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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她的家么?可是这个家里已经有了一个孩子,小她三岁,叫胥小柯。
小三岁,多么微妙的数字。小时候的胥未梅不可能看透年龄背后的秘密,等到有一天,她突然明白,这个妹妹存在的时候,自己的父母才刚刚离婚。
妈妈一定很早以前就知道了吧?
有人提到过妈妈的性格热情得像火,怎么可能呢?妈妈是个安静的人,她总是静静坐在屋子里,不看电视也不听收音机,她有一个大箱子,挂着一把精致的锁。里面一定是什么了不得的宝贝……胥未梅伸出手摸了摸,希望里面能变出一个会说话的布偶,那么家里就会热闹一些。
终于有一天箱子打开了,那里面没有值钱的物件,只有一些旧东西。旧照片,旧毛衣,旧毛裤,旧围巾,旧口琴……什么都是旧的,一打开仿佛有木头腐朽的味道扑面而来,如同推开一扇布满灰尘的大门,有些东西像是精灵,悄悄被放出来。
这些都是妈妈的宝贝,永不可追回的过去,还有不会褪色的回忆。她知道妈妈当时只是得了肺炎,绝不致命,却突然恶化到无法治愈。
妈妈是个太认真的人,宁愿活得痛苦又清醒。在嫁人那一天,她一定是用了满腔爱意抬头看着成为自己丈夫的男人,她一定想过要和心上人共度一生,白首不离。她是个实心眼,从来学不会回头。在结婚证盖上红戳的那一刻,她一定没有预料到有一天她随着丈夫远赴他乡,在陌生的土地上人生地不熟,街头小贩都说着她听不懂的方言。她一定很希望有人牵着她的手一起走吧?可惜她的爱永远赢不了天意。
她的信念被打碎了,不是被另外那个女人,而是被自己。她可能觉得累了,疲倦的手再也打不开那个箱子,千疮百孔的心再也撑不住回忆,抑郁症将她的天空染得灰蒙蒙的,所以她放弃了,放弃了在这个世界上生的机会。
还会有多少人记得她?她的名字被掩埋在时间的洪流里,职位很快被顶替,胥驰会记得徐丽,可是谁来将边梅记在心底?
女儿是她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财产,唯一证明她存在过的证据。
所以她需要代替很多人记住妈妈。
第 9 章
胥未梅轻轻呼出一口气,开往市里的公交车远远驶来,乘客稀少,她投下硬币,坐了上去。
路程很长,每一次往返都会花几个小时,车身摇摇晃晃,透过车窗,能够看到渐渐落山的夕阳。天边被染出红晕,云层渐渐厚重,这样的景色如此熟悉,从小到大,她不知道已经看过多少次了。
她总是一个人走在上学的路上,阿姨带她报过一次名,离家不远的中心实验小学,她很容易就认路了,不需要大人接送。小柯还小,不知道方向也不敢过马路,所以阿姨每天牵着她的手,一边哄一边走:“女儿最乖了,妈妈带你去幼儿园哦。”
放学的时候大家纷纷被父母接走,只有她不需要等在门口,背上书包就可以离开。道路两旁都是高大的梧桐,夏天的时候繁密得如同绿色的长廊,风一过就是追潮逐浪的声响,秋天的时候落叶总是飘落到人的肩上,伴随着斜照的阳光。
她走得不快,听到叮铃铃的自行车铃声,就会猛然转过头,相信妈妈就站在身后,微微笑着看她。
这时候她会紧张地拉一拉自己的裙摆,它们总是粉嫩得有点过头,全是徐阿姨买的,因为小柯喜欢这些颜色,大家也会觉得小孩子就应该打扮成小公主的样子。徐阿姨很好,从来不偏心,所有衣服都是一式两份,质量上乘,所以她从来不会拒绝,乖乖穿着上学。只是如果妈妈看见了,会觉得有点心酸和难过吧?她没有给女儿买过这些颜色的衣裳,也知道女儿只喜欢浅蓝色和白色。
可是转过头,妈妈在哪儿?
这个世界永远不会寂静,身边永远会有熙攘的人群,不息的车流,你走在其中,和别人肩擦肩背贴背,好像永远不会孤独,有时候甚至会挤得迈不动步。
可是那不一样,等你回家的那个人不在了,就算会有爸爸继母或是妹妹都呆在家里,一家人看起来和睦融洽挑不出半点不好,都不一样了。世界上仍旧只有你一个人,心底有个地方缺了一大块,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该告诉谁。
胥未梅是一个听话的好孩子,在大人心里,她太听话了,以至有时候反而让人无措。
“小梅,把这个苹果吃了吧。”
“未梅,明天穿这件衣服去上学吧!”
