真?!那可不能错过,最难得的可就是这凌霜傲雪的梅花了,值得一看,值得一咏 。”
两人出得门来,往南国最早的春意走去。经过集市之时,辛弃疾不经意听一老翁和周围人说话:
“生意可是赔得多,赚得少了,舟楫不便呵,真要赢利,得看准两地行情,在一处低价买进,另一处高价卖出,再算计抛除车船和雇人的费用,剩下的就是自己的了。唉!可现在大家都本小没钱,哪里做得了这等生意,勉强在自家人手里扒拉些个活命钱呢!”
辛弃疾眼前不禁一亮,他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才可以敷衍财政上的不平衡了。从此他的决定给隆兴府上上下下又添了一个新话题:知府大人兼江西安抚使竟派遣部属跟从四下贩运买卖货物,以谋其利。
这一手果然奏效,隆兴府财政上的所有亏空在当年秋天就基本上补齐了。然而一系列的诽谤造谣也随着生长漫延出去,直传到孝宗皇帝的耳朵里。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在任何一个时代任何一群人中都是一个可悲的真理,都会使人叹息无奈。
恰当辛弃疾与朋友曾幼度、黄叔万、陆德隆等人论文品酒之际,杭州延和金殿上有一须发斑白的官员正慷慨陈辞,言恳意切:
“皇上,这辛弃疾自统帅湖南至今坐镇江西,每日里虐害田里,民众百姓怒不敢言啊!他使用钱财有如泥沙,然后又聚敛无度,上下官员虽屡屡进劝,辛弃疾却一意孤行,毫不理会,甚至压制打击表示不同意见的官员……往往不分皂白青红,就滥杀无辜,凶暴残酷,令人发指啊!而且,他还自视功高,蔑视朝廷众臣,以至于抗旨不遵……”
孝宗皇帝身体微微前倾,他暗暗忖度着判断着:到底自己对辛弃疾的重用和信任都出于一己之见,无风不起三尺浪,倘辛弃疾真的行得光明正大,怕也不会有这么多奏章弹劾他,现在老谏臣王蔺又亲自上阵,自己如果还是置之不理,大臣们一定会有所议论……
“好了好了,着人传旨下去,削去辛弃疾所有职务,贬为平民,好歹他也有功于国,总不成治他死罪吧!退朝 !”
岁月匆匆,逝如流水,这已是辛弃疾归渡南方的第二十个年头了,南方的花开时,北方的花是否也展放笑颜了呢?南方的绿芽抽出时,北方是否也遍野鹅黄?南方的瓜果飘香时,北方是否也开始收割黄澄澄的稻谷呢 ?现在南方的冬季伴着潮湿阴冷的空气来到,北方的火坑也该烧起来了吧?二十个春夏秋冬,二十多年的魂牵梦绕。来到自己精神认可的家园,却从没有过那种连血带肉的亲切感。那种感觉只在故乡,只在故乡!回去!回去看看亲朋好友,去祭扫爷爷的坟茔,实现自己的誓愿!回去啊,把所有功名利禄,所有苦难风尘全都抛开,带一颗游子的心回归故土!回去……可是,又怎么可能呢?从渡过淮河的那刻起,他就注定这一生再也没法回去了,他将用一生为自己的选择负责。在早已成为定局的历史中,个人若没有机遇,若没有历史本身的要求,即便有大才大德,想要重整乾坤,终究也只能成为自己梦想的殉葬品。
辛弃疾的鬓边早就添了缕缕白丝。为官作吏已经二十年了,二十年的生涯自己究竟获得了什么?时间将一切的辉煌都会扫荡无痕,更何况自己残缺未整的功业呢?生命正在走向一个未知的世界,自己在不久的将来怕也会埋身地下,被冰冷坚硬的黄土所覆没吞啮。唉!人生,人生是什么?
对于死亡越来越真切的认识使辛弃疾有些怀疑起生的价值。他累了,心灵强自支撑的坚毅刚强在每每独坐时便轰然倒坍。累了,该休息了。
风呼呼地吹着,像要把夜撕开,撕出光明来,然而星星和月亮益发觉得恐惧,悄悄地躲到一边瑟缩不已。窗外漆黑一片,时时听到一些奇怪的碰撞声和抓揉纸张的声音。辛弃疾拿起一张图纸细细端详着。
这是一张院落设计的草图,上面画着一条狭长形的湖泊,岸边形成大片平阔的高地,向东又渐渐低洼下去,出现一块宽敞的平原。高地上有一个很大的院落,其中房屋鳞次栉比,有七八十间之多,曲径回廊,亭台假山都一一标明,整个建筑所耗财力物力的不菲已显而易见。院外十数步远,有一高耸而立的楼阁,上面注出“集山楼”三个字。低地平原处,写有“辟田”二字。
去年前去信州上绕,无意间看到这样一块风景宜人的地方,当时就毫不犹疑地买了下来,准备日后躬身隐退在此,却哪想这竟成了一个预言式的决定?自己或许确实该引身而退了……
带湖新居初成未久,皇帝诏书也降了下来,真是巧极呵……辛弃疾不由想起前几日朋友们纷纷来恭贺房屋完工,一片喜气洋洋中自己挥毫写下一首《沁园春》:
“三径初成,鹤怨猿惊,稼轩未来。甚云山自许,平生意气,衣冠人笑,抵死尘埃,意倦须还,身闲贵早,岂为艹纯羹鲈鲙哉?
