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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爷在这次活动中,留下一个令人吃惊的举措:他拉着广东著名音乐人陈小奇的女弟子甘萍的手不放,生生拉了一夜。
那天演出完,我们聚在金爷的房间,听他天南地北,海阔天空,四荒八极地掰乎。帮腔的还有我参赛时的老师宋小明,北京音乐台的张树荣,以及新华社资深记者秦杰。这几个人,后来被戏称为“京城四大闲人”,对流行音乐国内做出了巨大而充满调侃的贡献。
金爷,咱说实话,到底有没有拉着甘萍的手不放?我问。
着什么急?知道四大红四大白吗?知道四大惊险四大悬吗?金爷美滋滋地呷了口啤酒,摇头晃脑地说: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我笑眯眯的说,金爷,您要真有那本事,就……给我看看?
金爷的手很大,很热,很有力量。金爷不断摩挲着我的手筋,眼光却越过我耳边,穿透墙壁,射向无穷远的虚空。
谁也不敢吱声,良久,烟灰缸里的烟头才呲地一下,浸着了不知道谁的口水。
万籁俱寂中,金爷神袛般的语调缓缓响起:富贵看精神,功名看气概,相由心生啊……你的智慧线和生命线从同一个地方出发,延伸,在月丘上化作一条曲线,彩虹惊天,不错,不错。
月丘?这块儿吧?我说。
嗯,月丘象征着浪漫感性的能力和充沛的想像力,搞艺术的,就得有你这种手,嘿嘿。可惜啊,智慧线的末端下垂,暗指运气不稳,你要在人际关系上多加注意啊。
到底是好是坏啊?我说。
金爷睁开铜铃眼,深深凝视着我,我也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金爷低头,唏嘘一声。
怎么了又?我说。
你有亲人,已故,对吗?
没错,我说,五六年,我大伯参加平定西藏叛匪,牺牲了。
你二十岁左右,遇上一场大难,差点死了。
太对了,我毛骨悚然:二十一岁,北大开除了我,我还真想过自杀。
但是你有福气,金爷莫测地一笑,好好干,等着运气从天而降吧。
金爷有古人遗风,遍撒风流,广交四方,令我十分羡慕。
还是在南京,他看完我的手相,我们就出去喝酒吃饭。夫子庙一带的夜市是很有名的,让我们这么多人去一闹,更是喧嚣非凡。上百米长的路边,一字排开各种散发浓香的美食,老板伙计们穿梭其中,点头哈腰,高声笑骂着。火锅烟雾袅袅,桌上觥筹交错,音乐人们按照各种门派,地域,喜好,分坐于十几二十张桌子旁,大吃大喝,不亦乐乎。
光头李进是我同乡,我们刚认识,可谓惺惺相惜。我正在和王晓京们喝酒,他和张萌萌跑过来,要我去给他们的掌门人陈小奇敬酒。陈小奇刚写了《涛声依旧》和《大哥你好吗》,光彩照人,气吞山河。他也是写词出身,比我资格老得多,我想,去敬敬也是应当的。
《我的音乐江山》 摇摇滚滚地活着金爷(3)
我脚踩酒意的祥云,端着酒杯,飞到他们酒桌。全都是广东太平洋的,陈小奇大概已经喝得差不多了,近乎四仰八叉躺在椅子上。他的众弟子聚集在他身边,宛如一个众星捧月的黑道门派。旁边还有个金爷,宛如一个笑眯眯的异族谋士。
我嚷嚷道,小奇兄,你是我前辈,我专门来敬你一杯,祝你写出更多更好的歌!我先干为净!
我端起杯,仰头一口喝下。
陈小奇大概以为我是弟子们弄来灌他酒的,于是很不高兴,在我喝完后,直愣愣说:不行,先干三杯!
我本轻狂,此时见周遭俊男美女全是一副轻蔑模样,顿时,脑门顶上蹭地蹿起一股无名火。
你喝吗?我说。
陈小奇满不在乎地说:给他满上!三杯!
我长声大笑,在弟子们紧张的神色中,把酒杯往桌上重重一杵,扬长而去。
当天夜里,好些人找我。李进和张萌萌是来道歉,金爷是来说明,说陈小奇在我走后,觉得失礼,要他来道个歉。
那好啊,我拖长了声音,让他亲自来。
你丫太摆谱了吧?金爷哈哈大笑,怎么也应该尊重一下人家吧?就算他错了,好不好?我给你赔礼,我干三杯。
金爷说完,抓过桌上的白酒,呼拉拉倒了三杯,端起一杯,斜睨着我。
我才不吃这一套呢,我说。
金爷挤眉弄眼,连灌三杯。
哈哈哈,我大笑着,十分轻狂。这是我的黄金时代,我谁也不怕,谁也不能惹我。
从今以后你就是我哥!我搂住金爷,大声嚷嚷。
后来就跟金爷交往多起来了。金爷是一面旗帜,全国各地的颁奖晚会,总是要叫上他,否则就总觉得不权威。
金爷是个了不起的旅行家。他不像我,每次都要拖着个大箱子,好像不是去演出,而是去搜刮民脂民膏。他会背个干瘪的旅行包,轻松,快活,写意。
你就不买些土产什么的?我忍不住问。
土产能有多少?金爷说,你又不是演员,你用得着带服装吗?弄这么大箱子干嘛?走私哪?