“未梅,不可以站在窗台上哦,很危险……”
她的答案永远都一样。“好。”
所以你可以把这个孩子放在任何地方,不用担心她会反抗,可是她也不会走近你,那双水晶一样的眼睛里像是藏着另一个世界,他们都没有在里面——可能在那个世界里,只有一间练功房。
因为小柯和未梅都学舞蹈,所以徐丽把客房改造成了一间小舞蹈室。胥未梅可以在里面连续呆一上午,一下午,一晚上……好多次徐丽都以为她是不是因为跳得太累所以在里头睡着了,于是轻轻推开门,却发现那个细瘦的小丫头在踮起脚尖练习动作,或是将腿抬得老高活动韧带,录音机在地上小声飘出旋律,四面墙上的大镜子中都是她的身影,腰背笔直,像是一棵坚韧的小竹子。
她对芭蕾的热爱简直超乎大家的想象,胥驰一度以为女儿一定会念艺术学校,走上舞者的道路。其实他们都搞错了,她只是觉得必须这样做而已,每当她旋转,展开,停顿……无论转到哪个方向都能看见自己的样子,静静的房间就如同有了另一个人的存在,这个时候,她能感觉到妈妈似乎就在温柔地看着她,并不出声,但也不会离开。
这是她唯一想念她的方式。
爸爸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对待这个多出来的女儿,他会像一位和蔼的叔叔一样摸摸她的头,问她学习怎么样,然后就找不到更多的话讲。小柯却可以爬到爸爸的膝盖上,因为她会撒娇,遇到不喜欢的东西总是会拉下脸大声说“什么玩意儿,我不要”,哪怕有时候会气得大人们想动手打她——可是他们会觉得这样的女儿更鲜活不是么?
其实她也喜欢看动画片,喜欢雪糕和游乐园,只是那片天空比别人的稍暗,所以没有人走进来。
其实她也会轻轻牵住大人的手,会在爸爸妈妈的脸上留下一个娇柔的吻,每当她想走向他们,中间却总有一扇永远无法开启的门,他们在门内外彼此相望,忘了把锁打开。
亲情是什么?像是精灵细小的尾巴,它飘在虚空中,每一次她伸出手想要抓紧,它却刚好飞往另外的地方。
她觉得自己一个人走了很久,昏暗的夜永远没有尽头,直到有一天,她猝不及防地邂逅那一束光——它带着来自于那个叫做林衍的男孩子的温度,猛然照亮她的生命。她与它撞了个满怀,却不懂得怎么迎接。
林衍。想到这里,她的脚步停了下来,不是因为需要回忆更多的事情,而是这个名字的主人始料未及地出现在她的视线里。记忆中清秀的男孩和现在英挺的男人悄悄重合,浅色休闲衫,卡其色长裤,手长脚长的好身材,坐在……楼梯口。
第 10 章
她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所以眨了眨眼睛,然后面前这个男人抬眼静静看着她,波澜不惊的神色,就跟从前装酷的时候一模一样,好吧其实他不是故意装酷,他跟她一样,只是不太了解人的表情可以有很多种。
“你在这里……干什么?”胥未梅顿了一下才完整地问完这句话,眼角余光不自觉扫了一眼自己今天的装扮,黑色风衣,灰色长裤,阴沉沉的像是头顶看不透的暮色。
“很明显,”林衍觉得这种问题简直没有存在的必要,他的回答迅速又肯定,“我在等你。”
她的心又开始跳得飞快,如同有人恶意上了发条,可是他的表情如此自然,像是完全不知道自己的这句话还可以有另外一种解释。她沉默下来,不知该说什么。
林衍也不出声,俩人就保持着这种奇怪的状态。已经过了晚饭时间,灯光通过许多户人家的窗子透出来,楼房与树木都好像被氤氲的雾气包围。天气一天比一天凉,人们不愿意再出门锻炼,所以林衍还可以继续霸占着楼梯口,没有人来打扰。
其实她刚刚走进小区的时候他就看见了。这个女孩子还是那样,喜欢把双手都揣进兜里,就好像身上穿的还是中规中矩的校服。脚步又轻又缓,走路外八字,只是没有以前那么明显,背永远挺得笔直,像是在和谁较劲。
“你有两个很严重的问题。”林衍轻轻咳了一声,打破了平静。
胥未梅有些惊讶,这人说话总不按常理出牌,她从来都猜不到下一句是什么。过了一会儿她又想起来,其实她哪里都是问题,不知道他看出了哪两个?
“第一,天已经黑了,路上那么冷清,你是女性,又单身,这样非常危险。”他慢慢看了她一眼,“可是我看不出来你有一点警觉的样子,好像还经常晚回家。”
她眨眨眼,依旧没回答。
没有人愿意走夜路,她也会害怕黑魆魆的楼房拐角会突然扑出一个人来,会担心身后有人不怀好意地尾随……可是能怎么办呢?该找谁同路?躺在医院的徐阿姨?远在异地的小柯?
她们都必须依靠着她,所以她不可以觉得害怕。
“第二,”他不等她说话又开口了,“我们这么久没见……胥未梅,你就是这种反应?”
林衍的声音非常好听,像是轻轻的风吹开在夜色里,低沉又温柔,她突然想起从前他一直是学生代表,站在礼堂中间发言,不需要稿纸,整个人就算被埋裹在校服里也是那样显眼,总像是有光聚在他身边,于是轮廓被染上朦胧又轻柔的光圈。他的声音通过话筒,慢慢传播开来,如同平静湖面上泛起的涟漪。
她突然有点想笑。
她想特别严肃地告诉他说,林衍,我尽力了,努力坚持了这么多年,可能这世界上你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为了这次重逢,我也想同别的女孩子一样扑进你的怀中,不管你乐不乐意都好。可是现在我们之间只有不足