秋江上,看惊弦雁避,骇浪船回,东冈更葺茅斋,好都把轩窗临水开,要小舟行钧,先应种柳,秋菊堪多,春兰可佩,留待先生手自栽!沉吟久,怕君恩未许,此意徘徊 。”
现在不必有所顾忌了,缠人的烦杂琐事统统没有了,心里当有久已设想的轻松愉快才是,可是,为何反觉有些茫然和无所适从呢?
半生劳碌,恐怕也只能做个无所成就的吴刚了。辛弃疾想起遥远的过去自己决心效法吴刚执着不休的精神,想要斫去月中桂树,为人间更添一份光明……可事实上,这么长时间,仅只是表演着自己的执着而已呵……还有什么 ?还有什么 ?辛弃疾微微动动嘴唇,声音听起来缓慢低沉:
“一轮秋影转金波,飞镜又重磨。把酒问姮娥:被白发,欺人奈何!
乘风好去,长空万里,直下看山河。斫去桂婆娑,人道是,清光更多 。”
从窗缝漏进来的风吹得桌上的油灯摇晃不定,辛弃疾脸上现出一种苦涩而又凄凉的笑容,投在墙上那个来回跳动的身影看去竟有些佝偻了……
第 四 章
“味无味处求吾乐,材不材间过此生”
“邦彦兄,您好您好,快快请进— — ”
“平南兄,哪敢想您大驾光临,真是折杀我了!”
“请,请,诸位赏光,真使蓬荜生辉呀 !”
“成山,你那么远的路,何必前来呢,唉,快进去,快……”
今天的韩府格外热闹,主人韩元吉亲自站在大门口迎接络绎不绝的同仁好友,他们都是来祝贺韩元吉六十大寿的。
“尚书大人,我来迟了,莫怪,莫怪 。”随着说话声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缓步迈上台阶,他一边道歉一边拱手向韩元吉施礼。
韩元吉急忙拦上前去,朗笑道:
“稼轩,哪里还有尚书大人,早都挂冠了,你还提它做什么?倒是你,又要有俗事之累啊 !”
辛弃疾摇摇头回答道:
“我已效学陶渊明,以农为事,以菊为伴,何尝有心再去功名利禄间玷污自己 !”为表退隐之意,他已自号“稼轩”。
“唉呀,稼轩,我哪里是骗你,听朝里一个朋友讲,皇上前些日子早朝忽然提起你来呢!说‘堪与寡人分忧者,尝有辛弃疾 ,而今为谁 ?’皇上可是视你为膀臂啊 !”
辛弃疾面上表情仍旧,但心里禁不住澎湃激动起来了,他罢官以来一直就不愿相信自己会
这样被废弃不用,皇上那样信任他,必不会轻听谗言;撤自己的职只是为暂时堵堵众人的口,平息一下子虚乌有的谣传。是啊!自己还有大事未做,一腔抱负,满怀心愿尚未了却,怎能就从此日日混迹于山水,沉醉于酒宴呢?从罢官以来,虽屡屡欲以陶渊明自比,效学他归返田园,怡然自乐的样子,却怎奈心头一团抑郁不平之气无论如何也化解不开,一派潇洒清高的举止实是唯有其形,而无其实。唉!是辛弃疾就是辛弃疾,哪里做得了陶渊明?!
厅堂之内张灯结彩,布置得华丽喜庆。这时客人已基本到齐,喧哗贺喜之声闹成一片,韩元吉满面红光请众人入席。不多久,外间“哔里啪拉”的爆竹声和屋里觥筹交错,猜拳行令的声音将寿筵的气氛渲染到高潮。
像所有文人的聚会宴乐一样,韩元吉的寿筵也必不可少的有献诗赋词这一节。所有能吟与不能吟的均应主人之邀留下墨迹。轮到辛弃疾,只见他已满脸通红,有了几许醉意,抢过一支大笔,狠狠按在墨砚之中,然后提出便径直抹往洁白素净的宣纸上,几行字下,就有旁边围观之人拍案叫绝,那字迹的遒劲驰骋非笔力老到者万万不能,再看词意,大家又纷纷喝彩,已有一人逐字逐句大声吟念出来:
“渡江天马南来,几人真是经纶手。长安久老,新亭风景,可怜依旧,夷甫诸人,神州沉陆,几曾回首。算平戎万里,功名本是真儒事。
公知否,况有文章山斗。对桐阴,满庭清昼。当年堕地,而今试看,风云轰走。绿野风烟,移草木,东山歌酒。待他年整顿乾坤事了,为先生寿 !”
辛弃疾闻听到韩元吉透露的消息,心中振奋不已,建立丰功伟绩的思想又一次激动起来,或许说,强装出来骗骗自己的陶渊明形象被轻易粉碎了。淡泊平静还不是现在的他能够有的,他被投入到凝固静止的生活里面,但他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