也是哈,我点头称是。
但到了下一次,我肯定还是要带很多东西,比如CDwalkman,十几张碟,比如好几套外衣,内衣,假模假式把自己打扮得像个人样。我知道,很多的乐趣,就在我这种荒谬的理念下变得索然寡味了。但我就是忍不住,好像我不带这么多东西,就很丢份。
金爷每到一地,总要去探访名胜古迹。他不像我们,只知道赶紧演完,就狂吃狂喝,然后找地方去抛洒体力和金钱。在沈阳,他不管多累,也要去一趟故宫;在南京,不管时间有多紧,他也肯定要去中山陵和长江大桥。
金爷站在狂风劲吹的大桥上,说:这,就是长江啊!
我瞧着几百米下的江面,混浊,辽阔,实在没有什么美感,只有一些勉强涌上来的史料,名句,让我感到些份量,这怎么能和卡拉OK的纵情狂放和迪厅的贴面柔情相提并论呢?我血气方刚,青春年少,有的是资本让我挥霍。
我们去辽宁斯巴露参加中国流行音乐年度十佳颁奖,我跟金爷一屋。那天从外面疯玩回来,我累得要命,洗了洗,往床上一躺。
聊聊?金爷懒洋洋的声音。
聊吧,我有气无力地嘟囔。
金爷中气十足,兴致勃勃地扯东拉西,从文艺复兴到未来世界,从解放前到上山下乡。什么都好像跟他有关,我知道这不可能,但架不住眼皮已经合上了。我恍惚看到年轻的金爷,挥动着屠龙大刀,朝一帮走资派猛杀过去,于是一惊,醒了过来。
金爷浑然未觉,睁大无辜的铜铃眼,满怀倾诉欲地给我上刑。我想挣扎,但一点力气也没有,只得回到梦境中,看金爷怎么狂施诡计,却还是被赶下乡,看他怎么在队里偷鸡摸狗,又怎么被抓住,给人唱了个什么歌被放了。我看到他怎么在队里成为了文艺骨干,怎么回城,怎么进了中国音协,怎么又热爱上了流行音乐,不能自拔,愿意当个急先锋。很多人说他老套,过时,他不在意,他知道什么是适合流行的音乐,他知道中国人血管里流的是什么东西,这种东西,不管多花哨的音乐,也不能改变其万一。
你……最喜欢……什么歌?我迷迷糊糊发出一丝声音。
你居然不知道?
《我的音乐江山》 摇摇滚滚地活着金爷(4)
我在昏死过去的前夕,依稀听到这声怒吼。
后来,有次在上海跟刘欢通宵喝酒,金爷说,他最喜欢李春波的《小芳》。
就那个?我很不以为然。
但是很久以后,当各种各样锣鼓喧天的hiphop和节奏布鲁斯充斥了整个乐坛,当乐坛更重视外在,而不注重内在的时候,我才发现,我已经成了又一个喜欢《小芳》,沉溺于怀旧情绪的金爷了。
金爷总在令我吃惊,就像我总是令他吃惊一样。
九三年,王迪接受委托,制作红霞的专辑。
那天,北京上海广州的音乐人们一起开了个什么会,会后王迪说,到我的新工作室去看看吧!我们就跳上好几辆车,呼拉拉开到小黄庄。
王迪租了一套巨大的平房,好几间都摆满了各种乐器,还有号称四十万扛来的大调音台。当时在北京的音乐人里,有这么多行头的,实在是太少了。
我们都很好奇,一边问这问那,一边羡慕地东摸西摸。琴架上摆着王迪四处找来的很多歌,金爷拿起一张:高枫写的吧?
王迪说,是啊,我准备用它来当主打歌。
金爷点点头:《让往事飞》,不错啊,这名字。
王迪说,它有一种很特别的节奏感,我觉得有流行潜质,金爷给看看?
金爷当仁不让,照了一眼谱子,就哼起来。
我们顿时张口结舌:金爷居然连词带曲,一口气全唱出来,非常精准,非常流畅。
牛逼啊!王迪赞叹,我就不行,这儿很少有人行吧。
我也不行,我说。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都没想到,金爷还有这么一手。
还有一次,是在九四年上海东方风云榜。我大闹中山宾馆,金爷被我压在身下,用死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